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甜特意选了一身既不失礼也不会过于刻板的藕荷色连衣裙，妆容比平日上班时更显柔和，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她准时到达，手里拎着精心挑选的进口保健品和一套高档茶具，脸上是早已准备好的、恰到好处的甜美笑容。，人声鼎沸。吴甜一眼就看到了被几位亲戚围在中间的母亲，林雅娴。林女士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一身墨绿色旗袍，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正言笑晏晏地和旁人说着什么，但吴甜敏锐地捕捉到她眉宇间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妈，”吴甜走上前，声音甜润地唤道，将礼物递给迎上来的表婶，“表婶，祝表叔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哎哟，小甜来啦！真是越来越漂亮，越来越懂事了！”表婶接过礼物，满脸堆笑，拉着吴甜的手不住夸赞，“瞧瞧这模样，这气质，工作又好，不知道以后便宜了哪家的小子哦！”，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但嘴上却谦逊道：“她呀，就是个傻孩子，整天就知道工作，一点都不知道为自已的事情着急。”，任由亲戚们打量和打趣，嘴里说着讨喜的话：“表婶您过奖啦，我这就是普通上班族。还是表哥厉害，听说在国外的大公司做高管呢，真是给我们家争光。”，几位长辈立刻开始热议起那位“海归精英”表哥的种种事迹。吴甜趁机挽住母亲的手臂，感受到她微微放松下来的身体。
“妈，今天气色真好，这旗袍特别衬您。”吴甜低声在母亲耳边说，语气亲昵。
林雅娴拍了拍她的手，压低声音：“就你嘴甜。待会儿你表哥过来，好好跟人聊聊，别像上次那样，三句话不离工作。”
“知道啦。”吴甜乖巧应道，心底却叹了口气。这样的场合，她早已习惯。扮演一个乖巧、懂事、嘴甜的女儿，是让母亲在亲戚面前维持体面的最好方式。
寿宴正式开始，敬酒、寒暄、说吉祥话……吴甜周旋在众多亲戚之间，笑容不曾从脸上褪去半分。她记得每一位长辈的称谓，适时地关心他们孩子的近况，用轻松幽默的语气化解偶尔的冷场。她像一只灵巧的蝴蝶，在人群中穿梭，所到之处，皆是欢声笑语。
只有她自已知道，腮帮子因为持续微笑而有些发酸，喉咙因为说了太多话而微微干涩。她借着去洗手间的间隙，在无人的走廊角落，迅速从手包里摸出一颗冰糖含在嘴里。冰凉的甜意润过喉间，短暂地舒缓了那份不适。
镜子里，映出她依旧完美的笑脸，只有那双眼睛，在无人注视的瞬间，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她看着镜中的自已，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另一个小女孩。
那也是在一个喧闹的、让她无所适从的场合——父母的结婚纪念日派对。家里来了很多客人，音乐声、谈笑声震耳欲聋。小小的她，穿着漂亮的公主裙，被要求向每一位叔叔阿姨问好、表演节目。她很害怕，那些陌生的目光让她想躲起来。
她记得自已躲在客厅的角落，看着父母。父亲吴建国西装革履，谈笑风生，是全场瞩目的焦点；母亲林雅娴穿着华丽的礼服，陪在父亲身边，笑容得体，但小吴甜能看到，母亲握着酒杯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
后来，不知因为什么，父母在二楼的楼梯口发生了争执。声音压得很低，但面目狰狞。母亲猛地甩开父亲的手，父亲脸色铁青。客人们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去，带着探究和看热闹的意味。小吴甜吓得浑身僵硬，只觉得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就在这时，邻居家的陈奶奶走了过来，悄悄塞给她一颗用漂亮糖纸包着的东西。“小甜甜，不怕，”陈奶奶慈祥地摸摸她的头，“含颗冰糖，嘴里甜了，心里就不苦了。”
她懵懂地剥开糖纸，将那块透明的小方块放进嘴里。一股清冽的、纯粹的甜味瞬间占据了所有感官，盖过了周围的喧嚣，也奇异地抚平了她内心的恐慌和委屈。她紧紧地含着那颗冰糖，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那天晚上，客人们散去后，父母的争吵彻底爆发。摔东西的声音、母亲压抑的哭泣、父亲愤怒的低吼……小吴甜把自已蒙在被子里，浑身发抖，嘴里死死地含着那颗已经变得很小的冰糖。甜味渐渐变淡，但那份慰藉的感觉还在。
第二天，母亲眼睛红肿，却依旧早早起来为她准备早餐。送她上学的路上，母亲拉着她的手，声音沙哑却异常严肃地对她说：“小甜，你记住，女孩子家，嘴巴一定要甜，要多笑。只要你嘴甜，会来事，别人就都会喜欢你，就不会……就不会像妈妈这样，惹人厌烦，活得这么累。”
那句话，连同嘴里那块冰糖的滋味，深深地刻进了吴甜的脑海里。从那时起，她开始有意识地练习。对同学微笑，对老师礼貌地问好，即使心里不高兴，即使受了委屈，也要先说漂亮话。她发现，只要她嘴够甜，笑容够可爱，确实能轻易地获得大人的夸奖，化解同学间的小摩擦，甚至让盛怒的父母暂时平息战火。
“嘴甜”，成了她的生存法则，也成了她最坚固的伪装。
“小甜？你怎么在这儿发呆？”表哥周明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了吴甜的回忆。
吴甜迅速回神，转过身时，脸上已经重新绽放出毫无破绽的甜美笑容：“表哥，我正想去找你呢。刚才听表婶们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我可得好好跟你取取经。”
周明宇穿着一身休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他笑了笑，眼神在吴甜脸上停留片刻：“取经不敢当。不过，小甜表妹倒是比小时候更……会说话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吴甜心里微微一紧，但笑容不变：“表哥说笑了，我这是发自内心地佩服你呢。”
两人并肩往宴会厅走，周明宇似乎对她很感兴趣，问了不少关于她工作、生活的问题。吴甜一一应对，回答得天衣无缝，既展现了自身的优秀，又不失谦逊和对他人的关照，言语间滴水不漏。
周明宇听着，偶尔点头，眼神却渐渐变得有些兴味索然。“表妹果然……很完美。”他最后这样评价道，语气有些微妙。
吴甜的心沉了一下。完美？或许吧。但这完美的外壳之下，是什么？连她自已都快要不记得了。
寿宴终于结束，吴甜陪着母亲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林雅娴显然对女儿今天的表现非常满意，拉着她的手：“明宇这孩子不错吧？我看他对你挺有好感的，你们留联系方式了没有？”
“留了，妈。”吴甜顺从地回答，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袭来。
回市区的车上，母女俩一时无话。吴甜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嘴里含着一颗新的冰糖。甜味在口腔里蔓延，却丝毫无法驱散心头的涩意。
她想起白天周明宇那句“很完美”，又想起公司里陆岩那探究的眼神。他们是不是都看出了什么？看出了这甜美笑容下的不真实？
不会的。她立刻否定自已。她练习了这么多年，早已炉火纯青。这只是他们个人的感觉偏差而已。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工作群里关于“清源”茶饮项目视觉方案的讨论，陆岩直接@了她，言简意赅地提出了一个与她之前策划方向有些出入的设计思路，需要她确认。
吴甜点开对话框，指尖飞快地敲打屏幕，语气依旧是惯有的甜美和职业："陆总监的思路很有创意呢~给了我很多启发！不过考虑到品牌调性的统一，关于色彩运用部分，我们是不是可以再斟酌一下？明天上午我们碰个头详细聊聊好吗？（可爱表情）"
点击发送。她闭上眼，靠在后座椅背上。
嘴里的冰糖，初时极甜，但化到最后，总会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中药的微苦。她知道，那是味蕾在极度甜蜜后产生的错觉，或者说，是真实滋味的一种反弹。
就像她的生活，看似甜美顺遂，内里却藏着只有她自已才能品出的苦涩。而她要做的，就是不断地含入新的冰糖，用更浓的甜，去覆盖那不断泛起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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