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是被阳光晃醒的。
不对,不是阳光——她那扇半扇的窗户朝北,对面三米就是隔壁楼的墙,从来不会有阳光照进来。是隔壁开门的声音,门撞到墙上的闷响,把她从浅眠中拽了出来。
她摸出手机看时间:上午十点十七分。
睡了九个多小时?她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今天没有面试。昨天那场之后,她把招聘APP上所有已投递的记录翻了一遍,剩下几个显示“待沟通”的,点进去一看,最晚的回复时间是两周前。
她没再投新的。
投了也是已读不回,何必呢。
躺在床上又赖了二十分钟,她终于坐起来。今天要做的事:去超市买打折的挂面和鸡蛋,把上个月的水电费交了,以及——手机屏幕上弹出来的微信提醒——回复房东的消息。
房东陈阿姨:“小沈啊,下个月开始涨三百,现在都涨了,你也理解理解。同意的话回个话,我给你留着。”
理解。
沈鹿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她怎么不理解呢?这间十平米的隔断,月租从一千八涨到两千一,水电另算,隔音等于没有,卫生间三家共用,马桶圈永远是湿的。她怎么不理解呢?
她只是没钱了。
她把手机放下,没有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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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四十分,隔壁开始吵架。
起因好像是女的让男的倒垃圾,男的没动,女的就火了。男的也火,嗓门比女的还大:“我他妈上班累一天了,回来还得伺候你?”
“你累?我不累?我早上六点起来给你做早饭的时候你怎么不说累?”
“谁让你做了?我让你做了吗?”
“行,以后不做了,你自己吃自己吧!”
“吃就吃!”
然后是摔门的声音,女的冲出来,高跟鞋踩得楼梯咚咚响。经过沈鹿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大概是发现门开着一条缝——然后又咚咚咚地下楼了。
沈鹿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包昨天没吃完的压缩饼干,听着脚步声远去。
隔壁安静了。
不对,是男的也开始哭。
那种压着声音的、不想被人听见的、但隔音太差根本藏不住的哭。
沈鹿把压缩饼干放下,发现自己吃不下了。
她想起半年前,自己刚搬进来那天,隔壁这对情侣还给她送过半个西瓜。女的笑着说:“新来的吧?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说话,咱这楼里都挺好相处的。”男的站在后面,憨憨地点头。
那时候他们应该还在热恋期。
现在半年过去,热恋变热战,半个西瓜的情分早就吵没了。
但至少他们还有得吵。
沈鹿想,如果现在有个人能跟她吵架,她愿意把卡里那八百多块全给他。
可她没有。
连个吵架的人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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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她出门去超市。
超市在两条街外,走路十五分钟。她特意绕开那家以前常去的——那家太贵了,随便买点什么就上百。现在她只去那家叫“好再来”的社区超市,菜不新鲜,但便宜。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看,是母亲打来的视频。
沈鹿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屏幕里是母亲的脸,后面是家里那个贴满旧年历的厨房。母亲系着围裙,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凑近屏幕:“你在哪呢?怎么看着不像屋里?”
“在外面,买菜呢。”
“买菜?你不用上班?今天不是周四吗?”
沈鹿把摄像头转向路边的树:“调休。”
她撒谎了。她从小就不会撒谎,但半年过去,这个技能居然练出来了。对着摄像头拍树,总比拍自己的脸安全,脸会出卖一切。
母亲果然没怀疑:“哦,那买点好的吃,别老凑合。你看看你,瘦成啥样了,上次回来那阵,脸都凹进去了。”
“知道了。”
“知道知道,你啥都知道,就是不照做。”母亲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小鹿啊,妈跟你说个事儿。”
沈鹿心里一紧。
“你爸这两天心口疼,我说带他去医院查查,他不去,说浪费钱。你也知道他那犟脾气,我说不动他。”
沈鹿的脚步慢下来:“严重吗?”
“不知道啊,他不去查,我咋知道严重不严重。”母亲的声音里带着焦虑,“你啥时候有空回来一趟?你说的话他还能听两句。回来劝劝他,让他去医院,花多少钱咱花,别把小病拖成大病。”
沈鹿张了张嘴,想说“好”,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回去一趟。
路费,三百多。
请假的误工——她没有工可误。但母亲不知道。
回去之后呢?劝父亲去医院,检查费,药费,她拿什么出?
她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电动车,忽然觉得很累。
“妈,”她听见自己说,“我最近工作挺忙的,过段时间吧,过段时间我抽空回去。”
母亲沉默了两秒。
就是这两秒,让沈鹿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行吧,”母亲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那你忙。忙完记得吃饭,别饿着。你爸这边我盯着,有事给你打电话。”
“嗯。”
“那我挂了。”
“妈——”
母亲还没挂:“咋了?”
沈鹿看着屏幕里母亲的脸,那张脸比上次见时又老了一点,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头发好像也白了几根。她想说“对不起”,想说“我没工作”,想说“我卡里只有八百块”。但最后她只是说:
“没事。你和我爸都注意身体。”
“知道了,挂了啊。”
屏幕黑了。
沈鹿站在原地,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旁边有个大妈推着小推车经过,车上装着刚买的菜,绿油油的,看着就新鲜。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每天早起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菜回来做给她吃。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但母亲从来不在吃上省,说“孩子长身体,得吃好”。
现在她长大了,母亲老了,父亲病了。
而她,连回去的车票都买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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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市里人不多,她推着车在货架间慢慢走。
挂面,最便宜的,1.9一包。鸡蛋,挑最小号的,称了六个,三块二。还有一袋盐,两块钱。总共七块一,她付了现金,把找回来的硬币收进兜里。
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一边扫码一边跟旁边的人聊天:“……我那个室友才奇葩,昨晚带人回来,隔音那么差,吵得我一夜没睡。”
旁边的人笑:“那你没敲门?”
“敲了,人家不理啊,我能咋办?”
沈鹿接过塑料袋,默默往外走。
隔音差。
她也有个隔音差的室友,但不是带人回来的那种。是吵架的那种,哭的那种,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的那种。
而她呢?
她的十平米,安静得像棺材。
回去的路上,她又经过那棵用来骗母亲的树。树是棵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风一吹,晃晃悠悠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
她停下脚步,看着那几片叶子。
曾经有人告诉她,梧桐是最怕冷的树,一入秋就掉叶子,掉得光秃秃的,整个冬天都光着。
她问那个人:那它怎么过冬?
那个人说:熬着呗。反正春天总会来的。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那个人是谁,她居然想不起来了。只记得这个说法:熬着呗,反正春天总会来的。
可是现在才十一月,离春天还有四个月。
她能熬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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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隔断间,隔壁静悄悄的。男的应该出门了,女的不知道有没有回来。
沈鹿把挂面和鸡蛋放进床底下的纸箱里——没有厨房,她只有一个电煮锅,平时就煮点面,煮点速冻水饺,凑合一顿是一顿。
手机响了一声。
她点开,是堂哥沈明发来的消息:“明天几点在家?我把礼物送过去。”
沈鹿想了想,回复:“下午都在。”
沈明发了个OK的手势,又跟了一条:“别期待太高啊,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我觉得你可能需要。”
需要。
她盯着这两个字,忽然有点想哭。
这半年来,没人问过她需要什么。母亲只需要她回去嫁人。周延只需要她闭嘴消失。面试官只需要她配合演出被羞辱的戏码。
只有沈明,这个从小一起长大、大学学了编程、现在在某科技公司当程序员的堂哥,问她需要什么。
她不知道他准备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需不需要。
但至少,有人还记得问。
傍晚的时候,隔壁那对情侣回来了。没有吵架,只是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偶尔夹杂着笑声。大概是和好了。
沈鹿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电煮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她该下去放面了。但她不想动。
就让水开着吧。让声音响着。让这个十平米的棺材里,至少有点动静。
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有个窗口,一个女人在收衣服。有个窗口,一个小孩在写作业。有个窗口,一对老人在看电视。
他们都有人陪。
她只有一道裂缝。
沈鹿闭上眼睛。
水还在响。
隔壁还在笑。
第188天,还剩几个小时。
明天,会有人来。带着一份“她觉得她需要”的礼物。
明天再说吧。
今晚,先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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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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