,陈文修才意识到自已不知何时睡着了。昨夜种种——雨夜哭声、窗内陌生女子、父母的欲言又止——在晨光中显得朦胧而不真切,像是久远梦境里的碎片。,换上一身干净的青灰色长衫。院子里已有动静,张妈在井边打水,木桶碰撞井沿发出沉闷的声响。母亲在厨房忙碌,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带着柴火和米粥的香气。这平常的乡村晨景,让陈文修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文修,来吃早饭。”母亲在堂屋门口招呼,脸上挂着笑,眼下的乌青却透露出昨夜并未安眠。、咸菜和昨晚剩下的烙饼。父亲已经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喝着粥,见陈文修进来,只是点了点头。席间无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爹,娘,”陈文修放下筷子,斟酌着开口,“我想去祠堂给祖先上柱香。”。游子归乡,祭拜祖先,是永寿村百年来的规矩。,抬眼看了看儿子:“是该去。不过......”他犹豫了一下,“祠堂这几年有些变化,你看见什么,别太往心里去。变化?”陈文修不解。
母亲接过话头,语气有些闪烁:“就是......祠堂翻修过,牌位重新摆放了。你一会儿去看了就知道。”
这含糊的解释反而让陈文修更加疑惑。他想起昨夜东厢房的烛光,那个陌生的女子,还有父母紧闭的房门里持续到深夜的低语。这个家里,藏着太多秘密。
早饭后,陈文修独自出了门。永寿村的清晨笼罩在一层薄雾中,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泛着幽暗的光。路旁的房屋大多门户紧闭,偶尔有一两个早起的村民碰见,认出是他,都露出惊讶又复杂的表情,匆匆打个招呼便快步离开。
祠堂在村子东头,背靠一座小山丘,是全村最气派的建筑。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陈氏宗祠”的匾额,漆金大字在晨光中依然醒目。但走近了看,便能发现匾额边缘的漆已经剥落,门前的石狮子也蒙着一层青苔,透出一股衰败的气息。
更让陈文修意外的是,祠堂的大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他放轻脚步,从门缝往里望去。祠堂正厅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父亲陈守业,另一个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着深蓝色长衫,背微驼,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杖——正是永寿村的老村长陈德厚。
两人背对着门口,低声交谈着什么。陈文修听不真切,只隐约捕捉到几个词:“期限”、“不能再拖”、“必须选一个”。
他屏住呼吸,又靠近了些。
“......三年了,德厚叔,”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疲惫,“秀兰的事,难道还不够吗?”
老村长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像压着千斤巨石:“守业,你也是陈家人,该知道规矩。古井的契约是老祖宗立下的,三十年为限,献祭水娘子,保全村风调雨顺。上一个三十年,是你爹那一辈履行的。如今又到期限了,若不续约,全村都要遭殃!”
“可秀兰已经......”父亲的声音哽住了。
“秀兰是自愿的。”老村长的语气突然严厉起来,“她是为了全村人牺牲的。守业,你要明白,这是她的荣耀,也是你们这一房的荣耀。”
“自愿?”父亲苦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苦涩,“德厚叔,你我心里都清楚,秀兰那孩子......她怎么会自愿投井?那晚她分明......”
“够了!”老村长猛地顿了一下拐杖,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过去的事不要再提。现在的问题是,三年期限将至,井里的那位已经不耐烦了。昨夜你听见哭声了吧?不止你,半个村子的人都听见了。若再不献祭,下次就不是哭声这么简单了。”
父亲沉默了。晨光从祠堂的天窗斜射下来,照在他佝偻的背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陈文修的心脏狂跳起来。献祭?水娘子?井里的那位?这些词句在他脑海里碰撞,拼凑出一个可怕的轮廓。他想起了老赵头的话,想起了雨夜中的哭声,想起了姐姐冰冷的坟墓。
“人选......”父亲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定好了吗?”
老村长沉默片刻,缓缓道:“有几个备选。村西李家的二丫头,刚满十六;豆腐坊刘老三的侄女,是从外村嫁过来的,命硬;还有......”他顿了顿,“你见过的,那个阿香。”
“阿香?”父亲的声音陡然提高,“那孩子......那孩子命苦,从小就......”
“就是因为她命苦,”老村长打断他,“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就算不见了,也没人追究。而且,井里的那位似乎对她格外......留意。好几次有人看见她在井边徘徊,对着井口说话。”
陈文修的掌心渗出了冷汗。阿香——这个名字他记得,小时候村里确实有个叫阿香的小姑娘,比秀兰小一两岁,总是脏兮兮的,被其他孩子欺负。她住在村尾的破草屋里,和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婆婆相依为命。这些年过去,她竟然成了“献祭”的备选?
“这事儿还得再议,”父亲的声音显得无力,“总得找个万全之策......”
“没有万全之策!”老村长的拐杖又重重顿地,“守业,你是读书人,道理比我懂。牺牲一人,保全百人,这笔账怎么算都值。你若不忍心,就让全村人一起等死吧!井里的东西要是出来了,你我都担待不起!”
说完这番话,老村长拄着拐杖,转身朝门口走来。陈文修连忙闪身躲到祠堂外墙的拐角处,屏住呼吸。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老村长蹒跚着走了出来,脸色铁青,径直往村中走去,并未注意到躲在暗处的陈文修。
又过了一会儿,父亲也出来了。他站在祠堂门口,仰头望着匾额,久久不动。晨光照在他脸上,陈文修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父亲眼中的痛苦与挣扎。那个一向威严、沉默的男人,此刻显得如此苍老而脆弱。
等父亲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陈文修才从藏身处走出来。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祠堂虚掩的大门。
祠堂内部比他记忆中的更加昏暗。正厅很高,梁柱粗壮,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和瑞兽,但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正中的神龛里供奉着陈氏历代祖先的牌位,密密麻麻,足有上百个。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显然许久无人上香了。
陈文修的目光在牌位间逡巡,寻找着姐姐的名字。
找到了。
在神龛最右侧的角落里,一个孤零零的牌位斜靠在墙边,与其他整齐排列的牌位格格不入。牌位上写着“陈氏女秀兰之位”,字迹工整,却是用普通的墨写的,没有描金,也没有任何装饰。牌位前没有香炉,没有供品,甚至没有摆放的垫子,就那么随意地搁在角落里,像是一件被遗忘的杂物。
陈文修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走上前,轻轻捧起姐姐的牌位。木质粗糙,边缘还有毛刺,显然是仓促制成的。牌位背面甚至没有按照规矩刻上生卒年月和生平简介,只有光秃秃的木板。
“姐姐......”他低声唤道,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显得格外轻微。
为什么?为什么姐姐的牌位会被如此对待?就算她是自杀身亡,按照族规不能入正位,也不该被这般轻慢。何况父亲刚才与老村长的对话中透露,秀兰是为了“全村人牺牲”的,若是如此,更该受到尊重才是。
除非......除非她的死另有隐情。
陈文修将牌位放回原处,后退几步,环顾整个祠堂。晨光从高高的天窗投下几道光柱,光柱中尘埃飞舞。神龛前的供桌上空空如也,烛台锈迹斑斑,帷幔破旧发黄。这座曾经香火鼎盛的祠堂,如今弥漫着一股被遗弃的气息。
他的目光落在供桌下方,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他蹲下身,伸手去够——是一本簿子,封面已经破损,用麻线粗糙地装订着。
陈文修翻开簿子,里面是用毛笔记录的族谱和村中大事记。纸张泛黄,墨迹深浅不一,显然不是同一时期写就。他快速翻阅着,寻找与“水娘子”或“献祭”相关的记录。
在簿子的后半部分,他找到了。
“光绪二十八年,岁次壬寅,大旱。井水将枯,村中老幼惶恐。族长率众祷于井前,夜梦神人示警,言井中有灵,需三十年一祭,奉水娘子,可保水源不绝。是年秋,择林氏女秀姑为祭,礼成,井水复涌,旱情得解。”
“民国二年,岁次癸丑,又逢大旱。依前约,择王氏女春杏为祭。礼成,甘霖降。”
“民国十一年,岁次壬戌,井水异动,时有呜咽之声。查距上祭未满三十载,疑有变。请道士作法镇之,稍安。”
记录在这里中断了。最后一页的墨迹还很新,应该是近几年才写上去的:
“民国二十二年,岁次癸酉,约期再至。然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择祭之事屡受阻。是年秋,陈氏女秀兰投井,井遂安。然此非正祭,恐效力不永,须另择吉日补全礼数。”
陈文修的手指颤抖起来。民国二十二年——正是三年前,姐姐去世的那年。
“陈氏女秀兰投井,井遂安。”这九个字像九根冰冷的针,扎进他的眼睛,刺入他的脑海。
所以姐姐的死不是简单的自杀,而是与这个延续了数十年的恐怖传统有关?所谓的“水娘子献祭”,就是用活人祭祀那口古井?
簿子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陈文修踉跄后退,背靠在一根柱子上,大口喘着气。祠堂里的空气似乎变得稀薄了,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仿佛都在盯着他,沉默地诉说着被掩盖的真相。
“文修?”
门口传来母亲的声音。陈文修猛地回头,看见母亲提着个竹篮站在那儿,脸上满是惊讶。
“你怎么在这儿?”母亲快步走进来,目光落在掉在地上的簿子上,脸色一变,“这......这是祠堂的记事簿,你怎么乱翻?”
“娘,”陈文修的声音嘶哑,“姐姐到底是怎么死的?”
母亲的嘴唇哆嗦起来,手里的竹篮掉在地上,里面的香烛纸钱散落一地。她看着儿子,眼泪无声地滑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都听见了,”陈文修走向母亲,“早上爹和老村长的谈话,还有这本簿子上的记录。姐姐是被选中的‘水娘子’,对不对?她的死不是自杀,是献祭,对不对?”
“不......不是这样的......”母亲摇着头,泪如雨下,“秀兰她......她是自愿的......”
“自愿?”陈文修抓住母亲的手臂,“娘,你看着我的眼睛说,姐姐是自愿跳进那口井的?她那时才二十二岁,刚定了亲,她怎么会自愿去死?”
母亲崩溃了,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别问了......文修,求你别问了......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更痛苦......”
陈文修跪下来,抱住颤抖的母亲。“娘,我要知道真相。姐姐不能死得不明不白。那口井里到底有什么?‘水娘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母亲哭了很久,才渐渐平息下来。她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儿子,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痛苦。“文修,有些事......知道了,就脱不了身了。你离开永寿村吧,回省城去,再也不要回来。就当......就当没有这个姐姐,也没有这个村子。”
“我不会走的。”陈文修坚定地说,“姐姐的仇,我一定要查清楚。”
母亲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祠堂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两人连忙起身,母亲匆匆抹去眼泪,捡起散落的香烛。陈文修将簿子塞回供桌下。
进来的是老村长陈德厚。他看见陈文修母子,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文修回来祭祖?真是孝心可嘉。守业家的,你也来了。”
“德厚叔。”母亲低着头,声音还有些哽咽。
老村长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陈文修身上:“文修啊,在省城念书,学的是新学问吧?咱们这些乡下老规矩,怕是入不了你的眼了。”
这话里有话。陈文修恭敬地回道:“德厚叔说笑了。无论新学旧学,孝敬祖先总是应当的。”
“说得好。”老村长点点头,拄着拐杖走到神龛前,仰头看着那些牌位,“祖先的规矩,自然要守。不过有些规矩,年代久远,现在的年轻人不理解,也是常事。”他转过身,看着陈文修,“你姐姐的牌位在那儿,去上柱香吧。她是个好孩子,可惜......命薄。”
陈文修依言走到角落,点燃三炷香,插在姐姐牌位前的地砖缝隙里——那里连个香炉都没有。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光线中盘旋。
“你姐姐走后,村里太平了三年。”老村长缓缓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陈文修听,“那口井也安分了三年。可是最近,夜里又开始有动静了。文修,你昨晚听见了吗?”
陈文修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我一路劳累,睡得沉,什么也没听见。”
“没听见就好。”老村长深深看了他一眼,“有些声音,听见了,就会跟着你。你还年轻,前程远大,别被这些乡野怪事缠住。”
这话里的警告意味再明显不过。陈文修垂下眼帘:“谢谢德厚叔关心。”
从祠堂出来,母亲一路沉默。回到家,她径直回了房,关上门,再没出来。父亲不知去了哪里,家里只剩下张妈在厨房忙碌。
陈文修回到自已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晨光已经大亮,透过窗纸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但他心里却一片冰凉。
姐姐是祭品。
这个认知像一块寒冰,沉在他心底最深处。所有疑点都串联起来了——父母古怪的态度、祠堂里被冷落的牌位、老村长与父亲的密谈、记事簿上冰冷的记录。
还有昨夜东厢房那个陌生的女子。她是谁?为什么会在姐姐的房间里?她和这一切又有什么关系?
陈文修打开行李箱,从最底层取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信件,全是姐姐生前写给他的。他一封封翻看,那些熟悉的字迹,那些琐碎的日常分享,如今读来,字里行间似乎都藏着未言明的恐惧。
最后一封信是姐姐死前一个月寄来的。信的内容很平常,说家中一切都好,父母身体安康,让他专心学业。但在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笔迹有些颤抖:
“文修,近日常做怪梦,梦见井中有眼睛看我。娘说是我想多了,可我总觉得不安。村里有些老规矩,实在可怕。若我......若我将来有什么不测,你不要回来,永远不要回永寿村。”
当时读到这行字,陈文修只当是姐姐的多愁善感,还回信安慰她。如今看来,那竟是姐姐最后的预警。
他将信紧紧攥在手里,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院子里传来鸡鸣狗吠,一切看起来那么平常。可在这平常之下,涌动着怎样黑暗的暗流?
这一天过得格外漫长。父亲直到傍晚才回来,脸色阴沉,一言不发。母亲从房间里出来,眼睛红肿,勉强做了晚饭。席间无人说话,只有筷子碰到碗边的声音。
入夜后,陈文修早早回了房。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黑暗中模糊的房梁轮廓。外面很静,连虫鸣都没有,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更添寂寥。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去。
然后,他看见了姐姐。
她就站在床前,穿着那身月白色的旗袍——正是照片上的那身。但旗袍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往下滴着水,在地板上积起一小滩。她的头发也湿漉漉的,一缕缕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最可怕的是她的脸:口鼻中不断有清水渗出来,像是井水从体内往外冒。她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水流从嘴角溢出。
“姐姐......”陈文修想喊,却发现自已也发不出声音。
秀兰伸出手,那手苍白浮肿,指尖滴着水。她指向窗户的方向,嘴唇无声地开合,看口型,像是在说:“井......井......”
陈文修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窗外,夜色中,一点幽幽的绿光正朝这边飘来,越来越近,越来越亮。那绿光中,隐约可见一个女子的轮廓,长发飘散,面容模糊。
床前的秀兰突然露出极度恐惧的表情,猛地转身,化作一团水汽,消散在空气中。
“姐姐!”陈文修终于喊出声,猛地坐起。
房间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窗户关得好好的,窗外只有沉沉的夜色。没有姐姐,没有绿光,只有他急促的呼吸和狂跳的心。
是梦。
可那梦如此真实,姐姐脸上惊恐的表情,口鼻渗水的细节,还有那指向窗外的颤抖的手......一切都历历在目。
陈文修擦去额头的冷汗,起身下床,走到窗边。他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远处的村庄沉浸在睡梦中,零星几点灯火在黑暗中明灭。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村口的方向。古井就在那里,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一只蛰伏的怪兽,等待着下一次献祭。
姐姐在梦里指向井,是想告诉他什么?那口井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还有三年期限——从老村长和父亲的对话判断,距离下一次献祭的时间不多了。他们会选谁?李家的二丫头?刘老三的侄女?还是那个无依无靠的阿香?
陈文修握紧了窗框,木刺扎进掌心,带来一丝刺痛。这痛感让他清醒。
他不能走。不仅是为了查明姐姐死亡的真相,更是为了阻止下一次悲剧的发生。
夜色更深了。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凄凉的哭泣,若有若无,随风飘来,又随风散去。
陈文修关上窗户,但那哭声似乎还萦绕在耳边,和梦中姐姐无声的呼喊交织在一起,在这个漫长的夜晚,久久不散。
窗外,一片乌云缓缓遮住了月亮。永寿村沉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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