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山药烤好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树梢。
林晓晓用树枝把它从灰堆里扒拉出来,滚了两圈,烫得直甩手。表皮焦黑,裂开几道口子,露出里面金黄色的肉,热气往外冒。
雷爪还蹲在原位,姿势都没变过。
林晓晓把那根山药递给他:“小心烫。”
雷爪接过去,没急着吃,先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周围安静下来。那些原本还在叽叽喳喳的兽人们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嘴,都往这边瞄。
林晓晓忽然意识到——他们在等雷爪先吃。
不是等他的评价,是等他的允许。
雷爪没理会那些视线,低头剥开焦黑的皮。他的手指很大,指节粗粝,但剥皮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怕弄坏什么东西。
剥到一半,他停了一下。
金黄色的肉露出来,热气扑在他脸上。
他低头咬了一口。
嚼了嚼。
然后他又咬了一口。
林晓晓盯着他,等他说点什么。
雷爪把嘴里的咽下去,抬眼看着她。
“甜的。”他说。
就两个字。
但周围那些兽人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一下子炸开了锅。
“首领说甜的!”
“真的是甜的!”
“刚才我就说甜的吧!”
雷爪没理会那些声音,继续吃他的山药。吃得很慢,一口接一口,腮帮子微微动着,眼睛半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晓晓看他那个吃相,忽然想起以前在部队里见过的那些老兵——打了胜仗回来,蹲在食堂门口吃馒头,也是这种吃法。慢条斯理,一口一口,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她移开视线,看向周围那些兽人。
有人盯着雷爪手里的山药咽口水,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去挖了。
“丫头。”
那个老兽人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林晓晓转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正站在她旁边,也盯着雷爪手里的山药。
“这东西,”他指了指,“多吗?”
林晓晓想了想:“我今天看的那一片,挖个百十来斤应该没问题。”
老兽人愣了一下。
“百十来斤?”
“嗯。”
老兽人没再说话,脸上的皱纹动了动。
林晓晓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如果真的有这么多,那这个冬天就好过多了。
但她不想把话说太满。那一片确实有不少,但能挖多少,能存多久,够不够吃到开春,都是未知数。
“下午我带他们去挖。”她说,“挖回来再看。”
老兽人点点头,转身慢慢走了。
雷爪吃完那根山药,把皮扔进火堆里,站起来。
林晓晓以为他要走,但他没走,就站在那儿,低头看着她。
“下午我也去。”
林晓晓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哦。”她说。
雷爪没再说什么,转身往部落入口那边走去。
林晓晓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不像昨天那样大步流星,而是走得很慢,像是腿有点沉。
她想起昨晚他好像一宿没睡。
站了一夜岗,早上又陪她们去挖山药,刚才还蹲在这儿等烤山药。
他不困吗?
灰耳朵扯了扯她的袖子:“晓晓,下午我也去。”
林晓晓回过神,低头看他。这小崽子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强撑着。
“你先睡觉。”她拍拍他的脑袋,“睡醒了再去。”
灰耳朵想说什么,打了个哈欠,没说出来。
林晓晓把他赶到一个背风的角落,让他靠着树干睡。那小崽子蜷成一团,尾巴盖在鼻子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林晓晓回到火堆边,把剩下的灰扒拉平整,又添了几根柴。
空地上的人渐渐多起来。有出去打水的,有捡柴火的,有围在一起啃昨天剩下的肉骨头的。那些雌性们看见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会儿,又移开,没人过来搭话。
林晓晓也不在意,坐在火堆边发呆。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那些简陋的棚屋,看着那些瘦骨嶙峋的兽人,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穿越第二天了。
她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这双手瘦得皮包骨,指节突出,皮肤粗糙,指甲缝里还塞着挖山药沾的泥。
以前那双拿惯了菜刀的手,比这双白多了。
她把手放下来,继续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黑石的声音把她从发呆里拽出来。
“晓晓!”
林晓晓转头,看见黑石领着七八个年轻人走过来。有男有女,都年轻,都瘦,但眼睛都亮。
“我们准备好了!”黑石说,“什么时候去挖?”
林晓晓站起来,往他身后看了一眼。那几个年轻人手里都拿着东西——有人拿着石片,有人拿着木棍,有人拿的不知道是什么兽的骨头,磨得尖尖的。
“这是什么?”她指着那些工具。
“挖那个……”黑石挠挠头,“那个什么药?”
“山药。”
“对,山药!”
林晓晓看着那些五花八门的“工具”,沉默了一下。
“走吧。”她说。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昨天那片林子走。
走到一半,林晓晓回头看了一眼。部落入口那块大石头旁边,雷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回去了,正看着她们这个方向。
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
她收回视线,继续走。
到了地方,林晓晓先给他们示范了一遍怎么认藤、怎么挖、怎么不挖断。那些年轻人蹲成一圈,看得认真,有人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背什么。
“记住了?”林晓晓问。
“记住了!”七八个声音一起响起来。
“那开始吧。”
一群人散开,各自去找藤蔓。
林晓晓蹲在原地,慢慢地挖自己脚边这一株。土有点硬,挖起来费劲,她挖几下就得歇一歇,喘口气。
这具身体还是太弱了。
她一边挖一边想,得想办法补一补。光靠山药不行,得有肉,有蛋白质。但部落里的肉就那么点,得留着过冬,不能随便吃。
得自己想办法。
她正想着,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挖到了!”
林晓晓抬头,看见黑石举着一根拇指粗细的山药,兴奋得脸都红了。
“我挖到了!”
旁边几个人凑过去看,叽叽喳喳地议论。
林晓晓笑了笑,继续挖自己的。
过了没多久,惊呼声接二连三地响起来。
“我也挖到了!”
“这个好粗!”
“我这儿有好几根!”
林晓晓挖完脚边这一株,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放眼看去,那几个年轻人蹲得到处都是,屁股撅得老高,脑袋都快埋进土里了。
她忽然想起以前在部队里带新兵的时候。那些新兵第一次进炊事班,也是这个样子,干什么都新鲜,干什么都使劲。
可惜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太阳慢慢往西走。
林晓晓清点了一下今天的收获——七八个人,挖了大概两个时辰,挖出来的山药堆成了一座小山。
“够吃好几顿了!”黑石兴奋地说。
林晓晓看着那堆山药,摇了摇头。
“不止是吃几顿的事。”她说,“这些要存起来,留到冬天吃。”
黑石愣了一下:“存?怎么存?”
林晓晓没回答,弯腰从堆里挑了几根,抱起来。
“先回去。”她说,“我教你们怎么处理。”
一群人抱着山药往回走。每个人都抱得满满当当,脸上都带着笑,像是打了胜仗。
回到部落,太阳已经偏西了。
空地上的篝火重新燃起来,火光照着一张张兴奋的脸。林晓晓让她们把山药都堆在火堆旁边,自己去溪边打了一罐水。
回来的时候,她发现灰耳朵醒了,正蹲在那堆山药旁边,眼睛瞪得圆圆的。
“晓晓!”他跑过来,“这么多!都是你挖的?”
“不是我。”林晓晓指了指黑石他们,“大家一起挖的。”
灰耳朵看看黑石,又看看那堆山药,尾巴摇了起来。
“那晚上能多吃几根吗?”
林晓晓想了想,点头:“能。”
灰耳朵的尾巴摇得更欢了。
林晓晓把那罐水放在火边,开始处理那些山药。
其实也没什么好处理的——就是挑拣一下,把挖断的、有伤的挑出来先吃,完整的留着储存。
但她还是做得很慢,很仔细。一边挑一边给围观的兽人们讲解。
“这种断了的,放不住,今天先吃。”
“这种完整的,找个阴凉的地方放着,能放很久。”
“皮不用刮,吃的时候再剥。”
那些兽人听得认真,有人还跟着学,蹲下来帮她挑。
挑到一半,黑石忽然问:“晓晓,你说这些东西能放很久,放哪儿?”
林晓晓抬头看他,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棚屋。
这是个问题。
这个部落没有地窖,没有仓库,什么都没有。山药堆在地上,没几天就得烂。
她想了想,问:“部落里有没有山洞什么的?”
黑石挠头:“山那边有个洞,但里头有熊的味道,没人敢去。”
“……除了有熊的呢?”
“那就没有了。”
林晓晓沉默了一下。
那就只能挖地窖了。
可挖地窖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得找地方,得挖土,得防潮防冻。她自己一个人干不了,得叫上部落里的人一起干。
她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快落山了,今天肯定来不及。
“明天再说。”她说,“先把今天的吃了。”
这句话一说出来,周围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那些原本还在听她说话的兽人们,眼神都变得不一样了——眼睛亮了,喉咙动了,有人甚至开始咽口水。
林晓晓被他们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继续挑山药。
挑了大概二十来根断的、有伤的,够今晚吃的。她把剩下的堆在一起,用兽皮盖好。
“这些明天再处理。”她说,“先把这些烤了。”
篝火烧得正旺。
林晓晓把那二十来根山药分批埋进热灰里,盖上炭火。然后坐回原处,等着。
这一等,又是小半个时辰。
天彻底黑下来,部落里的篝火成了唯一的光源。林晓晓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眼睛盯着火堆,不知道在想什么。
灰耳朵靠在她旁边,困得眼皮打架,但还是强撑着不肯睡。
“晓晓,”他小声问,“好了没?”
林晓晓拨开热灰看了看:“快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开始往外扒拉山药。
烤好的山药滚烫滚烫的,她一边吹气一边剥皮,剥好一根递给旁边的人。
第一个接的是那个老兽人。他接过山药,咬了一口,嚼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咽下去。
“活了这么大岁数,”他说,“今天头一回吃到这么甜的东西。”
林晓晓没说话,继续剥第二根。
第二个接的是个年轻雌性,抱着个刚会走路的小崽子。那小崽子也分到一小块,咬了一口,眼睛瞪得溜圆,拼命嚼。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林晓晓剥了二十几根山药,自己一口都没吃上。
剥到最后,手都烫红了。
灰耳朵捧着自己那根,咬一口,看看她,咬一口,又看看她。
“晓晓,你不吃吗?”
林晓晓甩了甩手:“一会儿吃。”
灰耳朵想了想,把手里的山药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她。
“你吃。”
林晓晓看着那半根山药,又看看灰耳朵那张认真的小脸,忽然说不出话来。
她接过那半根山药,咬了一口。
山药还是热的,又软又糯,甜丝丝的。
她慢慢嚼着,看着周围那些吃得满脸幸福的兽人们,忽然觉得这半根山药,比她在另一个世界吃过的任何东西都甜。
“晓晓。”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晓晓转头,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竖瞳。
雷爪不知什么时候又来了,正蹲在她旁边,离得比昨晚近了一点。
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递过来。
林晓晓低头一看,是一块烤肉。烤得比昨晚那块好多了,表面焦黄,没有糊。
“吃。”雷爪说。
林晓晓愣了一下,接过那块肉。
肉还温热,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烤的。
她咬了一口,嚼了嚼——比昨晚那块好吃,没那么柴,没那么腥,虽然还是没盐,但至少能咽下去了。
“你烤的?”她问。
雷爪没回答,眼睛看着火堆。
林晓晓又咬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把手里那半根山药递过去。
“你吃这个。”
雷爪低头看了一眼那半根山药,又看了一眼她,没接。
“我吃过了。”
“你什么时候吃的?”
雷爪没回答。
林晓晓看着他,忽然反应过来——从早上到现在,她就没见他吃过东西。
那根山药,他也就吃了那一次。
后来那一整天,他站岗、陪她们挖山药、又站岗,什么都没吃。
“你没吃晚饭。”她说。
雷爪没吭声。
林晓晓把那半根山药塞进他手里。
“吃。”
雷爪低头看着手里的山药,没动。
林晓晓不管他,继续啃自己的烤肉。
啃了两口,她听见旁边有动静。
转头一看,雷爪正在吃那半根山药。吃得很慢,很小口,像舍不得似的。
她收回视线,假装没看见。
夜渐渐深了。
围在火堆边的兽人们陆续散去,回到各自的棚屋。空地上又只剩下林晓晓一个人,裹着那块兽皮,坐在火堆边。
她本来可以去那个破棚屋里睡的,但想了想,还是坐在火边。
棚屋太冷了,不如这儿暖和。
雷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了,大概是去部落入口站岗。她也没在意,盯着火堆发呆。
今天的月亮比昨晚圆一点,挂在树梢上,又大又亮。月光和火光混在一起,把周围照得朦朦胧胧的。
林晓晓打了个哈欠,正要闭眼,忽然听见脚步声。
雷爪又回来了。
他在她旁边坐下,手里拿着几根木柴,往火里添了两根。
“晚上冷。”他说。
林晓晓“嗯”了一声。
两人沉默地坐着。
火堆噼啪响着,火星往上飘,飘到半空就灭了。
过了很久,林晓晓忽然开口。
“你们部落,一直都是这样吗?”
雷爪转头看她。
“什么?”
“这样……”林晓晓想了想措辞,“这样过活。打到猎物就吃,打不到就饿着。”
雷爪沉默了一会儿。
“从我记事起,就是这样。”
林晓晓看着他,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那道疤照得忽隐忽现。
“没有想过别的办法?”
“想过。”雷爪说,“想不出来。”
林晓晓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又是很长一段沉默。
“你那个部落,”雷爪忽然开口,“华夏,也是这样吗?”
林晓晓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不是。”她说,“我们……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林晓晓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农业畜牧业储存技术”这些概念。
“就是……”她斟酌着说,“把吃不完的东西存起来,等没东西吃的时候再吃。把能种的东西种下去,等长出来再吃。”
雷爪听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
“能种?”
“嗯。”
“怎么种?”
林晓晓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解释不清。
“就是……把种子埋进土里,浇水,等它长出来。”
雷爪沉默了一会儿。
“土里自己就能长东西。”他说,“不用埋。”
林晓晓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自己就能长”指的是那些野生的东西。
“不一样的。”她说,“野生的有就有,没有就没有。种的可以自己想要多少种多少。”
雷爪没再说话。
林晓晓也不知道他听懂了没有。
两人又沉默了。
火堆里的木柴烧断了一根,发出“啪”的一声响。
林晓晓裹紧兽皮,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困意一阵阵涌上来。
半梦半醒间,她好像听见雷爪说了什么。
“……明天,我跟你去挖那个地什么。”
林晓晓想应一声,但眼皮太重,意识很快沉入黑暗。
篝火还在烧。
雷爪坐在火边,看着旁边裹着兽皮睡着的雌性,看了很久。
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叫了几声就停了。
他往火里添了根柴,坐直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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