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来，庄稼哗哗响。我害怕，但不敢跑，怕迷路。
回到家，奶奶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棍子。
她说，你死哪儿去了。
我说，我去找妈妈。
棍子落下来，打在我腿上。我没躲，也没哭。我站在那儿，让她打。后来爷爷出来把她拉开了。爷爷说，行了行了，孩子回来就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腿上一道一道红印子。妹妹睡在旁边，问我，姐，你疼吗。
我说，不疼。
妹妹说，你真的去找妈妈了吗。
我说，嗯。
妹妹说，我也想妈妈。
我没说话。我把她往自己这边搂了搂，两个人挤在一起。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白。
我看着那块白，想，妈妈在哪儿呢。她也看着这个月亮吗。
六
十一岁那年秋天，妈妈来了。
那天放学回家，一进院子，看见一个女人站在堂屋门口。红毛衣，烫了卷的头发，比照片上瘦。我站在那儿，愣了几秒钟，然后跑过去，撞进她怀里。
妈妈。
我哭了。很久没哭了。奶奶打我不哭，摔跤不哭，生病不哭。但看见妈妈，我哭了。我抱着她，眼泪往她毛衣上蹭，蹭得那一块都湿了。
妈妈说，好了好了，妈接你回去。
我说，真的吗。
她说，真的。
她跟爷爷奶奶说了几句话，给了他们一些钱。奶奶说，这孩子不好带，太倔。妈妈说，我知道，辛苦你们了。
后来我们就走了。妈妈牵着我的手，走到村口，坐上一辆三轮车。我回头看，爷爷奶奶站在门口，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我想，我再也不回来了。
到了镇上，换大巴。大巴开了很久，窗外的风景一直在变，从庄稼地变成房子，从矮房子变成高楼。我趴在窗户上看，看得眼睛都酸了。
妈妈说，困了就睡。
我说不困。我舍不得睡。我要看着，看着自己离妈妈越来越近。
天快黑的时候，我们到了。一个院子，两间平房，一间住人，一间堆货。住人的那间里，继父坐着看电视。妹妹跑过来，抱着我的腿喊姐姐。我蹲下来抱着她，觉得她长高了，变重了。
继父说，来了。
我说，爸。
他嗯了一声，继续看电视。
那天晚上，妈妈给我下了碗馄饨。我吃了，觉得好吃。妈妈坐在旁边看我吃，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我边吃边笑，馄饨烫得我直吸溜。
吃完我去洗碗。妈妈说，放那儿吧，我来洗。我说，我来。妈妈看着我，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和妹妹挤在一张床上。床比老家的软，被子比老家的轻。我躺在那儿，听着隔壁继父的呼噜声，听着窗外的狗叫，听着风吹过院子的声音。
我想，我回家了。
七
但那个家，和我想要的不太一样。
妈妈和继父每天早出晚归，在菜市场卖馄饨。早上四五点起床，晚上八九点回来。家里的事都落在我身上。
洗衣服。没有洗衣机，手洗。冬天的水刺骨，手冻得通红，肿得像胡萝卜。洗完衣服，手没知觉了，要放在胳肢窝里捂半天。
做饭。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生火。个子矮，够不着灶台，踩个小板凳。切菜切到手，流血了，水冲一冲继续切。炒菜油溅到胳膊上，烫出泡，不吭声。
照顾妹妹。接送幼儿园，洗脸洗脚，讲故事哄睡觉。妹妹哭闹，不发脾气，就哄着。
最怕的是继父。
他每天回来，第一件事检查作业。学校作业查完，还有他布置的额外作业。他说，你底子差，得补。语文书整本背，数学题加做五十道。
我背。背到嗓子冒烟也得背。背不下来，他就打。有时候用手，有时候用皮带。妈妈在旁边看着，不说话。有时候偷偷抹眼泪，但不敢插嘴。妈妈没读过什么书，她觉得这是为我好。
我恨他。
这个字，我从来没说出来过。但它一直在那儿，像一颗牙，松了，但掉不下来。
我怕他。那种怕，是骨子里的。他一进门我就紧张，一咳嗽我就发抖，一抬手我就下意识缩脖子。但我不能表现出来，怕他看出来，他会更生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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