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远处影视城的喧嚣隐约传来，可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只有那一两声粗重的呼吸，像拉风箱一样，扯动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弦。，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眼神里带着一种从未见过的卑微和期盼，小心翼翼地问出了那个问题：“大妹子，这就过年了吧？还是……还是哪位大善人做寿？咋个能……咋个能让人敞开了吃白面呢？”，似乎觉得自已问了个顶傻的问题。，这世上绝不可能有人天天吃白面。那是造孽，那是把福分都折损光了！，一年到头，也就过年时候能见着点白面星子。还得是掺了一大半玉米面和米糠的“两合面”。就那，还得供在祖宗牌位前头，先给死人闻闻味儿，活人才敢伸筷子。
苏婉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捂着嘴，看着眼前这个满身硝烟、瘦得像具骷髅却还惦记着“是不是过年”的老兵，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揉碎了。
她刚才下意识地拿起了手机，原本是想拍下这个“敬业演员”的画面发给老公看，此刻镜头却正对着赵铁柱。
直播间原本只有几个亲友在看，但随着刚才赵铁柱那一跪，那真实的、令人心悸的绝望感，让直播间的人数莫名其妙地开始激增。
弹幕原本还在嘻嘻哈哈：
这大爷演技神了！哪家影视公司的？
这妆化得，隔着屏幕都闻到馊味了，太拼了！
等等……主播你别晃，你看大爷的手……那不像画的。
卧槽，那手指头上缺的一块肉，里面骨头茬子都露出来了，这特么也是特效？
苏婉顾不上看手机。她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已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哽咽，为了维护这位老兵那脆弱的自尊，也为了告诉他那个他想都不敢想的答案。
“大哥……”苏婉蹲下身子，视线与赵铁柱平齐，含着泪笑着说，“今天不是过年。”
“不是过年？”赵铁柱愣住了，眼里的光黯淡了几分，“那……那是哪位老爷做寿？俺……俺是不是冲撞了贵人？俺这就走，这就走……”
说着，他慌乱地就要去捡地上的汉阳造，生怕被人嫌弃他脏，弄脏了这比绸缎还好的草地。
“也不是做寿！”苏婉一把按住了他那只满是老茧和冻疮的手。
粗糙，硌手，冰凉。
这就是苏婉的第一感觉。
这双手，究竟握过多久的枪，刨过多久的战壕，又在冻土里埋了多久？
“大哥，您听我说。”苏婉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在我们这儿，这就只是……一顿普普通通的午饭。”
“咱家天天这么吃，顿顿都有白面馒头。不光咱家，村头的老李家，隔壁的张家，全天下的老百姓……只要想吃，顿顿都能吃上热乎的白面！”
轰！
赵铁柱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颗迫击炮弹。
嗡嗡作响。
他整个人呆滞在原地，嘴巴半张着，那双浑浊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倒映着苏婉真诚的面容。
“天天……吃？”
“顿顿……吃？”
“全天下……都吃？”
他呢喃着重复这几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天书奇谭。
“哄俺……你是哄俺开心的吧？”赵铁柱突然惨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眼泪甩飞出去，落在草地上，“大妹子，你是个好心人。可你不该拿这事儿哄俺。俺虽然没读过书，可俺知道，这世道难啊……”
“俺出川那年，地主家的粮仓都被征了。俺娘为了给俺凑那个干粮袋子，把家里最后一只下蛋鸡都卖了，才换回来两升糙米。”
赵铁柱的目光变得悠远，似乎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个破败的小山村。
“那时候，村里的二狗子饿得受不了，去刨观音土吃。那土白白的，看着像面粉，吃进肚子里却拉不出来。最后肚子涨得像个大皮球，活活……活活憋死了。”
“死的时候，二狗子还抓着俺的手说：铁柱哥，我想吃馍……哪怕是黑面的也行啊……”
赵铁柱说到这，那个七尺高的汉子，那个杀鬼子不眨眼的硬汉，突然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他一边哭，一边用那只剩下半个馒头的手狠狠捶着胸口。
“俺吃了白面啊！俺吃了神仙才能吃的白面啊！二狗子若是在天有灵，看了该多馋啊！呜呜呜……”
这一哭，哭得苏婉肝肠寸断。
哭得直播间里几千号人瞬间死寂，紧接着，弹幕疯了一样地刷屏。
我哭了，真的，我一个大老爷们在办公室哭成狗。
观音土……我太爷爷讲过，那是真事。吃完肚子涨得像石头，活活疼死。
这绝对不是演戏！没有任何剧本能写出这种眼神！那种对食物的敬畏，装不出来的！
主播！快告诉他！这不是做梦！这是真的！
快给他吃啊！求求你了主播，把那一盆都给他！不够我给你刷火箭！让他吃！
“爷爷不哭！”
一直站在旁边的苏果果，被这悲伤的气氛感染，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她虽然听不懂什么观音土，什么二狗子，但她知道，这个爷爷很难过，非常非常难过。
果果伸出小手，想去擦赵铁柱脸上的泪水。
可当她白嫩的小手即将触碰到赵铁柱那满是泥垢的脸颊时，赵铁柱像是触电一样，猛地把头偏开了。
“别！别碰！”
赵铁柱惊恐地喊道，身体拼命往后缩，“脏！俺脏！别弄脏了娃娃的手！”
他看着自已那一身混着血污、泥浆、甚至还有不知什么腐烂碎肉的军装，再看看果果那洁白无瑕的公主裙，那一瞬间的自惭形秽，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恶鬼。
这里是天堂，是画里的人间。
他不配碰这里的任何东西，甚至觉得自已的呼吸都在污染这里的空气。
“不脏！爷爷不脏！”
果果倔强地喊着，趁赵铁柱不注意，一把抱住了他的脖子。
小丫头身上那股淡淡的奶香味，混合着洗发水的清香，瞬间冲淡了赵铁柱鼻端的血腥气。
柔软。
温暖。
那是生命最美好的触感。
“爷爷是英雄，爷爷打坏人，爷爷是最干净的！”果果奶声奶气地在他耳边说道，小脸蛋毫不在意地蹭在他满是黑灰的脸上，瞬间变成了一只小花猫。
赵铁柱僵住了。
两行热泪，冲刷着脸上厚厚的污垢，留下了两道蜿蜒的痕迹。
他那只没拿枪的手，颤颤巍巍地举在半空，想抱这娃娃，又不敢落下。
“大妹子……”赵铁柱声音颤抖，带着一丝祈求，看向苏婉，“这……这真是咱华夏的地界？这真是咱们中国人的娃？”
苏婉用力点头，眼泪甩落在草坪上。
“是！这是华夏！这就是咱们中国人的地界！金陵城！咱现在就在金陵城外！”
“金……金陵？”
赵铁柱听到这两个字，原本佝偻的身躯猛地一震，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两道骇人的精光，像是垂死的猛虎突然回光返照。
那是杀气！
是刻入骨髓的恨意！
他猛地抓紧了那杆汉阳造，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还在打？鬼子打进来了？”
“俺听团长说过！上面死令，死守金陵！那是国都！那是咱们的脸面！”
“俺们团……俺们团在顿悟寺拼光了！连长填进去了，一营填进去了，二营也填进去了……”
“怎么这里这么静？鬼子呢？鬼子的坦克呢？”
赵铁柱突然挣扎着要站起来，他把果果轻轻推到苏婉怀里，然后端起枪，那双警惕的眼睛疯狂地扫视着四周，特别是那远处影视城露出的塔尖——在他眼里，那可能是鬼子的瞭望塔。
“大妹子！快带娃躲起来！鬼子那帮畜生不是人！他们见人就杀，见房子就烧！连吃奶的娃都不放过啊！”
“俺还有五发子弹！俺给你们挡着！快跑啊！”
他嘶吼着，原本虚弱的身体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踉跄着冲到了苏婉母女身前，用那瘦削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背影，死死挡住了那根本不存在的敌人。
这一幕。
这一瞬间。
直播间的弹幕停了。
屏幕前的无数人，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窒息般的痛。
跨越八十多年的时空。
当他以为这里还是战场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逃跑，不是求救。
而是挡在妇孺前面。
哪怕他已经饿了三天三夜。
哪怕他手里只有一杆膛线都磨平了的破枪。
哪怕他面对的是在这个时代根本不存在的“鬼子”。
“没鬼子了！”
苏婉终于忍不住了，她冲过去，不顾赵铁柱身上的脏污，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哭喊道：
“大爷！没有鬼子了！”
“都打跑了！早在1945年就打跑了！”
“现在是2026年！早就没有仗打了！”
赵铁柱身子一僵，缓缓转过头，眼神迷茫而空洞。
“打……打跑了？”
“2026年？”
他有些算不明白这个账。他只知道，现在是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
“赢了？”他小心翼翼地问，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梦，“咱……打赢了？”
苏婉拼命点头，泣不成声：
“赢了！咱们赢了！鬼子投降了！咱们把侵略者赶出去了！”
“现在咱们国家强大了！再也没人敢欺负咱们了！”
“您看的这房子，这花园，这吃不完的白面馒头……都是因为咱们赢了！都是因为有您，有千千万万个像您这样的先辈，拿命换回来的！”
赵铁柱愣愣地听着。
他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完全听懂。
但他听懂了“赢了”两个字。
听懂了“没人敢欺负咱们了”。
手中的汉阳造，咣当一声掉在了草地上。
这个刚才还要和鬼子拼命的铁汉，此刻却像是个泄了气的皮球，缓缓地坐倒在地上。
他仰起头，看着头顶那蓝得不像话的天空。
没有黑烟。
没有轰炸机。
只有几朵悠闲的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赢了啊……”
“团长，你听见没？赢了。”
“拴子，你也听见没？咱打赢了。”
他喃喃自语，又哭又笑，那张黑漆漆的脸上，表情扭曲得让人心疼。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看向石桌上那一盆还没动过几个的馒头和红烧肉。
那是胜利的味道。
那是他做梦都想让娘，想让战友们尝一口的味道。
刚才的恐惧和警惕退去后，那股要命的饥饿感再次如潮水般袭来，甚至比之前更加凶猛。
这一次，他不再矜持。
这一次，他不再害怕是陷阱。
既然赢了，既然这是咱中国人的天下，那这饭，咱吃得！
这饭，是替那帮死在战壕里的弟兄们吃的！
苏婉看出了他的渴望，还没等她说话，赵铁柱已经手脚并用爬到了石桌边。
他不再像刚才那样小心翼翼地捧着。
而是像一头饿极了的孤狼，一把抓起两个馒头，不管不顾地往嘴里塞！
真的就是塞！
甚至连嚼都没嚼几下，就那样硬生生靠着脖子的一伸一缩，强行吞咽下去！
“大爷！慢点！没人跟您抢！全是您的！”
苏婉吓坏了，这哪里是吃饭，这简直是在玩命！
但她根本拦不住。
赵铁柱一边往嘴里塞着那油汪汪的红烧肉，一边眼泪哗哗地流。
肉汁混合着泪水，顺着嘴角流淌。
太香了。
太好吃了。
娘啊，这白面真甜啊。
团长啊，这肉真肥啊，比咱过年杀的那口猪还肥啊！
他吃得那样急，那样狼狈，甚至被噎得直翻白眼，却依然不肯停下往嘴里塞东西的手。
仿佛只要停下来一秒，这美梦就会醒。
仿佛只要少吃一口，就对不起那些埋在土里的弟兄！
这一刻，直播间里再也没有一条弹幕。
所有人都隔着屏幕，静静地看着这位跨越时空而来的老兵，看着他在盛世的阳光下，狼吞虎咽地吃着一顿迟到了八十九年的饱饭。
看着看着，所有人都已泪流满面。
这盛世如你所愿。
可这盛世的第一口饭，您吃得怎么就这么让人心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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