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拉坯,一遍又一遍,塌了重来,塌了重来。窗外的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挪到西边,最后沉进远处的山峦。实训楼的光线暗下来,他伸手按亮灯,继续拉。
手已经疼得麻木了,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揪泥、揉泥、摔泥、开机、拉坯、塌掉、再来。
不知第多少次,他把手拢上转盘时,忽然觉得眼前一黑。
不是停电。是他自己的眼睛闭上了,身体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往下滑。
倒下之前,他听见有人在喊他,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草根——”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开眼时,他站在一条青石板路上。
天是灰的,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釉。两边是老旧的木结构房子,屋檐低矮,瓦片上有厚厚的青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熟悉的味道——土腥味混着草木灰的气息,但比现实中的更浓、更纯,像刚出窑那一刻的热气扑面而来。
草根愣在原地。
这是哪儿?
他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变了,不再是技校的灰色T恤,而是一件粗布褂子,袖口挽着,手上沾满了泥,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灰。和他现实中的手一模一样,只是衣服不同。
“愣着干啥?”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窑要开了,还不快去!”
草根回头,看见一个瘦小的少年,穿着同样的粗布褂子,脸上抹着几道泥印,正冲他招手。
“你是……”
“我是狗蛋啊!你睡糊涂了?”少年跑过来,拉着他的胳膊就往前跑,“快点快点,宋师傅说今天要开窑,晚了就看不上了!”
草根被他拽着跑,脑子里一片混乱。狗蛋?宋师傅?开窑?
他扭头看四周的街景——青石板路,木结构老屋,远处隐隐可见的山峦轮廓,还有空气中那股浓得化不开的窑火气息。这地方他不认识,但又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忽然,他看见路边一个老人在晒泥。
那动作——往前推,往后拉,往前推,往后拉——和沈师傅一模一样。但老人的衣服是古旧的粗布,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插着一根木簪。
草根的脚步慢下来。
“狗蛋,现在是哪一年?”
“哪一年?”狗蛋回头看他,一脸莫名其妙,“你真是睡傻了?宣和三年啊,还能是哪年?”
宣和三年。
草根脑子里轰的一声。
宣和——那是北宋的年号。历史课上学过,北宋,宋徽宗,那个喜欢书画、喜欢青瓷的皇帝。
他穿……穿越了?
狗蛋拽着他跑到一座窑前。那是一座龙窑,依山而建,像一条长长的巨龙趴在坡上。窑身比现实中的老窑更长、更陡,窑口正往外冒着青烟,热气扑面。
窑前围了十几个人,有老有少,都穿着粗布衣裳,个个神情紧张地盯着窑口。一个五十来岁的师傅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长钩,正在等什么。
“宋师傅,火候到了吧?”有人问。
那师傅没回头,只是盯着窑口。他的背影让草根心里一动——灰褂子,微微佝偻的背,和梦里那个老人一模一样。
“开窑。”宋师傅说。
几个年轻人冲上去,用湿布蒙住口鼻,拿长钩钩开窑门。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浓重的烟气,熏得人眼睛疼。草根站在人群后面,踮起脚尖往里看。
匣钵被一个一个钩出来,放在地上晾着。宋师傅蹲下来,亲手打开第一个匣钵——
一只青瓷碗。
碗是青色的,但不是草根熟悉的那种粉青、梅子青,而是一种更深的青,像雨后的远山,带着几分沉郁。碗壁上有细密的开片,像冰裂,又像蛛网。
宋师傅拿起碗,对着光看了看,眉头皱起来。
“不行。”他把碗递给旁边的人,“火候过了,青中带灰,不成。”
那人接过碗,脸色也沉下来。人群里响起一阵叹息。
第二个匣钵打开,是一只盘。宋师傅看了,摇头:“釉太厚,流了。”
第三个,一只瓶,歪了。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没有一件成的。
人群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宋师傅的脸色也越来越沉,额头上青筋隐隐跳动。最后一只匣钵打开,里面是一只小小的盏,颜色倒是正,但盏口有一道细长的裂纹。
宋师傅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忽然把盏往地上一摔。
“啪——”
碎片四溅,人群里有人惊呼,有人叹气,更多人沉默。狗蛋在旁边小声说:“这是第七窑了,七窑没一件成的,宋师傅今年怕是要……”
他没说完,但草根听懂了——要倾家荡产了。
做瓷的,一窑烧不好,赔的是料钱、工钱、柴火钱。七窑不成,家底再厚也扛不住。
宋师傅站在原地,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颤抖。许久,他挥挥手:“都散了吧。明天继续备料。”
人群慢慢散去。狗蛋拉着草根要走,草根却没动。他看着宋师傅佝偻的背影,看着地上那只碎盏的碎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冲动。
他想起沈师傅说的话:泥有泥的脾气,你得摸透它。
他想起梦里那个老人说的话:你的碗,也会有自己的遗憾。
他还想起自己在技校学的那些东西——泥料配比、釉料成分、烧成曲线。那些在现代人眼里最基础的知识,在这个北宋的龙窑前,会不会……
“宋师傅。”他忽然开口。
狗蛋吓了一跳,拼命扯他袖子:“你疯啦?这时候别惹他!”
宋师傅慢慢转过身,眼睛红红的,盯着草根看了两秒:“你是哪个窑口的?没见过你。”
“我……”草根顿了顿,“我是新来的。刚才看了您的窑,我想说……”
他深吸一口气。
“您的泥,可能有问题。”
话音落下,空气像凝固了。
狗蛋脸都白了,扯他袖子的手抖得厉害。旁边还没走远的几个人也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像看一个疯子。
宋师傅盯着他,眼睛微微眯起来。
“你说什么?”
草根的手在发抖,心跳得像打鼓,但他还是继续说下去:“我刚才看了您那些坯的碎片,胎质发灰,气孔多,说明泥料里铁含量偏高,淘洗不够细。釉面有流釉现象,可能是釉料里的草木灰比例没调好,或者是上釉时坯体太湿……”
他说着说着,看见宋师傅的眼神从愤怒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继续说。”宋师傅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
草根咽了口唾沫。
“还有烧成。您刚才说火候过了,我猜是升温太快,坯体里的水分和气体来不及排出,到高温阶段才突然释放,导致釉面出问题。如果能在低温阶段多保温一段时间,让坯体充分脱水……”
他说完了。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窑火噼啪的声音。
宋师傅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草根以为自己要被赶出去了,久到狗蛋的手都快把他袖子扯烂了。
然后宋师傅忽然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
“草……草根。”
“草根。”宋师傅念了一遍,点点头,“好,从明天起,你来我窑上帮忙。”
草根愣住了。
狗蛋也愣住了。旁边那几个人也愣住了。
“师傅,他一个毛头小子……”有人想说什么。
宋师傅摆摆手,打断他:“我做了三十年青瓷,头一次听人把我的毛病说得这么清楚。不管他是谁,能说出这些话,就值一碗饭吃。”
他转身往窑后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明天卯时,别迟到。”
草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窑后的阴影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刚才说了什么?
那些话,那些他在技校课堂上学到的基础知识,在沈师傅嘴里说过无数次的基本原理,在这个北宋的龙窑前,竟然——
狗蛋猛地拍了他一巴掌:“你小子深藏不露啊!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草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还是那双手,沾满泥,指甲缝里嵌着灰。和现实中的他一模一样。
但周围的一切,这青石板路,这老旧的木房子,这依山而建的龙窑,还有刚才那个眼神锐利的老匠人,都不是现实。
他抬头看天。天还是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釉。
远处,有人在喊号子,像是窑工们在搬运柴火。近处,狗蛋还在兴奋地说着什么,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他在想:如果这是梦,那他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如果这不是梦……
他不敢往下想。
“走啊,回去吃饭!”狗蛋拉着他就跑,“今晚得好好庆祝庆祝,你小子要跟宋师傅学手艺了!”
草根被他拽着跑过青石板路,跑过那些老旧的木房子,跑过晒泥的场院和堆满柴火的棚子。夕阳西斜,给整座小镇镀上一层暖黄色。
他忽然想起现实中的龙泉,想起技校的宿舍,想起周世杰、方小柯、沈师傅。
他们还在吗?
他还能回去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这是梦还是穿越,不管他能不能回去,明天卯时,他会准时出现在那座龙窑前。
因为宋师傅说的那些毛病,他在现实中听沈师傅讲过无数遍。那些话,那些知识,那些他以为只是应付考试的东西,现在忽然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他忽然很想沈师傅。
如果沈师傅知道他在这北宋的龙窑前,用他教的知识换了一碗饭吃,会不会也像刚才那样,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是扔下一句“明天继续”?
草根想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狗蛋回头看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草根说,“就是觉得,这地方,好像也没那么陌生。”
太阳落进远处的山峦。
炊烟从家家户户的屋顶升起来,和窑火的青烟混在一起,飘向灰蒙蒙的天空。
这一夜,草根睡在狗蛋家的柴房里,枕着一捆干草,盖着一件旧褂子。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头一沾草,就沉沉睡去。
没有梦。
或者说,他已经身在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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