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每天没事干，专门盯着人间看？”
比干沉默了一会儿，答道：“陛下，天意难测。臣不敢妄加揣测。”
“天意难测……”帝辛又重复了一遍，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比干，“王叔，你说，什么是天意？”
比干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
天意是什么？
是龟甲上那些烧出的裂纹？是太史令夜观星象得出的结论？是那些祭祀用的卜辞里写的“吉”或“凶”？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想要人间怎么做，人间就得怎么做的规矩？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他记事起，所有人都在说“顺从天意”。从不敢问，什么是天意。
帝辛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比干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叫悲悯。
“王叔，朕昨晚想了一夜。”帝辛说，“朕在想，那些神，他们凭什么高高在上？他们凭什么看着朕，就像看着一只蚂蚁？他们凭什么——让朕跪？”
比干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陛下慎言！”他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颤抖，“此言大逆不道，若被——”
“若被听到？”帝辛打断他，“让他们听！朕就是要让他们听听！”
他抬起头，望着天空，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刺向苍穹：
“朕，是人皇。不是天之子。朕跪天，是因为礼法如此，不是因为朕怕他们。朕敬神，是因为习俗如此，不是因为朕求他们。朕的江山，是人族一寸一寸打下来的。朕的子民，是人族一代一代生出来的。那些神，他们做过什么？”
比干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怕。
他怕的不是帝辛会死，而是帝辛的话，会应验。
那些话，他年轻时也想过。可他从不敢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就会死。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最容不下的，就是这种话。
“陛下……”他的声音哽咽了，“臣求您，别说了……”
帝辛低下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比干的膝盖麻木，久到太阳升高，久到有宫女从远处经过，又匆匆避开。
“王叔。”帝辛终于开口，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起来吧。朕不说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王叔，朕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讲。”
“若有一日，朕要废了那些活人祭祀，你觉得，朝中会有多少人反对？”
比干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帝辛的背影。那个背影站在阳光下，笔直，挺拔，像一杆枪。
“陛下……”他的声音在颤抖，“您……您想做什么？”
帝辛没有回头。
“朕想做的，很简单。”他说，“朕想让朕的子民，不再跪着活。”
第二章·太庙·血祭
帝辛登基的第三年，做了一件震动朝野的事。
他废除了活人祭祀。
按照大商祖制，每年三月和九月，都要举行太庙大祭。三月祭天，九月祭祖。祭天要用童男童女各九人，祭祖要用战俘或奴隶三十七人。这是从上古传下来的规矩，谁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有人说，是从巫妖大战那会儿传下来的。那时候人族朝不保夕，只能用活人祭祀来祈求保佑。有人说，是更早的时期，人皇玄时代传下来的。可玄死得太惨，没人敢细究。
总之，这条规矩，就这么一代一代传了下来。
每年三月，太史令会从民间挑选“容貌端正、身家清白”的童男童女，各九人。挑选的标准极其严苛——父母双全，兄弟姐妹俱全，生辰八字与天象相合。那些被选中的孩子，会被接进太庙，沐浴更衣，好吃好喝地养上一个月。到了祭天那天，他们会穿上最华丽的衣裳，脸上涂满朱砂，被送上祭坛。
然后，一刀。
血溅在祭坛上，渗进石头缝里，永远也洗不掉。
那些孩子的父母，会得到一笔丰厚的抚恤金。可没有人见过哪个父母，拿了钱之后还能笑得出来。
帝辛小时候，见过一次活人祭祀。
那是先王带他去的。那年他七岁，第一次走进太庙，第一次看见那些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第一次看见那些孩子眼睛里恐惧的光。
他记得有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脸蛋红扑扑的，像他宫里那些陪他玩耍的宫女。那个小女孩被送上祭坛的时候，还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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