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一个年轻的船工正慢慢转过头来，看向张择端。
正是那个“消失”又“出现”的阿贵。
不对，不是那个被替换的阿贵——是原来那个。是张择端第一次看到的那个，眉骨高、眼睛细长、嘴唇薄薄的阿贵。
他看向张择端的眼神里，没有嘲笑，没有诡异，只有恐惧。
极深的恐惧。
“你……”他的声音发颤，在死寂的画中世界里格外清晰，“你是画我的人？”
张择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阿贵从船上跳下来，跌跌撞撞跑到他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求求你，救救我们！这艘船不能过桥，过了桥，我们全船的人都会死！”
张择端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是谁？这是哪里？你说清楚！”
阿贵抬起头，眼中全是泪：“我是阿贵，我是这艘船上的帮工。那天过桥的时候，我看到桥上站着一个黑衣人，他对我笑，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醒过来，就在这里了——这里所有人都不会动，只有我会动。我想出去，但出不去。我想喊人，但没人听得见。我试了无数遍，每一遍都看到那艘船要撞上桥，每一遍都看到那个黑衣人对我笑……”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说到后面已经泣不成声。
张择端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人，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是画中世界。
这是师父说的那个“画中世界”。
而眼前这个阿贵，是画中那个原本应该存在的阿贵——那个被“抹去”又被“替换”的阿贵，他的“魂”被困在了画里。
“那个黑衣人是谁？”他问。
阿贵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看到他站在桥上，穿着黑衣服，手里拿着一支笔。他对我笑，然后我就——”
话音未落，阿贵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他惊恐地看着张择端身后，嘴张得大大的，却说不出一个字。
张择端猛地回头——
虹桥的最高处，站着一个黑衣人。
那人浑身笼罩在黑雾中，看不清面目，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冷冷地盯着他们。他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正对着阿贵。
“找到了。”那人的声音像从地底传来，“躲了这么久，还是让我找到了。”
他抬起笔，凌空画了一个符。
阿贵惨叫一声，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他拼命想抓住张择端的手，但手指穿过张择端的胳膊，什么都抓不住。
“救我……”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救……”
最后一个字没说完，他彻底消失了。
张择端猛地扑过去，却只抓住一把空气。
他抬头看向那个黑衣人。
黑衣人已经不见了。
画中世界开始剧烈晃动——虹桥在崩塌，汴河在倒流，所有的静止画面都在碎裂。张择端感觉自己的身体再次被那股力量吸住，往上飞升，往上飞升——
“张待诏！张待诏！”
温婉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张择端猛地睁开眼。
他还在会仙楼里，还在窗边坐着。温婉正用力摇着他的肩膀，满脸惊恐。
“张待诏，你刚才怎么了？你盯着那艘船看，看了整整一柱香的时间，怎么叫你都不应！”
张择端大口喘着气，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还握着那杯茶，茶还温着。
他猛地站起来，扑到窗边往下看。
那艘船已经过了桥，正缓缓往下游驶去。船上的船工们各司其职，一切正常。岸边围观的人群也散了，挑担的继续挑担，叫卖的继续叫卖，一切如常。
但张择端死死盯着那艘船，数了一遍又一遍。
十七个人。
还是十七个人。
那个阿贵，不管是原来的阿贵还是被替换的阿贵，都不在船上。
他消失了。
画中世界的那一幕，不是梦。
张择端慢慢坐回椅子上，看着温婉，声音发涩：
“温娘子，画中的人，开始消失了。”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虹桥染成一片血红。
第二卷：画里画外
第四章 画师司的秘密
从会仙楼回来后，张择端病了三日。
不是真病，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虚——仿佛在画中世界走那一遭，把身上的阳气丢了一半。画院奉御派人来问了两回，他都推说感了风寒，卧床不起。
第四日夜里，温婉悄悄来了。
她从后窗翻进来的时候，张择端正对着那幅画发呆。烛火映着画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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