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闪才周明（他的星辰）全文免费阅读无弹窗大结局_

1 序章二十五岁那年，我回到阔别七年的小镇。街道窄了，店铺旧了，

当年觉得气派无比的中学大门，如今看只是一扇褪了色的铁栅栏。我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

保安换了人，自然不认识我。倒是门卫室里探出一颗花白的脑袋，眯着眼打量我半天，

忽然喊了一声：“哎，你是不是那个——那个谁？”我笑了笑，没说话。他快步走出来，

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走到近前上上下下看我，浑浊的眼睛里慢慢亮起来：“段闪才！

是不是段闪才？当年全省第三，考去首都大学的那个！”我点点头。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力气大得惊人：“哎呀呀，多少年没见了！你现在可了不得，我老在电视上看见你，

什么院士，什么工程——”“老师傅，”我打断他，“我想进去看看。”“行行行，

进去进去！”他连声说着，又压低声音，带着点炫耀的意味，“当年你在这儿念书的时候，

我就说你这孩子不一般，将来准有大出息！”我道了谢，走进校园。正是暑假，

教学楼空荡荡的。我在操场上站了一会儿，塑胶跑道是新的，篮球架也是新的，

只有角落那排老杨树还在，树干粗了一圈，枝叶依然茂密。我走过去，手掌贴上粗糙的树皮。

闭上眼，风从耳边过，恍惚间，我听见了十七年前的声音——“段闪才！你又考倒数！

”那声音尖锐、清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刻薄。我睁开眼，眼前空无一人，

只有杨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十七年。从倒数到首都大学，从山沟里的穷孩子到今天的实验室，

这条路走了十七年。可每次闭上眼，最先浮现在脑海的，

永远是那个蜷缩在教室最后一排、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男孩。他低着头，不说话，

假装听不见那些笑声。他是我。也不是我了。---2 灰尘里的孩子我八岁那年，

爹把我送进镇上小学。说是“送”，其实是我自己走了十八里山路。那天清早天还没亮，

娘往我布包里塞了六个煮红薯，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抽完了，拿烟锅敲了敲鞋底，

说：“去吧，好好念书。”我就去了。走到学校时已近中午，报到早结束了。

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姓周，教数学。她看着我沾满黄土的布鞋，

又看看我手里皱巴巴的报名单，皱起眉头：“怎么才来？”我不敢说话。她叹口气，

领我进教室。门推开的一瞬，五十多张脸齐刷刷转过来，目光落在我身上，像无数根针。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新来的同学，叫段闪才。”周老师说，“坐到最后一排去。

”最后一排靠墙的位子，桌上落了一层灰。我坐下，把布包塞进抽屉，

抬头看黑板——上面的字密密麻麻，我一个也不认识。那天下午的课，我什么都没听懂。

放学后，同学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没人叫我。我背着布包跟在最后面，走出校门，走进暮色，

走回十八里外的家。走到半路天就黑了。山路两边的林子黑黢黢的，风一吹，树叶哗啦啦响，

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我不敢看，低着头走得飞快，手心全是汗。到家时，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爹坐在门槛上，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回来了？”“嗯。

”“吃饭没？”“吃了。”我没吃。六个红薯，路上吃了四个，还有两个留着明天。

那天夜里我躺在草席上，盯着屋顶的椽子，心想：明天还去吗？去。去是去了，

可去了也白去。我不认得几个字，上课听不懂，作业不会写。周老师提问，我站起来闷着，

她就摆手让我坐下，眼神里带着点无奈的厌烦。后来她就不提问我了，我也乐得清闲，

反正没人管我。同学们也不搭理我。我身上有股味儿——不是不洗澡，是家里烧柴火，

熏久了，衣服上全是烟味。他们从我身边过，总要捂着鼻子。有几个调皮的男生，

给我起外号叫“烟熏肉”。我不吭声，假装没听见。下课的时候，他们都去操场玩，

我就趴在桌上睡觉。睡醒了，上课铃也响了。一天一天，就这么过去。

唯一让我觉得有点意思的，是语文书上的图画。有一篇课文讲大海，插图里画着蓝汪汪的水，

白色的浪花，还有海鸥在天上飞。我没见过海，连镇上的水库都没去过。我看着那幅图，

心想：真有这样的地方吗？期末考试，语文三十七，数学二十二。全班倒数第一。

周老师念成绩的时候，念到我这里顿了一下，然后很快跳过去。同学们都扭头看我，

有人捂着嘴笑。我把头埋得很低很低，假装那不是我的名字。领成绩单那天，

爹问我考了多少。我说：“不晓得。”他就没再问了。三年级的时候，周老师调走了，

换了一个新班主任，姓黄，叫黄岩，教数学。黄老师跟别的老师不一样。他年纪大，

头发花白，背微微有点驼，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上课不拿教鞭，也不拍桌子，

声音不大，可他一开口，全班都安静。第一次见他，是在开学典礼上。他站在队伍前面，

看着我们，忽然笑了笑，说：“我叫黄岩。黄是黄河的黄，岩是岩石的岩。黄河的土，

岩石的石头。都是硬东西。”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自己硬。他看起来一点也不硬，

倒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鹅卵石。他教数学，第一节课就点了我的名。“段闪才。

”我站起来，手心冒汗。“你过来。”他指着黑板，“把这道题做一下。”黑板上有道算式，

3+5×2。我站在黑板前，看着那些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底下有人笑，声音压得很低，

但我听得清清楚楚。黄老师不说话，就站在旁边等着。我握着粉笔，手指发抖，

最后写了个16。底下笑声大了。黄老师摆摆手，让我回座位。他没说对，也没说错，

只是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重新写了一遍：3+5×2=3+10=13。“先乘除，后加减。

”他说，“记住了。”我记住了。那天放学，他把我叫到办公室。办公室里就他一个人。

他坐在桌前批作业，头也不抬地说：“坐。”我站着没动。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没有厌烦，也没有同情，就像看一个普通的学生。他说：“你家在哪儿？

”我说了村子的名字。他点点头：“远。走回去要多久？”“两个多钟头。”“那赶紧走，

天黑了不安全。”他低下头继续批作业，又说了一句，“明天早点来，我给你补课。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段闪才。”我回头。

他看着我说：“你脑子不笨，就是没人教。以后我教你。”那天晚上我走在回家的路上，

月亮很亮，山路看得清清楚楚。我走得很快，一点也不怕。从那天起，

我每天提前一小时到校。黄老师也提前来，在办公室等我。他从最基础的教起——加减乘除，

运算顺序，应用题怎么读题。我学得慢，他从不着急，讲一遍不懂就讲两遍，

两遍不懂就讲三遍。有一次讲到分数，我死活想不通为什么1/2比1/3大。

黄老师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馒头，掰成两半，又掰成三半，

把两半的和三半的放在一起比给我看。“你看，两半的每一块大，还是三半的每一块大？

”我看着那几块馒头，忽然就明白了。那天中午，他留我吃饭。我不肯，他说：“吃吧，

吃完了下午还有课。”我就吃了。馒头就咸菜，我吃了三个。后来我才知道，

黄老师工资不高，一个人要养家，每月寄回老家的钱比他自己花的还多。

他中午经常只吃一个馒头，就着白开水。那几个馒头，是他两天的午饭。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从那以后，每周回家背馍，我都多背一些。到了学校，把馍袋往他办公室一放，

说：“我家玉米丰收了，吃不完，您帮我吃点儿。”他看着我不说话，看了很久，

最后点点头：“好。”四年级的冬天，出了件事。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我们在操场跑步。跑着跑着，我忽然觉得肚子疼，疼得直不起腰。体育老师让我去厕所，

我在厕所蹲了半天，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学校早就放学了，大门锁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校园里，四下里黑漆漆的，只有教学楼尽头一间办公室亮着灯。我走过去，

趴在窗台上往里看——黄老师还在，正伏在桌上批作业。我敲了敲门。他抬头，看见是我，

愣了一下：“你怎么还在？”我说了情况。他点点头，放下笔，拿起手电筒：“走吧，

我送你。”那一晚，他陪着我走了十八里山路。手电筒的光很弱，

只能照亮脚下巴掌大的地方。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一路无话。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

指着天边说：“你看。”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冬天的夜空格外清朗，满天星斗密密麻麻，

像撒了一把碎银子。银河横跨天际，又宽又亮。“认识那些星星吗？”他问。我摇头。

他指着天空，一个一个教我认：北斗七星，北极星，织女星，牛郎星。他说，

北斗七星的勺口永远指着北极星，找到了北极星，就知道哪边是北。他说，

牛郎星和织女星隔着银河，每年七月初七才见一面。“读书也一样。”他说，

“你现在觉得难，是因为还没找到北。找到了，路就顺了。”我看着他，又看着满天的星星，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那天夜里到家，已经快十点。爹站在门口等，看见黄老师，

愣了一下，赶紧往屋里让。黄老师摆摆手，说不进了，还要往回走。爹送他出去，

我在屋里听见他们在门口说了几句话，爹的声音低低的，黄老师的声音也低低的。

第二天我去学校，一切如常。只是从那以后，黄老师给我补课的时间更长了。五年级那年，

我第一次考进班级前十。念到我的名字和分数时，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扭头看我。

我不习惯被这么多人看着，低下头，脸烧得厉害。下课的时候，有个女生走过来，

问我借橡皮。我借了，她还回来的时候，说了声谢谢。

那是我在这个学校第一次听到“谢谢”。放学路上，我走得很快，不是怕天黑，

是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想跑，想喊，想做点什么。走到半山腰，我实在忍不住，

对着空荡荡的山谷大喊了一声。喊完了，回声从对面山壁上传回来，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远。

我站在那里，喘着气，忽然想起黄老师说的话：读书也一样，找到了北，路就顺了。我想，

我找到北了。---3 逆流初中我考上了镇里的重点中学。说是重点，

其实不过是个稍微大一点的学校，三层教学楼，一个水泥操场，还有一排红砖平房的宿舍。

宿舍里八个人一间，上下铺，床板硬得像石头，

但我睡得很香——因为不用每天走十八里山路了。开学第一天，班主任让每个人自我介绍。

轮到我，我站起来，说：“我叫段闪才，小学在……”然后卡住了。小学在哪儿？

那个村小的名字，我忽然想不起来了。底下有人笑。班主任摆摆手让我坐下，接着叫下一个。

我坐下，手心全是汗。初中的课程比小学难多了。英语我从来没学过，第一次上课，

老师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我一个字也听不懂。同桌是个镇上的男生，叫李伟，

父母都是老师。他偷偷问我：“你小学没学过英语？”我摇头。他眼神里有点奇怪的东西，

不是嘲笑，更像是惊讶——惊讶还有人没学过英语。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他跟我不一样。

他穿的球鞋是白色的，脏了一点就赶紧擦；他的文具盒是铁的，

上面印着变形金刚；他下课有人来找，那些人也穿着干净的球鞋，说话的声音很大。

我不跟他们玩，他们也就不找我。下课的时候，我常常一个人趴在走廊的栏杆上，

看着操场发呆。期中考试，我英语考了十九分。班主任把成绩单发下来的时候，

特意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熟悉——小学的时候，周老师也这样看过我。

无奈的、厌烦的、不想管的那种眼神。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床上，睡不着。

上铺的李伟翻了个身，小声问：“段闪才，你睡着了没？”我没吭声。

他又说：“英语其实不难，就是背单词。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我还是没吭声。

过了很久，他呼吸均匀了，睡着了。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心想：背单词？单词怎么背？

那二十六个字母我还没认全呢。周末我没回家。宿舍里的人都走了，

我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躺了一整天。饿了就去食堂买馒头，渴了喝自来水。

周一上课，英语老师听写单词，我一个也没写对。她叹了口气，在本子上画了个大大的零蛋。

初一下学期，学校来了个新老师，教物理，姓陈。陈老师很年轻，大学刚毕业，戴眼镜，

说话有点结巴。第一次上课，他站在讲台上，脸憋得通红，

半天才说出一句：“同、同学们好，我叫陈、陈……”底下哄堂大笑。他更紧张了，

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慌乱地扫过教室，最后落在最后一排——我身上。我们俩对视了一瞬，

然后他移开目光，低头翻开课本。那节课他讲得磕磕绊绊，但奇怪的是，我听进去了。

他讲的是光的反射，入射角等于反射角。他在黑板上画图，画得很认真，线条笔直，

角度标得清清楚楚。下课以后，他走到我桌边，小声说：“你、你叫什么名字？”我说了。

他点点头：“我、我刚才看你，你、你在听。别人都在笑，只、只有你在听。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又说：“以后有、有问题，来问我。”说完就走了。

后来我真的去问他了。不是问物理，是问英语。我不知道为什么找他，

也许是因为他也是一个人，也许是因为他看我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他在办公室，

正在批作业。我在门口站了半天，他才抬头看见我。“段、段闪才？进来。”我走进去，

站在他桌边，憋了半天，说：“老师，英语怎么学？”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起来的时候，他就不结巴了。“英语啊，”他说，“跟我学物理一样，先找到规律。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破旧的英语书，翻到第一页，指着上面的字母：“你看，

二十六个字母，每个都有固定的发音。掌握了发音，单词就好背了。”那天下午，

他教了我两个小时。从字母发音教起，到简单的单词，到最基本的句型。我听得半懂不懂，

但有一句话记住了：“学习就像爬山，你看着山顶很远，但只要一直往上爬，总会到的。

”期末的时候，我英语考了六十三分。及格了。李伟很惊讶，说：“你怎么突然开窍了？

”我说：“有人教。”他没再问。过了几天，他忽然递给我一本旧书，是英语语法入门。

他说：“我家里的，看完了，送给你。”我接过来，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来，但很干净。

我翻了翻，上面有铅笔做的笔记，字迹工整，一笔一划。“谢谢。”我说。他摆摆手，

像是不当回事，但我看见他耳朵红了。初二那年，我考进了班级前二十。

班主任开家长会的时候，特意跟我爹说，这孩子有进步。我爹坐在最后一排，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只是一个劲儿点头。会后他找到我，

站了半天，说：“好好念。”然后就走了。走出校门，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有点陌生，好像不认识我这个儿子似的。我站在那里，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忽然想哭。初三那年，我遇见了真正的转折。那年秋天，

学校组织物理竞赛选拔。陈老师让我报名，我不肯，说：“我物理也就七八十分，选不上。

”他看着我说：“你不、不试试，怎么知道？”我就试了。结果考了全校第三。

陈老师很高兴，结巴得更厉害了：“段、段闪才，你、你……”我说：“老师，您别急，

慢慢说。”他深吸一口气，说：“你很有天赋。”天赋？我从来没想过这个词能用在我身上。

我一直以为，天赋是李伟那种人有的——父母是老师，从小有书看，有英语学。

我有什么天赋？陈老师说：“你、你想问题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你喜、喜欢追根究底。

这就、就是天赋。”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追根究底？我想起小时候，

为了想通为什么1/2比1/3大，我在草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为了弄懂光的反射，

我拿手电筒对着镜子照了半宿；想起为了记住英语单词，我把它们写在手心，走路背，

吃饭背，上厕所也背。这是天赋吗？也许吧。中考前一个月，我收到一封信。信封皱巴巴的，

没有邮票，是直接塞在教室门缝里的。我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