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村的风雪早已化作春日暖阳。林家小院里,那棵老槐树抽了新枝,嫩绿的叶片在风中沙沙作响。屋檐下,一个泥巴糊得歪歪扭扭的小燕子窝稳稳当当,几只燕子进进出出,成了林家一道奇特的风景。“小鱼!看大哥给你露一手!”院墙根下,林大石——林大山的长子,如今已是个身板结实、眉宇间带着英气的少年。他拉满手中那张简陋的木弓,眯起一只眼,瞄准了十步外挂在老槐树干上的一个草靶子。靶心处,用炭笔画了个小小的圆圈。,用一根小树枝专注地戳着地上的蚂蚁洞。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小褂,脑袋上扎着两个小揪揪,听到大哥的喊声,懵懵懂懂地抬起头。小脸粉嘟嘟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浸在清水里的黑葡萄,纯净得不染一丝尘埃。她似乎没太明白大哥要做什么,只是咧开小嘴,露出几颗米粒似的小白牙,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嗯!”,手臂肌肉绷紧,正要松弦。突然,头顶的槐树枝叶一阵剧烈晃动,伴随着“吱吱”几声急促的尖叫,一个毛茸茸的灰影闪电般窜了下来!!,竟直扑林大石手中的箭矢!小爪子快如闪电,在林大石完全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抱住了那支削得还算光滑的木箭尾羽,然后借着下坠的力道猛地一拽!“哎哟!”林大石只觉得手上一股大力传来,猝不及防之下,弓弦脱手,木箭歪歪斜斜地飞了出去,“啪”地一声,钉在了离草靶子足有半丈远的土墙上。“吱吱吱!”那松鼠抱着“战利品”,得意洋洋地窜回树上,蹲在枝头,冲着下面呆若木鸡的林大石挑衅似的甩了甩蓬松的大尾巴,然后飞快地消失在浓密的枝叶间。
林大石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又看看土墙上那支孤零零的箭,一张脸涨得通红,半晌才憋出一句:“这……这该死的松鼠!”
小鱼却咯咯地笑了起来,小手指着树上,奶声奶气地说:“大……大尾巴!好玩!”她似乎觉得刚才那一幕有趣极了,完全没意识到大哥的窘迫。
林大石看着妹妹天真无邪的笑脸,一肚子的憋闷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无奈和宠溺。他走过去,蹲下身揉了揉小鱼柔软的头发:“小鱼乖,大哥下次一定射中给你看!”
“嗯!”小鱼用力点头,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午后,村口的小集市人声稍歇。林二木——林家的二小子,比大哥小两岁,性子更活泛些,正牵着小鱼的手在几个零星的摊位前溜达。他怀里揣着几个好不容易攒下的铜板,盘算着给妹妹买点零嘴。
“小鱼,看!蜜饯!”林二木眼睛一亮,拉着小鱼跑到一个卖干果蜜饯的老汉摊前。红彤彤的山楂果脯裹着晶莹的糖霜,散发出诱人的甜香。
小鱼踮着小脚,眼巴巴地看着,小鼻子一耸一耸,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老伯,来两文钱的果脯!”林二木豪气地拍出两枚铜钱。
老汉笑呵呵地应着,拿起油纸准备包。就在这时,一道黄影“嗖”地从旁边堆放杂物的箩筐后窜出,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那影子精准地掠过老汉刚拿起的那串最大最红的果脯,叼在嘴里,落地时还轻盈地打了个旋儿。
竟是一只通体橘黄、油光水滑的大野猫!
它叼着那串果脯,也不跑远,就蹲在离摊位几步远的地方,慢条斯理地舔了舔爪子,然后才抬起琥珀色的眼睛,懒洋洋地瞥了小鱼一眼。那眼神,竟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
“哎呀!我的果脯!”老汉心疼地叫起来。
林二木也傻眼了,指着那猫:“你……你这馋猫!快还回来!”
野猫充耳不闻,低头嗅了嗅果脯,张嘴就要咬。
“猫猫!”小鱼突然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小手朝野猫的方向伸了伸。
那野猫的动作顿住了。它抬起头,再次看向小鱼,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尾巴尖轻轻晃了晃。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它叼着那串果脯,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小鱼面前,把果脯轻轻放在了小鱼脚边的地上。做完这一切,它又看了小鱼一眼,才转身,几个纵跃消失在巷子深处。
林二木目瞪口呆,看看地上的果脯,又看看一脸无辜的小妹,挠了挠头:“这……这猫成精了?”他弯腰捡起果脯,吹了吹灰,塞到小鱼手里,“算了算了,小鱼拿着,算它还有点良心。”
小鱼捧着失而复得的果脯,开心地啃了一口,甜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不远处,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是林大山的三弟媳,王氏。王氏眉头微蹙,眼神在小鱼和野猫消失的方向来回扫视,嘴里低声嘀咕:“邪门……真是邪门了……”
傍晚,西厢房里点起了油灯。林三水——林家最小的儿子,今年刚满十岁,性子安静,最爱读书。他正端坐在小桌前,就着昏黄的灯光,摇头晃脑地诵读着《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小鱼盘腿坐在他对面的小凳子上,手里摆弄着一个林三水用草茎给她编的小蚱蜢,安安静静的,不吵也不闹。
林三水读得入神:“……云腾致雨,露结为霜……”他微微停顿,似乎在思索词句。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扑棱棱”的翅膀拍打声。一只灰扑扑的小麻雀,嘴里叼着一朵不知从哪里采来的、嫩黄色的小野花,从半开的窗缝里钻了进来。它目标明确,径直飞到小鱼面前,歪着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瞅着她,然后“啪嗒”一声,把那朵小黄花丢在了小鱼摊开的手心里。
小鱼惊喜地“呀”了一声,拿起那朵小花,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虽然没什么香味,但她笑得格外开心。
林三水被这动静打断,抬起头,正好看到麻雀丢花的一幕。他惊讶地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这是他看书久了养成的习惯动作),看看妹妹手里的花,又看看那只完成任务后,毫不留恋地又从窗缝飞走的麻雀,喃喃道:“怪事……麻雀也知送花讨人欢心?”
窗外,林震山负手而立,将西厢房内的一切尽收眼底。他脸上的皱纹在暮色中显得更深了。白日里大孙子射箭时松鼠捣乱,二孙子买蜜饯被猫抢了又还,如今小孙子读书,麻雀竟飞来给小鱼送花……这三桩事,桩桩透着古怪。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风雪夜,想起掌心那朵淡去的莲花印记,想起寒冬筑巢的燕子和雪夜齐嚎的狼群,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再次被重重拨动。
夜深人静,林震山将三个儿子叫到自已屋里。油灯的火苗跳跃着,映着几张同样凝重的脸。
“爹,您叫我们来,是不是为了小鱼……”林大山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担忧。白日里那些事,他们兄弟几个也都听说了。
林震山沉默片刻,粗糙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声音低沉:“燕子寒冬筑巢,是奇事。狼群雪夜齐嚎,也是奇事。松鼠抢箭,野猫还果,麻雀送花……还是奇事。”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扫过三个儿子,“这些奇事,都围着一个小丫头转。你们说,这意味着什么?”
林二木性子急,脱口道:“爹,小鱼她……她是不是……”
“是什么?”林震山打断他,眼神带着警告,“记住三年前我说过的话!今日之事,都给我烂在肚子里!对外,一个字都不许提!小鱼就是个普通丫头,有点……有点招小动物喜欢罢了,不是什么大事!”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厉:“尤其是你媳妇王氏,老二,给我盯紧点!她那嘴碎爱打听的毛病,得治!要是让她出去乱嚼舌根,惹出祸事,我唯你是问!”
林二木脖子一缩,连忙应道:“是,爹!我一定管好她!”
林震山疲惫地挥挥手:“都回吧。记住,护好小鱼,护好这个家。这世道……容不得半点行差踏错。”
三个儿子默默退了出去,留下林震山一人对着跳跃的灯火。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又看到了千里之外那座巍峨皇城投下的阴影。三年了,那份来自京城的威胁,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从未真正消失。而小鱼身上这些越来越明显的“异常”,就像黑暗中逐渐亮起的萤火,虽微弱,却足以引来致命的窥探。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吹熄了油灯。黑暗中,只有他紧握的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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