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天阴着,像是要下雨。
我在屋里临帖,临的是褚遂良的《阴符经》。桐花在旁磨墨,磨得手腕发酸,小声嘀咕:“小娘子,这都写第五遍了……”
“手腕要稳,心才能静。”我没停笔。前世写论文前也爱练字,繁体楷书,一笔一划,能把浮躁气磨掉。
窗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杨暄脆生生的声音:“阿姐!阿姐!”
笔尖一顿,最后一捺洇开一小团墨。我搁下笔,桐花已跑去开门。杨暄抱着个锦盒冲进来,小脸兴奋得发红:“阿姐你看!颜家阿姊送来的!”
锦盒打开,是几支新制的毛笔。紫毫的,笔杆刻着小小的“颜”字,另附了张花笺,簪花小楷写着:“闻妹将至,谨奉拙制数管,聊助雅兴。十八日静候。”落款“琅琊颜真卿”。
颜真卿。我盯着那三个字。是那个颜真卿?不,时间不对,颜真卿这会儿才五六岁。那这位“颜真卿”是……颜家姐妹?
“阿姐,颜家阿姊的字好看吧?”杨暄凑过来,“阿娘说,颜家阿姊的书法,在洛阳小娘子里是头一份!”
“是好看。”我把花笺仔细收好,取出支笔看了看。笔锋饱满,做工精细,确是上品。“暄弟,这位颜家阿姊,你见过?”
“见过!上月阿娘带我去慈恩寺上香,正巧碰上。”杨暄比划着,“穿着月白裙子,头发梳得高高的,插了支玉簪子,说话轻声细语的,可好看了!她还给了我块糖糕。”
“她一个人去的?”
“带着丫鬟婆子,还有……”杨暄想了想,“还有个穿绿衣服的小娘子,好像是裴家的?她们在佛堂说话,我在外头玩,没听清。”
裴家。我记在心里。洛阳裴氏也是大族,与颜家有亲。
“阿姐,”杨暄忽然压低声音,“阿娘说,颜家阿姊可厉害了,公主赐的古琴,她当场就弹了首《幽兰》,把满屋人都听呆了。阿姐,你也会弹琴吗?”
“会一点。”我笑笑,“不如颜家阿姊。”
这话是真心的。前世学过古琴,考到六级就扔了,在真正的古人面前,怕是班门弄斧。
杨暄又絮絮叨叨说了会儿,被婶娘叫走了。桐花关上门,小声说:“小娘子,那位颜家小娘子……这是下战书呢?”
“是礼数。”我洗净笔,挂好,“笔是文人相赠的常礼,花笺措辞也客气。真要下战书,该送胭脂水粉,或是时新衣裳。”
桐花似懂非懂。我铺开新纸,重写刚才那篇《阴符经》。这次心更静了,笔下也稳。写到最后一句“宇宙在乎手,万化生乎身”,窗外“哗啦”一声,雨落了下来。
雨下了两天。三月十七,放晴了,洛阳城被洗得干干净净,连坊墙上的苔藓都绿得发亮。一早,王婆子捧来个包袱,说是婶娘让送来的。
“明日要见人,夫人特意备的衣裳。”
打开看,是套藕荷色齐胸襦裙,配月白半臂,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另有一对白玉耳珰,一支银簪,簪头是小小的莲花。
“太素了吧?”桐花拿起簪子。
“正好。”我试了试裙子,尺寸刚好,料子是越罗,又轻又软。“颜家那位是月白,我若穿红着绿,反落了下乘。”
“可也太素净了……”
“素净才显心思。”我揽镜自照。镜中人眉眼还稚嫩,但眼神静。这身打扮,是闺秀,不是舞姬。
婶娘来看时,也点头:“玉奴是明白人。公主好道,不喜浓艳。只是这簪子……”她取下我头上那支,从自己鬓边拔下支金镶玉的步摇,替我簪上,“这支好,是前年宫里赏的样式,不扎眼,也不寒酸。”
步摇是累丝金镶白玉,垂着三串小珍珠,一动便轻轻摇晃。确是比银簪贵气些。
“多谢婶娘。”
“一家人,客气什么。”婶娘替我理了理衣领,低声说,“明日去,少说话,多听。公主问什么,答什么,不问的,别多嘴。那些小娘子若攀比炫耀,你只笑笑,不接话便是。”
“侄女记下了。”
“还有,”婶娘犹豫了一下,“若是……遇上寿王,千万避开。”
我心里一紧:“寿王也会去?”
“说不准。公主是寿王胞姐,姐弟亲近。但那是外男,公主应当有分寸。”婶娘叹气,“总之,小心为上。”
我点头。历史书上,杨玉环就是在咸宜公主的婚礼上遇见寿王李瑁的。现在时间不对,场合也不对,但……万一呢?
这一夜睡得不太安稳。梦见自己在一片桃花林里走,怎么走也走不出去。远处有琴声,循着声音找,看见个白衣女子坐在树下弹琴,背对着我。我想绕到前面看看她是谁,脚下却一空——
醒了。天蒙蒙亮。
桐花已备好热水,我仔细洗漱,穿上那身藕荷襦裙,婶娘亲自来给我梳头。头发绾成双鬟髻,插上那支步摇,耳垂戴上白玉珰。脸上只薄薄扑了点粉,点了口脂。
镜子里的人,陌生又熟悉。十二岁的脸,二十八岁的眼神。
“好看。”婶娘端详着,“就是眼神太静了,不像小姑娘。”
“那该像什么?”
“该像你暄弟那样,眼睛亮晶晶的,看什么都新鲜。”婶娘笑了,又叹气,“罢了,静有静的好。走吧,车备好了。”
马车穿过归仁坊,驶向修业坊的公主府。洛阳的清晨,街上已有行人,卖朝食的担子冒着热气,胡饼的香味飘进来。桐花吸吸鼻子,小声说:“真香。”
“回来时买两个。”我说。
公主府在修业坊东南角,朱门高墙,门前列着两排侍卫。递了帖子,门房引我们从侧门进。穿过影壁,是个极大的院子,青砖铺地,两侧种着海棠,正开得热闹。已有七八辆马车停着,丫鬟婆子们候在廊下,低声说话。
“杨小娘子这边请。”一个穿绿比甲的侍女迎上来,引我们往里去。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个水榭,建在池子上,三面环水,四面开窗。池中荷花才露尖角,几尾红鲤缓缓游着。水榭里已坐了六七位小娘子,衣香鬓影,环佩叮当。
我一眼就看见了那位颜家小娘子。
她坐在窗边,穿月白襦裙,头发梳成惊鹄髻,插着支碧玉簪。侧脸线条柔和,正低头看手里的一卷书。似乎察觉到视线,她抬起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她微微一笑,点头致意。
我也点头还礼,在侍女指引下,在最末的席位坐下。桐花在我身后跪坐,腰背挺得笔直,紧张得手指都蜷起来了。
“这位是弘农杨氏的小娘子,行四。”侍女报了名号。
席间静了一瞬。几位小娘子纷纷看过来,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不加掩饰的审视。一个穿鹅黄襦裙、圆脸杏眼的小娘子先开口:“杨妹妹从蜀州来?一路可辛苦?”
“还好,劳姐姐挂心。”
“蜀州好地方呀。”另一个穿水绿裙子的接话,“我舅父在蜀州为官,说那儿山清水秀,东西也便宜。杨妹妹带什么土仪来了?”
这话问得刁。若是答带了,显得炫耀;若说没带,又失礼。我笑笑:“带了些蜀锦,还有几匣茶叶。不及洛阳物产丰美,姐姐们不嫌弃便好。”
“蜀锦好,我正想做条裙子。”鹅黄裙子的小娘子笑,“对了,杨妹妹可会投壶?等会儿公主要考较呢。”
“略会些,玩得不好。”
“哎呀,那可得练练。”水绿裙子掩口笑,“上回王家姐姐投了个‘依竿’,被笑了半个月呢!”
席间响起几声轻笑。我看过去,那位“王家姐姐”坐在角落,穿淡紫裙子,脸涨得通红,低着头不说话。
“投壶本是游戏,何必较真。”窗边的颜家小娘子忽然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公主好雅集,重的是以文会友,不是较技斗狠。”
水榭里静下来。鹅黄裙子的小娘子讪讪道:“颜姐姐说得是,我玩笑呢。”
颜家小娘子不再说话,重又低头看书。我多看了她一眼。这位,倒是个有意思的。
又过了一会儿,外头传来脚步声。侍女们齐齐躬身:“公主到——”
水榭里所有人都起身,敛衽垂首。
一阵环佩轻响,香气先至。接着,一双织金翘头履踏进来,鞋尖缀着珍珠。我低着头,只看见杏红的裙摆,绣着繁复的缠枝牡丹。
“都坐吧。”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慵懒。
众人落座。我这才抬眼看去。
咸宜公主李静,今年十六岁。穿杏红齐胸襦裙,外罩泥金半臂,梳着高髻,插着整套金镶红宝头面。容貌明艳,眉毛修得细长,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带着三分打量,七分漫不经心。
她斜靠在主位的软榻上,接过侍女奉的茶,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今儿天好,请诸位妹妹来,一是赏花,二是论诗。老规矩,以‘春’为题,体裁不论。作得好的,”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有赏。”
侍女们端上笔墨纸砚。水榭里安静下来,只闻研墨声、纸张声。我铺开纸,却不下笔。写什么?抄后世的诗?不妥。自己作?我前世是理科生,古诗功底一般。
正想着,对面那位颜家小娘子已搁了笔。侍女将诗笺呈给公主,公主看了,挑眉一笑:“颜妹妹这首《春池》好。‘风皱一池水,云开半日天’,有点意思。”
“公主谬赞。”颜家小娘子欠身。
接着,鹅黄裙子、水绿裙子的小娘子也交了诗。公主一一点评,或赞两句,或笑笑。轮到我时,我提笔写下四句:
“东风不解语,吹绿万千丝。
莫问春深浅,桃花自可知。”
侍女呈上去。公主看了,没说话,手指在诗笺上敲了敲,抬眼看我:“你叫玉奴?”
“是。”
“多大了?”
“十三。”
“倒是稳当。”公主将诗笺放在一边,“诗也稳当,只是太稳当了,少点活气。”
我垂眼:“公主教训的是。”
“本宫没教训你。”公主忽然笑了,那笑里多了点别的意味,“只是想起一个人。他也总写这种四平八稳的诗,气得先生吹胡子。”
席间无人敢接话。公主口中的“他”,会是谁?
这时,外头传来一阵喧哗。侍女匆匆进来,在公主耳边低语几句。公主眉头一皱:“他怎么来了?”
话音未落,水榭外响起个少年声音:
“阿姊好雅兴,也不叫上我?”
帘子一掀,一个人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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