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傍晚六点。
周诚从劳动仲裁委走出来,天已经半黑了。风很大,卷着地上的落叶和塑料袋,打着旋儿往人脸上扑。他拉高羽绒服的领子,把装材料的文件袋抱在怀里,朝公交站走去。
刘明的仲裁申请已经提交,立案回执塞在文件袋最里层。过程比想象中顺利,窗口的工作人员看了看材料,说证据挺全,一周内会通知调解时间。
“对方公司叫什么?”工作人员问。
“卓越科技。”周诚说。
工作人员敲键盘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家公司啊……最近好几个告他们的。”
“有结果了吗?”
“还在调解。”工作人员没多说,把回执递出来,“下一个。”
周诚没再问。他知道,有些事,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公交站人不多,他找了个背风的角落站着。路灯还没亮,暮色像一层灰色的纱,把城市罩得朦朦胧胧。远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映着最后一点天光,像一块块冰冷的墓碑。
手机震了,是林晓的微信:“在哪?吃饭了吗?”
“刚出仲裁委,准备回去。”
“又吃泡面?”
“嗯。”
“等着,我给你带点吃的过去。二十分钟到。”
周诚正要回复“不用”,林晓又发来一条:“别废话,就这么定了。”
他笑了笑,收起手机。
公交车来了,但他没上。他转身,往办公室的方向走。不远,两站路,走走也好。
街边的店铺陆续亮起灯。水果摊的老板娘在收摊,把剩下的苹果橘子装进纸箱。理发店的小哥站在门口抽烟,看见周诚,点点头。周诚也点点头,他常去那家理发店,十块钱,剪短就行。
路过一家房产中介,橱窗里贴满了房源信息。周诚停下脚步,看了一眼。
“中山路28号宏发大厦603,30㎡,月租2800。”
他的办公室。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业主急售,单价1.8万/㎡,总价54万。”
要卖了?
周诚愣了一下。他租的时候,中介没说业主要卖房。不过也对,人家卖不卖房,没必要告诉租客。
他看着那个数字,五十四万。
对他来说是天文数字。就算把今天收到的三万九全拿出来,也还差五十万。而且,他不可能全拿出来。办公室要维持,生活要开销,案子可能需要垫钱。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风吹在脸上,像刀子。
走到办公室楼下,天已经完全黑了。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他跺了好几次脚才亮,光线昏暗,勉强能看清台阶。
上到六楼,603的门缝里透出光。
有人?
周诚皱起眉,他走的时候明明关灯了。他放轻脚步,走到门口,侧耳听。
里面有声音,很轻,窸窸窣窣的,像在翻东西。
小偷?
周诚握住门把手,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
“谁?!”
办公室里,一个人影慌慌张张地直起身。是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黑色的夹克,戴着口罩,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文件袋是周诚的,里面是客户的材料。
“你干什么?!”周诚冲进去。
男人转身想跑,但周诚挡在门口。他急了,挥拳朝周诚脸上打来。周诚侧身躲开,抓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去抢文件袋。
男人挣扎,两人撞在桌子上,桌上的东西哗啦掉了一地。男人力气很大,一脚踹在周诚肚子上。周诚闷哼一声,但没松手,反而更用力地抓住他。
“来人啊!抓小偷!”周诚大喊。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对门603B的门开了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头,又迅速缩回去,砰地关上门。
男人急了,用头撞周诚的脸。周诚眼前一黑,鼻子一热,血涌出来。但他还是没松手,反而用膝盖狠狠顶在男人小腹上。
男人惨叫一声,松开了文件袋。周诚捡起文件袋,后退两步,靠在墙上,喘着粗气。
男人爬起来,恶狠狠地瞪了周诚一眼,夺门而出。
脚步声在楼梯间急速远去,很快消失。
周诚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里滴下来,落在白衬衫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他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洗。
水很冰,刺得伤口生疼。镜子里,他的鼻子肿了,嘴角也破了,半边脸都是血。
他冲了很久,血才止住。用纸巾堵住鼻孔,他走回办公室。
一片狼藉。
桌子被撞歪了,椅子倒在地上,文件散得到处都是。抽屉被拉开了,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电脑还在,但键盘被摔在地上,一个键帽掉了。
周诚蹲下来,开始收拾。
一份一份文件捡起来,拍掉灰,按顺序放好。椅子扶起来,桌子推回原位。键盘捡起来,键帽按回去,试了试,还好,能用。
收拾到一半,他停下,看着手里的文件。
是刘明的仲裁申请书,还有吴玉芬的保密协议,李建国他们的工资支付记录,腾达科技的赔偿协议……所有的客户材料,都在。
那个人,是冲着这些来的。
不是小偷。
小偷不会翻文件,不会只拿文件袋。
是有人,想知道他的客户是谁,手里有什么材料。
周诚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辆车驶过。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风里摇晃。
他看了很久,然后回到桌前,拿出手机,拨通林晓的电话。
“林晓,你到哪了?”
“马上到楼下,怎么了?”
“别上来。”周诚说,“在楼下等我,我下来。”
“出什么事了?”
“见面说。”
周诚挂掉电话,把重要的文件装进背包,锁好抽屉,关灯,锁门。
下楼,林晓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你的脸!”林晓惊呼,“怎么回事?!”
“上去说。”周诚拉着她,走进旁边一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周诚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报警了吗?”林晓问。
“没报。”周诚说,“报了也没用。人跑了,没监控,没丢东西,警察不会立案。”
“那你怎么办?”
“不知道。”周诚说,“但那个人,是冲我的客户材料来的。他想知道我在办什么案子,客户是谁,有什么证据。”
“谁派来的?”
周诚摇头。
可能是刘明的公司,卓越科技。可能是吴玉芬的公司,那家外企。可能是中建三局,虽然工资的事结了,但孙总被调查,也许会迁怒于他。也可能是其他什么人,他不知道的人。
“你最近得罪谁了?”林晓问。
“很多人。”
林晓叹了口气,把保温袋推过来:“先吃饭。”
里面是饺子,还热着,猪肉白菜馅。
周诚吃了一个,鼻子疼,咀嚼也疼,但他还是慢慢吃完了。
“你晚上别回办公室了。”林晓说,“去我那住吧,我有个空房间。”
“不用。”周诚说,“我没事。”
“什么叫没事?人都闯进你办公室了!万一他再来怎么办?”
“再来,我就报警。”
“报警有用吗?”
“至少是个威慑。”
林晓看着他,看了很久。
“周诚,”她说,“你为什么非要这么倔?”
“不是倔。”周诚说,“是我没地方可去。办公室是我的全部,我不能走。”
“命重要还是办公室重要?”
“都重要。”周诚说,“丢了办公室,我就没地方接案子,没地方工作,没地方活。那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林晓不说话了。
她低头,手指在桌面上划来划去。
“那我陪你。”她抬起头,“今晚我陪你住办公室。”
“不行。”周诚立刻拒绝,“太危险。”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安全。”
“我说不行。”周诚站起来,“我送你回去。”
“周诚!”
“别说了。”周诚的语气很硬,“这是我的事,你别掺和。”
林晓也站起来,盯着他。
“好,我不掺和。”她说,“但你得答应我,有事马上给我打电话。手机不许关,不许静音。”
“嗯。”
“还有,明天我去给你买个摄像头,安在门口。再买根棒球棍,放办公室。”
“不用……”
“必须用。”林晓打断他,“要么听我的,要么我去你办公室打地铺。你选。”
周诚看着她倔强的脸,终于点了点头。
“谢谢。”
“谢什么谢。”林晓别过脸,“走了,送你回去。”
两人走出便利店,回到办公室楼下。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周诚跺脚,灯亮了,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台阶。
“就送到这儿吧。”周诚说。
“我看着你上去。”林晓坚持。
周诚没再坚持,转身上楼。走到三楼,他回头,林晓还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他。
他挥挥手,示意她回去。
林晓也挥挥手,但没动。
周诚继续往上走。走到六楼,开门,开灯。
办公室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凌乱,但安静。
他关上门,反锁,搬了把椅子顶在门后。然后,他走到窗边,往下看。
林晓还站在楼下,小小的一个身影,在路灯下,像一株倔强的草。
周诚拿出手机,给她发微信:“我到了,你回去吧。”
几秒钟后,林晓回复:“好,你小心。有事打电话。”
然后,她转身,慢慢走远,消失在街角。
周诚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上窗帘,开始打扫。
用拖把拖地,擦掉地上的血迹。用抹布擦桌子,擦掉灰尘。把散落的文件重新整理,放进文件柜。把键盘摆正,电脑开机,检查了一遍,没问题。
做完这些,已经晚上十点。
他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张肿了半边的脸,用碘伏擦了擦伤口,贴上创可贴。
然后,他坐在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刘明的案子,还需要补充一些证据。他发邮件给刘明,让他提供加班记录、工作安排的聊天截图、绩效考核表。
吴玉芬的案子结了,但要写个结案报告,归档。
还有那个程序员和设计师,今天没再联系,可能不委托了。他发了条微信,问他们考虑得怎么样,没回复。
处理完这些,已经十一点。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很冷,但让人清醒。
楼下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和偶尔驶过的车。
他看了很久,然后关窗,回到桌前,打开一个加密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只有一个文档,标题是“潜在风险”。
他点开,输入:
“2月28日,晚,办公室遭入侵。一名男性,三十岁左右,身高约175cm,体型偏瘦,穿黑色夹克,戴黑色口罩。目标为客户材料,未丢失财物。可能涉及方:1. 卓越科技(刘明案);2. 外企HR(吴玉芬案);3. 中建三局(孙总被调查迁怒);4. 其他未知方。应对措施:1. 加强安防(摄像头、门阻);2. 重要材料电子化备份;3. 注意行踪安全;4. 保持警惕,避免夜间单独外出。”
写完,他保存,关闭文件夹,加密。
然后,他打开系统面板。
面板上,有一条新提示:
警告:办公室遭入侵,宿主安全受到威胁
风险评估:中等偏高
建议措施:1. 升级安防设备 2. 建立紧急联系人 3. 准备自卫工具 4. 避免冲突,优先报警
临时任务触发:加强安保
任务奖励:危险感知(初级)
周诚关掉面板。
危险感知?听起来像武侠小说里的东西。但既然系统给了,总比没有好。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一圈,检查门窗。
窗户是推拉窗,锁是老式的插销,用力一拽就能开。门是普通的木门,锁是A级锁芯,技术开锁几分钟就能打开。
不安全。
但他现在没钱换。
只能先用椅子顶着,明天去五金店买根插销,再买个阻门器。
他回到桌前,打开购物网站,搜索“家用摄像头”、“阻门器”、“防身警报器”。
看了一圈,选了个最便宜的摄像头,199元;阻门器,39元;防身警报器,29元。加起来267元。
下单,付款。
账户余额又少了267。
他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关掉网页,继续工作。
夜里一点,他终于处理完所有的事。关了电脑,关了灯,躺在沙发上,盖着毯子。
黑暗中,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窗外的风声。
还有偶尔经过的车声,遥远,模糊。
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脑海里不断回放晚上的画面:那个男人的脸,那双凶狠的眼睛,那个挥过来的拳头,那个文件袋,那摊血。
还有林晓站在楼下的身影,小小的,倔强的。
他想,如果他今晚没回来,如果那个人带了刀,如果……
没有如果。
他活下来了,材料没丢,办公室还在。
这就够了。
至于以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他听到一点声音。
很轻,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在爬。
他立刻清醒,屏住呼吸,仔细听。
声音是从门口传来的。
有人,在撬锁。
周诚轻轻坐起来,摸到手机,调到静音,打开录音。
然后,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后,把耳朵贴在门上。
金属摩擦的声音,很轻微,但清晰。
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是技术开锁。
周诚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十七分。
他点开通讯录,找到110,手指悬在拨号键上,但没有按。
现在按,警察来至少要十分钟。十分钟,足够人进来了。
他放下手机,拿起桌上的裁纸刀,打开,握在手里。
金属的冰凉,从手心传到全身。
他靠在墙上,一动不动,听着门外的动静。
开锁的声音停了。
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不对,不是钥匙。是工具,在转动锁芯。
一下,两下,三下。
咔哒。
锁开了。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但被椅子挡住了。
外面的人停了一下,然后用力推。
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周诚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门,同时按下手机的警报器。
尖锐的警报声瞬间炸响,在寂静的夜里,像一把刀,划破黑暗。
门外的人显然没料到,愣了一下。
还是那个男人,同样的黑夹克,同样的口罩。
周诚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一脚踹在他肚子上。男人闷哼一声,后退两步。周诚冲出去,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按在墙上。
“谁派你来的?!”周诚低吼。
男人挣扎,用手肘击打周诚的肋骨。周诚吃痛,但没松手,反而更用力地把他按在墙上。
警报器还在响,对门的灯亮了,有人开门。
“怎么回事?!”是那个老太太的声音。
“报警!”周诚大喊,“有人入室盗窃!”
老太太愣了一下,砰地关上门。但很快,周诚听到里面打电话的声音:“喂,110吗?我这儿有人入室盗窃,地址是中山路28号宏发大厦603……”
男人急了,用力挣脱,一拳打在周诚脸上。周诚眼前一黑,松了手。男人转身就跑,几步冲下楼梯。
周诚追到楼梯口,但男人已经不见了。脚步声在楼下快速远去,很快消失。
他靠在墙上,喘着粗气,脸上火辣辣地疼。
警报器还在响,他关掉。
楼道里的灯亮了,对门的老太太又探出头,手里拿着手机,小心翼翼地问:“小伙子,你没事吧?”
“没事。”周诚抹了把脸,手上全是血,“谢谢您报警。”
“警察马上就到。”老太太说,“你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
周诚走回办公室,打开灯。
镜子里的自己,比刚才更惨。鼻子又流血了,嘴角的伤口裂开,颧骨上多了块淤青。
他苦笑。
这才几天,就挂彩两次。
他洗了脸,处理了伤口,然后坐在沙发上,等警察。
十分钟后,警察来了。两个年轻的民警,一男一女。
“谁报的警?”
“我。”周诚站起来。
民警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凌乱的办公室,皱起眉。
“怎么回事?”
周诚把事情说了一遍,从晚上第一次遭遇,到刚才第二次。
民警做了记录,拍了照,检查了门锁。
“锁是技术开的,老式A级锁,不安全。”男民警说,“建议换C级锁芯。”
“嗯。”
“丢东西了吗?”
“没有。”
“那人长什么样?”
“一米七五左右,偏瘦,穿黑夹克,戴黑口罩,没看见脸。”
民警记录完,合上本子。
“我们会加强这一带的巡逻。但你一个人住这里,太危险。建议换个地方,或者找个伴。”
“好,谢谢。”
警察走了。
周诚关上门,这次,他把桌子也推过来,顶在门后。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天开始亮了。
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点一点,驱散黑暗。
周诚拿起手机,给林晓发了一条微信:
“昨晚又来了。警察来了,没事。别担心。”
发完,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他太累了。
累得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只想睡一觉。
哪怕只睡十分钟。
哪怕梦里,全是血,和拳头。
但只要还能醒来,就行。
还能醒来,就能继续。
继续接案子,继续写材料,继续站在仲裁庭上,继续为那些被欺负的人,讨回公道。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的战斗,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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