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红星农机厂就像一台生锈的机器,被注入了强效润滑油,开始嘎吱作响地运转起来。,陆远就接到了厂办的正式通知。,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成立“柴油机高压喷油嘴技术攻关项目组”,组长,陆远。组员嘛……暂时只有他一个。,是李卫国亲手批的:特批项目启动资金,五万元。!,这绝对是一笔巨款。要知道,厂里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也才七八十块钱。这笔钱,足够给全厂上千号工人发一个月工资了。,却感觉到了千斤的重量。
这几乎是把红星厂最后一点家当,都压在了他这个项目上。
成了,皆大欢喜。
败了,万劫不复。
“小陆,厂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厂办的文员小王探头进来,小声地提醒了一句。
陆远点点头,收好批条,走向了厂长办公室。
李卫国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得像着了火。
看到陆远进来,他掐灭了手里的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陆远坐下,没有说话,等着李卫国的下文。
“钱批给你了,人手和设备,你看上了哪个,直接去找相关部门的负责人,就说是我说的,让他们全力配合。”李卫国开门见山。
“谢谢厂长。”
“先别谢我。”李卫国摆了摆手,表情严肃起来,“陆远,我得跟你交个底。这五万块,是厂里账上最后能动用的活钱了。下个月的工资,下下个月的贷款,都还没着落。你这个项目,是我们全厂唯一的希望。”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恳求。
一个年过半百,执掌着上千人饭碗的厂长,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这本身就是一件近乎荒诞的事情。
但现在,他别无选择。
“厂长,我明白。”陆远的神情也很郑重,“这笔钱,我会用在刀刃上。另外,我确实需要几个人。”
“说吧,要谁?”
“技术科的王大力,二车间的刘福全老师傅,还有……”陆远顿了顿,“我还需要一个懂材料学的,最好是热处理方面有经验的。”
王大力是厂里为数不多的科班大学生,虽然年轻,但理论知识扎实,画图制图是一把好手。
刘福全,则是二车间技术最好的八级钳工,一双手比卡尺还准,是厂里的宝贝疙瘩。
这两个人,都是技术骨干,李卫国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至于懂材料的……”李卫国皱起了眉头,“厂里搞热处理的老师傅倒是有几个,但要说懂理论,还真没特别突出的人才。”
这也是国营老厂的通病,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多,但科班出身,理论和实践都精通的人才,凤毛麟角。
陆远沉吟片刻。
“厂长,我听说咱们厂里,有个叫孙建国的老工程师,以前是专门负责材料实验室的?”
听到“孙建国”这个名字,李卫国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怎么知道他?”
“之前整理技术档案的时候,看到过他写的几篇关于合金钢热处理工艺的报告,写得非常深刻,很有水平。”陆远实话实说。
那几份报告,即便是以他后世的眼光来看,都相当有见地。只是报告的结尾,总是充满了各种限制条件下的无奈和妥协。
李卫国沉默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老孙啊……他确实是个人才,当年也是金陵工学院毕业的高材生,咱们厂材料这一块,就是他一手建立起来的。”
“那他现在……”
“现在?”李卫国自嘲地笑了笑,“现在在工具仓库看大门呢。”
陆远愣住了。
一个金陵工学院的高材生,厂里顶尖的材料专家,去看仓库?
“因为一次事故。”李卫国叹了口气,声音有些低沉,“几年前,厂里为了攻关一个军工配套项目,需要一种特殊的耐磨合金。老孙负责材料配比和热处理工艺,没日没夜地干了三个月,最后拿出了方案。结果在最后一次淬火的时候,炉子出了问题,一批价值十几万的特种钢胚,全部报废。”
“那次事故,不仅让厂里损失惨重,也让那个军工项目彻底泡了汤。老孙担了主要责任,从总工程师候选人的位置上,直接被下放到了仓库。”
李卫国转过身,看着陆远。
“从那以后,他就心灰意冷,再也不碰技术上的事了。你找他,我怕是请不动这尊大佛。”
陆远听完,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又是一个典型的时代悲剧。
技术人员的命运,往往不掌握在自已手里。一次意外,就可能毁掉一个人的前途和心气。
“厂长,我想去试试。”陆远站了起来。
李卫国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去吧。能不能成,就看你自已的本事了。”
……
工具仓库在厂区的最北边,偏僻又安静。
陆远走近时,只看到一个头发花白,身形消瘦的老人,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戴着老花镜,聚精会神地看着一份报纸。
旁边一个半导体收音机,正用微弱的电流声播放着单田芳的评书。
岁月静好,与世无争。
这便是孙建国,曾经的材料学专家。
“孙师傅。”陆远走上前,轻声喊了一句。
孙建国抬起头,从老花镜后面打量着陆远,眼神浑浊,没什么波澜。
“有事?”
“我叫陆远,是新成立的喷油嘴项目组的。”
“哦。”孙建国应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看报纸,显然对什么项目组不感兴趣。
陆远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
“我们想做一款高压共轨喷油嘴,现在卡在了材料上。喷油嘴的针阀体,要求在高温高压下,既要有极高的硬度和耐磨性,又要有足够的韧性,不能发脆。我查了些资料,目前比较合适的材料是W6Mo5Cr4V2,也就是高速工具钢。”
孙建国翻报纸的手,停顿了一下。
陆远继续说:“但是这种钢材,对热处理工艺的要求非常苛刻。淬火温度要控制在1220到1240摄氏度之间,而且需要分级淬火,回火也要进行至少三次,才能获得稳定的马氏体和碳化物组织。我们厂现有的设备,很难做到这么精确的温控。”
听到这里,孙建国终于放下了报纸。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点光。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这些数据,对于外行来说是天书,但对于他这个搞了一辈子材料热处理的人来说,每一个数字都意味着无数次的实验和失败。
这个年轻人,张口就来,而且准确无误。
“你看过我的报告?”孙建过沙哑地开口。
“看过。”陆远点头,“您在1983年写的那份《关于W6高速钢在不同淬火介质下组织性能变化的研究报告》,我拜读过。您在报告里提出,使用盐浴炉进行分级淬火,可以有效减少变形和开裂,这个思路非常超前。”
孙建国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份报告,是他当年心血的结晶,也是他职业生涯的转折点。
那次失败的军工项目,用的就是这个工艺。理论上完美无缺,但最终却因为一个老旧温控器的失灵,功亏一篑。
从那以后,他便将这些东西,连同他的心气,一起锁进了记忆的仓库里。
没想到,时隔多年,竟然被一个年轻人翻了出来,还说得头头是道。
“超前有什么用?”孙建国自嘲地笑了笑,眼里的光又黯淡了下去,“理论再好,设备跟不上,人心跟不上,最后还不是一场空?”
他重新拿起报纸,似乎不愿再多说。
陆远知道,心病还需心药医。
他不急不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图纸,在孙建国面前缓缓展开。
那不是喷油嘴的零件图,而是一个简易热处理炉的结构图。
“孙师傅,这是我设计的一个小型盐浴炉,用石墨做电极,耐火砖和石棉做保温。温控方面,我打算放弃厂里那些老旧的接触式温控器,改用可控硅调压模块,配合热电偶,理论上,可以把温度波动控制在正负五度以内。”
孙建国本来不想看,但眼睛的余光扫到图纸上那几个关键的结构和标注,整个人就像被电击了一样。
可控硅调压?
这个词他只在国外的技术期刊上见过,国内根本没听说有哪个厂用在热处理炉上的。
还有那个石墨电极的排布方式,以及盐浴槽的循环设计……
处处都透着一股他看不懂,但又感觉无比精妙的构思。
“这……这是你画的?”孙建国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了图纸,声音都有些发颤。
“是。”陆远将图纸递了过去。
孙建国接过图纸,就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他扶了扶老花镜,凑得极近,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看。
越看,心里的震惊就越是无以复加。
这哪里是一个小年轻能画出来的东西?
这里面的每一个设计,都精准地解决了传统盐浴炉的痛点。
温控不准、炉温不均、氧化严重……
困扰了他半辈子的难题,似乎都在这张薄薄的图纸上,找到了答案。
“如果……如果真能做出这样的炉子……”孙建国喃喃自语,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焰。
“所以,孙师傅。”陆远看着他,发出了正式的邀请。
“我需要您。项目组需要您这位材料和热处理领域的专家,来亲自把控这个炉子的建造,以及后续的喷油嘴热处理工艺。”
“我……”孙建国抬起头,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
尘封多年的心,似乎被这团火焰,重新点燃了。
搞技术的人,最怕的不是失败,而是没有机会。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不仅给了他一个闻所未闻的方案,更给了他一个重新证明自已的机会。
他看着陆远那双真诚而充满信心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仿佛有魔力的图纸。
良久。
他将图纸小心翼翼地卷好,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怕它飞走一样。
他站起身,将小马扎踢到一边,脱下身上那件看门大爷穿的旧棉袄,露出了里面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
他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腰背,仿佛变了个人。
“小子。”
孙建国看着陆远,沙哑的嗓音里,带着一股久违的干劲。
“炉子,我来造。材料,我来负责。”
“但是,图纸上这个‘可控硅调压模块’,是什么东西?上哪儿能弄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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