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碎块落进排水沟,被污水浸成暗黄。,“旧”字只剩半边“日”。他推门,铜铃干涩地响了一声。店里灰尘在光束里翻滚,柜台后秃顶老头用放大镜检查怀表,头也不抬。“小孩,走错地方了。”,从睡衣口袋掏出三枚硬币,排在玻璃柜面。铜币碰撞声沉闷。。“不够。换东西。”安溪说。“你能有什么?”。银链发黑,坠着金属牌,蚀刻花纹是加密坐标算法的变体。前世小队每人都有的身份标记。
老头接过牌子,对着光眯眼。手指摩挲纹路,动作停了。他抬头重新打量安溪。
“哪来的?”
“家里大人的。”安溪声音平稳,“说遇到麻烦可以来这里。”
这是谎话。博士从未提过这店。但安溪记得情报组简报:辰垣旧城区有“灰色节点”,这家店的陈设、位置、甚至老头手指上因化学品褪色的皮肤,都吻合。
老头沉默五秒,收起链子,弯腰拖出纸箱,安溪从底部抽出折叠刀。十厘米长,塑料刀柄裂了缝,刀刃磨得发亮。他扳开刀片,指腹试刃口。
锋利度够。
“就这个?”
“还要衣服。孩子的,深色,结实。”
老头盯着他。昏黄灯光下,孩子琥珀金色的眼睛没有闪躲。
“等着。”
里间传来翻找声和咳嗽。老头回来时扔过一团深蓝色连帽衫,尺码偏大,袖口肘部有加固缝线。樟脑丸和灰尘的气味。
“裤子没有合适的。自已想办法。”
安溪点头,快速脱下睡衣。冷空气让皮肤起栗。他套上连帽衫,袖子长出一截,卷两道。下摆盖到大腿,遮住卡通睡裤。
换下的睡衣叠好放柜台上。
“这个也抵了。”
老头没看睡衣,视线落在安溪小腿的浅色疤痕上。像陈旧烫伤。安溪拉下衣摆盖住。
“晚上别在旧城区晃。”老头声音压低,“最近……不太干净。”
“不干净指什么?”
老头没答,弯腰摸出塑料打火机扔过来。外壳磨白。
“送你。点个火照个亮。”
安溪接住。塑料壳还带着体温。
“谢谢。”
他转身要走。
“小孩。”老头叫住他,“那花纹……我很多年前见过。”
安溪停步,没回头。
“在哪儿?”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身上,瘦高,说话文绉绉。”老头声音飘忽,“他来买过老式发报机零件。八九年了。”
博士。戴眼镜,瘦高。
“他还说了什么?”
“付钱时多给了两百。让我留意有没有人拿类似花纹的东西来。说是他学生的身份牌。”
学生。
安溪手指蜷起,指甲陷进掌心。
“你告诉他了?”
老头干笑。“收钱办事,不问缘由。但之后我再没见过他。”
“他留联系方式了吗?”
“没有。”老头停顿,“但他说,如果真有那天,来人需要帮忙……就告诉对方一句话。”
“什么话?”
老头抬起眼,浑浊眸子里有东西闪了一下。
“‘锚点不在过去,在未来。’”
安溪站在原地。连帽衫布料粗糙如砂纸。最终什么也没说,推门离开。
铜铃又响了一声。
---
巷子更暗了。夕阳沉尽,天空剩铁锈色余烬。安溪把折叠刀塞进连帽衫口袋,打火机放另一边。走路时刀柄硌着大腿。
他需要在天黑前回那个“家”。晚上八点的会面还有时间准备。
但老头的话在脑子里打转。
锚点不在过去,在未来。
博士八年前就开始布置?金属牌的花纹,说是“学生身份牌”……安溪确曾是博士学生,在进军方前,跟过博士两年。但时间线对不上。
除非——
安溪停步。
巷口在前方二十米,能看见便利店招牌的荧光。他没走出去,后退,背贴墙壁。
有脚步声。
很轻,从巷子另一头来,节奏规律。不是居民随意步伐,是每一步落点都计算过的步频。
安溪手伸进口袋,握住刀柄。冰凉。
脚步声停了。
在巷子拐角那边,十米距离。对方也停住了。
路灯光斜射进来,把垃圾桶影子拉长。安溪看见影子边缘微颤——有人站在光暗交界处,没完全暴露。
他屏息。
心脏跳得快,这副身体肾上腺素反应强烈。他能闻到自已信息素又飘出来一点,奶甜里混了青草掐断的汁液味。
脚步声再响。
朝这边来。
一步。两步。
安溪手指扣住刀柄保险扣。
“安安?”
女人的声音,带着迟疑和喘息。
安溪愣住。
从拐角走出来的是那个自称他“母亲”的女人。她拎着超市购物袋,塑料袋被内容物坠出尖锐棱角。看见安溪,她松口气,但眼神里有什么绷着。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她快步走近,蹲身想抓安溪肩膀,“妈妈找了你好久,不是说好去公园就回家吗?”
安溪后退避开。
“迷路了。”
女人蹲姿僵了一下。购物袋放地上,发出闷响。她抬头看安溪,目光从孩子脸滑到新连帽衫。
“这衣服……哪来的?”
“捡的。”
“捡的?”女人声调高了一点,“安安,不能随便捡外面的衣服穿,不干净。脱下来,妈妈回家给你换。”
她伸手要拉拉链。
安溪又退一步,背撞墙壁。退无可退。
“我自已会脱。”
女人的手停在半空。巷子光线太暗,安溪看不清她表情,但能感觉她呼吸节奏变了。急促,带着压抑的颤抖。
“好,回家脱。”女人最终说,起身拎起袋子,“走吧,饭做好了。”
她转身朝巷口走,没再碰安溪。
安溪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目光落在女人拎袋子的手上。手指攥得紧,骨节发白。塑料袋里透出的形状——圆柱体可能是罐头,长方体可能是纸巾,还有一个不规则凸起……
像刀柄。
安溪移开视线。
---
晚饭是速冻水饺和罐装玉米汤。
女人坐餐桌对面,没动筷子。她看着安溪用儿童筷夹饺子,小口吃。顶灯光照下来,在她眼窝投出深影。
“安安。”她忽然开口。
安溪抬头。
“你今天……有没有遇见奇怪的人?”
“什么样算奇怪?”
女人抿唇。手指在桌布上无意识划圈。“就是……问你奇怪问题的人。或者给你东西的人。”
安溪放下筷子。塑料筷架碗沿上,发出轻微“咔”声。
“没有。”他说,“只有警察叔叔问话,还有公园里的小朋友。”
女人盯着他,眼神像要在孩子脸上凿出洞。几秒后,她肩膀松下去,像卸掉重担。
“那就好。”她低声,更像自语,“那就好……”
她起身收拾碗筷。动作机械,瓷盘碰撞时手指抖。安溪坐椅子上没动,看着她倒剩菜,开水龙头,水流声盖过挂钟滴答。
“妈妈。”安溪说。
女人背影僵住。
“我以前……生过病吗?”
水龙头关上。厨房只剩冰箱低沉嗡鸣。
“为什么这么问?”
“做噩梦。”安溪声音放软,“梦见我在一个白房间,很多人围着我看。”
女人没回头。安溪能看见她撑在水池边的手,指节用力泛白。
“那是你小时候发烧住院。”她声音飘忽,“烧了好几天,差点……不过都过去了。你现在很健康。”
“哦。”
安溪滑下椅子,走向房间。关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女人还站在厨房里,背对他,肩膀微耸。
像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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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没开灯。
安溪靠门板,等眼睛适应黑暗。他走到窗边,扒窗台往外看。
楼下街道空荡。八点快到了。
他需要溜出去。但女人今晚警觉,客厅电视一直开着。
安溪拉开衣柜底层抽屉,翻出深色运动裤,从书包找出鸭舌帽。最后是鞋。儿童运动鞋鞋底软,走路声音大。他脱下来,从床底拖出小工具箱。
前世林玥教过他用胶带和硬纸板改造鞋底消音。现在材料有限,他撕电工胶带,在鞋底缠几圈。
做完这些,他坐床边等。
客厅电视声隐约传来,是晚间新闻。女主播平稳语调:“……警方提醒市民,近期街头暴力事件可能与新型致幻剂有关……”
谎言...在加固。
安溪低头看自已缠满胶带的鞋。小小的,孩子的脚。
他想起前世最后一次见博士。控制室里,警报红光切过浓烟,博士把透明晶体塞进他手里,手指冰凉。
“如果失败了……”博士说,镜片后眼睛映着远处崩塌的楼宇。
“没有如果。”安溪当时答。
博士笑,笑容里全是疲惫。“你总是这样。安溪,有时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太傲慢了。以为能修正时间,能拯救一切。”
“这是任务。”
“任务。”博士重复这词,像咀嚼苦涩东西,“是啊,任务。但你要记住,不管回溯后变成什么样,你首先得活着。活着,才有机会找到……我们。”
“我会找到你们。”
“我相信。”博士说,然后推他一把,推向主控台,“现在,去吧。打碎镜子。”
晶体的光吞没视野前,安溪看见博士转身,走向正在崩塌的大门。
背影挺直,像赴一场早有预料的葬礼。
记忆碎片断开。
安溪深吸气,压回情绪。他起身走到门边,耳朵贴上门板。
客厅电视声还在继续。但多了另一种声音——很轻的鼾声。
女人睡着了。
他轻轻拧开门把手,推一条缝。客厅只开电视,屏幕蓝光映在女人脸上。她歪沙发里,胸口起伏规律,购物袋还在脚边。
安溪蹑脚穿过客厅。地板老旧,有几块木板踩上会吱呀响,他白天观察过位置,现在避开。
大门防盗锁拧开时“咔哒”一声,他停顿,回头。
女人没醒。
他闪身出门,带上。没锁——锁舌弹出声太大。
楼梯间声控灯亮起。安溪压低帽檐,快步下楼。缠胶带的鞋底踩水泥台阶,只有细微摩擦声。
一楼。单元门。夜晚空气涌进来,带着初夏温热和远处烧烤摊油烟味。
安溪看手表——从家里顺的儿童电子表,荧光指针指向七点四十八分。
他拉高连帽衫拉链,帽子扣鸭舌帽外面,整个人裹进深蓝色。然后朝旧城区东侧出口走去。
影子在路灯下拉长,缩短,再拉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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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角便利店二楼,窗帘缝隙后。
君澈放下夜视望远镜,对通讯器说:“目标出现,方向旧城区东口。B组,保持距离跟踪。”
“指挥官。”通讯那头传来声音,“刚收到加密频道传讯。总部调取了目标住宅区监控,发现异常。”
“说。”
“目标自称‘母亲’的女性,生物信息库无匹配记录。她使用的身份证件……是三年前一起失踪案的受害人信息。”
君澈手指在窗台上敲了敲。力道不重,但指节泛白。
“继续。”
“还有更奇怪的。”那头停顿,“我们比对了目标——那个叫安溪的孩子的面部识别。数据库里有匹配,但匹配对象是……”
“是什么?”
“是国家高等研究院绝密档案里的一张照片。拍摄于七年前,人物是‘回溯计划’候选者之一,成年男性,年龄二十八岁。名字也叫安溪。”
夜风吹进窗户缝隙,窗帘动了动,拂过君澈手背。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
街道上,那个深蓝色的小小身影已经走到旧城区入口牌坊下。灯光把“旧城故里”四字影子投在地面,孩子踩过“故”字最后一撇。
“照片发给我。”君澈说。
几秒后,手腕战术终端震动。屏幕亮起,显示出一张证件照。
照片里男人穿研究院白色制服,短发,面孔轮廓分明,眼神平静。灰蓝色瞳孔——不是琥珀金色。
但那张脸……
君澈放大照片,目光落在男人眉骨、鼻梁、嘴唇弧度上。然后他切回实时监控画面,望远镜焦距调整,捕捉到孩子侧脸抬起的瞬间。
帽檐阴影下,琥珀金色的眼睛望向旧城区深处某方向。
光线角度恰好。
两张脸在君澈脑海里重叠。
骨骼结构。五官比例。甚至那个微微抿紧嘴唇的下意识动作。
一模一样。
除了年龄。除了瞳色。
除了一个在七年前就应该已经死于实验室事故的绝密计划候选人,和一个六岁孩童之间,那道不可能跨越的鸿沟。
君澈放下望远镜。
“指挥官?”通讯那头问。
“继续监视。”他说,声音低了几度,“不要惊动目标。我要知道他今晚去见谁。”
“明白。”
君澈切断通讯。他靠在窗边,从胸袋摸出烟盒,抽出一支,没点,只夹在指间。
窗外城市灯火流淌,像倒悬的光河。而那个深蓝色身影,正一步步走向旧城区最暗的腹地。
像一滴墨水,坠入本就浑浊的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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