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挠声停了。
不是结束,是蓄力。周枫听见门板另一侧传来指甲刮过木头的细碎摩擦,接着是“咚”的一声闷响——肩膀撞门的声音。顶在门后的拖把杆震颤起来,木杆与地板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
女人把女儿往怀里又搂紧了些。她的左手开始无意识地拍打女儿的后背,一下,两下,三下,节奏机械得像钟摆。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口型重复着两个字:没事,没事,没事。
周枫退到卧室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四楼窗台有血手印。五楼窗台也有。血迹还没完全干透,在晨光里泛着暗红的光泽。那个东西确实爬上来过,又掉下去了。但现在它在门外。
又一声撞击。
拖把杆“咔嚓”裂开一道缝。
周枫转身,快步走到女人身边,蹲下。“有没有后门?消防通道?”
女人摇头,眼睛盯着卧室门。“只有……只有楼道。厨房窗户外面是空调外机架,可以爬到隔壁……”
“隔壁有人吗?”
“不知道。”女人咽了口唾沫,“503住着一对老夫妻,昨天就没动静了。”
撞击变成连续的捶打。门板开始变形,中央凸起一块。周枫看见门锁的金属扣在震动中一点点松脱。他抓起地上的医用酒精,拧开一瓶,扯下一截窗帘布塞进瓶口。
“打火机。”他说。
女人愣了一秒,然后慌忙摸口袋,掏出一个粉色塑料打火机,手抖得差点掉地上。周枫接过,试了试,火苗窜出来。
“待会门破,”他语速很快,“我冲出去。你带着孩子从厨房窗户走。空调架结实吗?”
“不……不知道。”女人声音发颤,“我从来没……”
“现在知道了。”周枫站起身,把自制燃烧瓶插进后腰,羊角锤换到右手。“数到三。”
女人没动。她看着周枫,又看看怀里的女儿。女孩的呼吸越来越浅,脸颊的红晕开始发紫。高烧,脱水,再拖下去可能就——
“一。”
周枫走到门边。拖把杆的裂缝扩大,木屑簌簌往下掉。
“二。”
女人终于动了。她用没受伤的左手抱起女儿——八岁的孩子对她来说太重了,她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又咬牙站起来。一步,两步,挪向厨房方向。
“三。”
门破了。
不是锁被撞开,是门板从中间裂开。一只青灰色的手伸进来,手指关节异常粗大,指甲又黑又长,像某种爬行动物的爪子。手抓住裂缝边缘,往外一撕——
木屑纷飞。
周枫看见了一张脸。
501室的男人。或者说,曾经是男人的东西。他的左眼眶空了,眼珠不知去向,右眼浑浊发白,瞳孔缩成一个针尖大的黑点。嘴角裂到耳根,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最诡异的是他的姿势——不是站着,而是四肢着地趴在地上,脖子以不可能的角度向上仰着,盯着周枫。
喉咙里发出那种含痰的咕噜声。
周枫没等它完全进来。他抡起羊角锤,砸向那只扒着门板的手。
锤头命中手腕。骨头碎裂的声音很闷,像敲碎了一颗核桃。但那只手没松开,反而抓得更紧。男人——怪物——的右眼转动了一下,视线从周枫脸上移开,落向他身后的卧室深处。
它在看那个女人和孩子。
周枫侧身挡住它的视线,第二锤砸向它的脑袋。
怪物猛地缩头,锤子砸空,落在门框上,溅起一片木渣。它四肢同时发力,整个身体像弹簧一样弹进来,扑向周枫。
速度太快了。
周枫只来得及抬起左臂格挡。怪物的爪子抓在外卖制服袖子上,布料撕裂,下面的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他闻到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混合着血腥和某种化学品的刺鼻气息。
怪物的嘴张开了,朝着他的脖子咬下来。
周枫用锤柄卡住它的下巴。黄牙咬在金属上,发出“嘎吱”的摩擦声。怪物的力量大得惊人,压得他步步后退,脚跟撞在翻倒的床垫上,整个人向后仰倒。
后脑勺磕在地板上,眼前一黑。
怪物骑在他身上,爪子按住他的肩膀,嘴巴还在试图绕过锤柄咬他的脸。浑浊的右眼离他只有十公分,瞳孔里映出他自己扭曲的倒影。
周枫的左手在身侧摸索。
摸到了后腰的燃烧瓶。
他抽出瓶子,用拇指顶开打火机盖,擦燃。
火苗窜上浸满酒精的布条。
怪物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动作停顿了半秒。就这半秒,周枫把燃烧瓶塞进了它张开的嘴里。
然后一脚踹在它腹部。
怪物向后翻滚,燃烧瓶在它口腔里炸开。火焰“轰”地一声爆燃,瞬间吞没了它的头脸。它发出一种非人的尖啸——不是痛苦,更像是某种高频的、愤怒的嘶鸣。它用爪子疯狂抓挠自己的脸,火焰却越烧越旺,顺着脖子往下蔓延。
周枫爬起来,捡起掉在地上的羊角锤。
怪物在火焰中挣扎,撞翻了衣柜残骸,又撞到墙上。火焰点燃了散落的衣物,火势开始蔓延。浓烟滚滚而起。
“走!”周枫朝厨房方向吼了一声。
女人已经抱着孩子爬上了厨房窗台。窗外是锈迹斑斑的空调外机架,再往外是隔壁503的窗户。她回头看了周枫一眼,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恐惧,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
然后她翻了出去。
周枫最后看了一眼燃烧的怪物。它已经不动了,蜷缩在火堆里,发出油脂燃烧的噼啪声。但它的右手还在抽搐,手指一下一下抓着地板。
他转身冲进厨房。
女人正艰难地在空调架上移动。外机架年久失修,每走一步都发出令人心惊的呻吟。她左手抱着孩子,右手根本用不上力,只能靠身体贴着墙壁一点点蹭。
楼下传来声音。
周枫低头,看见三四个摇晃的人影正从小区花园方向朝这栋楼走来。它们听见了动静,看见了火光。
更远处,街道上,又有几个影子转过街角。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周枫单手抓住窗框,翻上外机架。铁架剧烈摇晃,他稳住身形,掏出手机扫了一眼。
新订单:城西工业园区7号仓库
商品:柴油发电机×1,工业蓄电池×2
备注:急需电力维持医疗设备。仓库有武装人员看守,报暗号“渡鸦”可进入。
配送费:500元+汽油20升
预计送达时间:今日18:00前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系统检测到您当前处于高危环境,已自动为您规划撤离路线。建议:从503室窗户进入,经消防通道至地下车库,车库东南角有一辆未上锁的电动三轮车,电量78%。
周枫关掉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女人已经爬到了503的窗边。窗户关着,但玻璃碎了。她用手肘撞开剩余的玻璃碴,抱着孩子翻了进去。
周枫跟上。
脚刚落地,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502室的火势蔓延到了厨房,什么东西爆炸了——可能是煤气罐。冲击波震得整层楼都在颤抖,503的窗户玻璃哗啦啦全碎。
浓烟从502的门缝涌进楼道。
楼下的嘶吼声更近了。
503室的门在背后关上,隔绝了楼道里的浓烟和嘶吼。
周枫背靠门板,喘了口气。左臂袖子被撕开三道口子,下面的皮肤火辣辣地疼,但没有破——怪物的指甲只划破了制服布料。他检查了一下,皮肤发红,有几道白印,没出血。
客厅里很暗,窗帘拉着。空气里有股老人房间特有的味道:药味、樟脑丸、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尿骚味。家具都是老式实木的,电视柜上摆着两个相框,照片里一对白发老人站在公园花坛前,笑容拘谨。
女人——李梅——抱着女儿小雅瘫坐在沙发旁的地毯上。她的右手手腕肿得更厉害了,像套了个紫色的馒头。她用左手一遍遍抚摸女儿的额头,动作机械,每三下停一次,看看指尖,仿佛能摸出温度变化。
“水……”小雅在昏迷中呢喃。
李梅慌忙去抓背包,动作太急,扯到受伤的手腕,脸瞬间白了。她咬住下唇,没出声,用左手拧开矿泉水瓶盖,小心地喂给女儿。
周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楼下已经聚集了七八个摇晃的人影。它们围着3栋楼入口,仰着头,空洞的眼眶朝向五楼冒烟的那扇窗户。其中一个穿着快递员制服,背上还背着没卸下的包裹;另一个是年轻女孩,睡衣上印着卡通兔子,左脚光着,右脚穿着拖鞋。
它们没动,只是站着,像一群等待信号的雕塑。
周枫放下窗帘。他扫视客厅,目光落在卧室紧闭的门上。门把手上系着一根红绳,绳上挂着小木牌,刻着“福”字。
“老夫妻在里面?”他问。
李梅喂水的动作顿了一下。“可能……昨天就没见他们出门。”
周枫走到卧室门前,握住门把手。红绳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拧了一下——锁着的。不是反锁,是从里面用钥匙锁上的。
他后退半步,抬脚踹在门锁位置。
门板震颤,灰尘从门框簌簌落下。第二脚,木头裂开的声音。第三脚,门开了。
卧室里更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透进的光照亮一小块地板。双人床上,被子隆起两个人形轮廓。很安静,没有呼吸声。
周枫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
灯没亮。
他借着客厅的光,看见床头柜上摆着两个白色药瓶,一个倒着,药片撒了一地。地上还有两个杯子,水早就干了,杯底留着褐色的药渍。
被子下面,两只枯瘦的手露在外面,手指交叉放在胸前。手的皮肤已经变成青灰色,指甲很长。
周枫退出来,关上门。门锁坏了,关不严,留着一指宽的缝。
“他们……”李梅的声音很轻。
“走了。”周枫说,“吃药走的。很安静。”
李梅低下头,继续抚摸女儿的额头。她的肩膀开始轻微颤抖,但没哭出声。只是抚摸的动作越来越快,每两下停一次,每两下停一次,像某种故障的机械。
周枫走到她面前,蹲下。“还能走吗?”
李梅抬头看他,眼睛通红。“小雅……她烧得更厉害了。刚才喂水,她咽下去就吐出来一半。”
周枫伸手探了探小雅的额头。烫得吓人,像摸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石头。女孩的呼吸又浅又急,嘴唇从干裂变成了发紫。
“必须找药。”李梅说,声音突然变得很坚决,“不是退烧药。是抗生素。她小时候肺炎,也是这样发烧,后来……”
她没说完,但周枫听懂了。在这个世道,发烧可能意味着感染,而感染可能意味着——
“平台。”李梅抓住周枫的袖子,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你那个外卖平台……还能下单吗?我可以加钱,加任何东西。我家里还有首饰,银行卡密码我也告诉你,虽然现在可能没用……”
周枫抽出手机。屏幕亮着,还是那个订单页面——城西工业园区,柴油发电机,暗号“渡鸦”,配送费500元加20升汽油。
下面又多了一行新消息:
系统提示:检测到骑手携带特殊物品(医用酒精×1),可兑换基础医疗包×1(含抗生素、退烧药、绷带)。是否兑换?
周枫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有药。”他说。
李梅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下去。“条件呢?不可能白给。”
“兑换。”周枫点了屏幕上的确认键。
兑换成功。医疗包已加入订单附加物品栏,请在配送至城西工业园区后领取。
李梅看清了屏幕上的字,抓住周枫袖子的手松开了。她向后靠了靠,背抵在沙发腿上。
“你要去城西?”她问,声音很平,“带着那个发电机?”
“订单是这么说的。”
“然后你才能拿到药?”
“对。”
李梅沉默了。她看着怀里的小雅,又看看周枫,最后看向窗外——虽然隔着窗帘,但楼下那些东西的存在感像冷气一样渗进房间。她的左手又开始抚摸女儿的额头,一下,两下,三下,停。一下,两下,三下,停。
“从这里到城西……”她计算着,“平时开车要四十分钟。现在路况……而且工业园区,那种地方现在肯定……”
“有武装人员看守。”周枫说,“订单上写了。”
“你就信了?”李梅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万一是个陷阱呢?万一那些人看到你带着物资,直接抢了杀了你呢?”
周枫收起手机。“平台给的路线,车库有车。”
“平台!”李梅几乎要笑出来,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一个外卖平台!现在全世界都疯了,它还在派单!这正常吗?这合理吗?”
周枫没回答。他走到客厅角落,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有些杂物:老花镜、针线盒、一盒没开封的饼干。他拿出饼干,拆开,递给李梅。
“吃。”
李梅没接。她盯着周枫,眼神复杂——有怀疑,有恐惧,有一丝被压抑的愤怒,还有更深处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绝望。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她问,“订单已经送到了。水,饼干,酒精。你可以走了。楼下那些东西……你可以自己冲出去,你有锤子,你刚才杀了那个……那个爬墙的。你一个人更容易活。”
周枫把饼干放在她旁边的地毯上。他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外面的动静。
浓烟的味道淡了些,但嘶吼声还在。不止楼下,楼道里也有——刚才的爆炸和火光吸引了更多东西上来。他听见拖沓的脚步声在四楼徘徊,还有指甲刮过墙壁的声音。
“车库在负一层。”周枫说,没回头,“消防通道在楼梯间后面。我们一起下去,找到车,我送你们到安全的地方。然后我去城西。”
“安全的地方?”李梅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一块蜡,“现在还有安全的地方吗?”
“总比这里安全。”
“然后呢?你拿到药,再送回来给我们?城西到城南,再回来?路上那么多……那些东西。你会为了我们冒这个险?”
周枫转过身。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专注,像在计算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订单报酬有20升汽油。”他说,“我的电动车昨天就没电了。汽油现在比钱有用。”
李梅愣住了。她看着周枫,看了很久,然后突然低下头,肩膀又开始颤抖。这次她笑出来了,声音很低,带着自嘲。
“所以是为了汽油。”她说,“不是为了我们。”
周枫没否认。他走到沙发旁,从背包里拿出那瓶剩下的医用酒精,又扯下一截窗帘布,开始擦拭羊角锤上的污渍。动作很仔细,锤头,锤柄,连接处。擦完了,他把锤子插回后腰。
“五分钟。”他说,“你吃点东西,喂孩子喝点水。然后我们走。”
李梅拿起地上的饼干,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她嚼得很慢,像在吞咽沙子。喂小雅喝水时,她的左手又开始那个机械的动作——抚摸额头,三下,停。抚摸额头,三下,停。
周枫走到卧室门边,透过那条门缝往里看。
床上,那两个隆起的轮廓一动不动。但就在他准备移开视线时,其中一个轮廓——靠外侧的那个——手指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很轻微,像电流通过尸体。
周枫后退半步,轻轻拉上门。门关不严,他还是用一张椅子抵住了门把手。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掏出来看。
实时更新:检测到骑手周边生命体征异常波动(非丧尸类)。建议加快撤离速度。
补充提示:车库东南角电动三轮车,钥匙在左前轮挡泥板内侧。车辆已改装,后厢加装钢板。
周枫关掉屏幕。
“时间到了。”他说。
李梅抱起小雅站起来。女孩比刚才更沉了——不是体重增加,是那种昏迷者特有的、完全放松的死沉。李梅的左手在抖,但她用下巴抵住女儿的肩膀,固定住。
周枫拉开客厅门。
楼道里满是烟,能见度不到三米。但嘶吼声清晰了很多——就在下面半层的位置,不止一个。还有咀嚼声,湿漉漉的,让人牙酸。
消防通道的门在楼梯间另一侧,五米距离。
周枫握紧锤柄,迈出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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