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失声的世界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林小玉正在给豆豆剥橘子。
那是下午三点，阳光惨白地透过屋里廉价的纱窗，把空气中的浮尘照得像一群乱舞的苍蝇。橘子皮崩裂出的酸涩气味还没散开，手机屏幕就亮了。来电显示的归属地是一串陌生的本地号码。
林小玉的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有些滑，她划了两次才接通。
“喂？是陈强家属吗？”
声音冷的像冰镇过的金属，没有任何起伏。
林小玉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猛地往下一坠。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豆豆在那头无忧无虑地嚼橘子的吧唧声。
“我是……我是他老婆。”她声音沙哑。
“陈强在凌晨两点发生的车祸，对方酒驾，全责。人已经没了。请你们尽快来市殡仪馆确认遗体，顺便处理一下事故定责签字。”
一直到电话挂断。忙音嘟嘟嘟地还在响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林小玉的天灵盖上。
客厅里在这一刻突然没了任何的声音。窗外的车流声，甚至豆豆喊“妈妈好甜”的声音，瞬间被抽离得一干二净。林小玉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还捏着半块橘子。橘汁顺着指缝流下来，黏糊糊的 像血。
“妈妈？”豆豆歪着头看她，大眼睛里满是疑惑，“你怎么不吃了？”
林小玉缓缓转过头，看着儿子那张酷似陈强的小脸。五岁的豆豆，眉眼还没长开，但那股子憨厚劲儿，和他爸一模一样。
“豆豆，”林小玉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空中，轻得像烟，“爸爸……爸爸出远门了。”
她没敢说死字。这个字太重，怕一出口，这摇摇欲坠的家就彻底塌了。
接下来的三天，林小玉觉得自己像个被上了发条的木偶。停尸房刺鼻的福尔马林味，交警队嘈杂的争吵声，保险公司业务员公式化的安慰。还有公婆撕心裂肺的哭嚎……这一切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又不真实。
直到她在赔偿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时，那支圆珠笔突然断水了。她在纸上划出一道刺耳的痕，像只黑色的虫子。
那一刻，现实才带着千钧之力，轰然砸下。
陈强走了。那个会在下班路上给她带热包子，会在深夜给她揉腿，会笑着说不想努力了只想守着她和儿子的男人，变成了一盒骨灰。
对方全责，赔偿款有一百二十万。
这是一笔巨款，足以让很多家庭翻身。但她算了一笔账：房贷还剩一百四十几万，每个月要还四千五。豆豆上幼儿园，吃饭、穿衣，一个月至少两千。水电物业五百……
如果不还贷，把这笔钱存进银行吃利息，每个月能多出一千多的活钱。如果还了贷，手里就没现金了，万一失业，万一豆豆生病，万一……
“不能还贷。”林小玉在深夜的台灯下，拿着计算器反复按着，眼神执拗，“钱必须攥在手里。只要有钱，就有安全感。”
她做了一个决定：不还房贷，把赔偿款全部存成三年定期。
“小玉啊”婆婆拉着她的手，老泪纵横，“你把钱还了贷，日子能轻松点。你这样背着债，以后怎么过？”
“妈，我不怕背债。”林小玉抽回手，把钱塞进包里，拉链拉得严严实实，“我怕手里没钱。陈强不在了，我得护着豆豆，我得有退路。”
婆婆眼神复杂看着她，最后化作一声长叹：“你性子太硬，太能忍。可这日子，不是光靠忍就能过下去的。”
林小玉没说话。她能说什么？她从小就是被扔在亲戚家吃百家饭长大的，父母离异后各自组建新家庭，她是多余的累赘。她早就学会了，只有抓在手里的东西，才是真的。
办完丧事回到城里，狭小的小屋显得格外空旷。陈强的衣服还挂在衣架上，拖鞋整齐地摆在门口，仿佛他只是出门买个酱油，随时会推门进来。
但不会再有人回来了。
林小玉开始找工作。白天去超市理货，晚上去餐馆洗碗，周末去发传单。她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旋转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可是，微薄的薪水填不满那个名为焦虑的黑洞。
每花出一分钱，她都觉得像是在割自己的肉。
“妈妈，我想吃那个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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