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凉水的旧布，沉沉压在沧澜市的上空。晚风不大，却带着一股钻不进骨头、却能扎进心里的凉，一阵一阵吹在林辰脸上。他刚从星耀传媒大厦走出来，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解约通知书，纸张边缘被他攥得发皱，硬邦邦地抵在掌心，像一道细小却挥之不去的伤口。
二十八岁，在这座城里，整整熬了六年。
他从来不算那种天赋异禀、一眼惊艳的人，但足够踏实，足够能扛事，也足够肯琢磨。做方案能一针见血抓住重点，做运营能把半死不活的账号一点点拉起来，谈合作能磨到对方点头认可。公司里上上下下，说起林辰，没人不夸一句靠谱、有耐心、能干事。可偏偏，他把自己的日子，过得一塌糊涂。
没背景，没家底，没人为他兜底。租住在老城区一栋旧楼的最顶层，楼道常年昏暗潮湿，墙皮一块一块脱落，晚上回家还要小心脚下堆着的杂物。每天赶最早一班地铁，吃最便宜的快餐，省了又省，抠了又抠，可银行卡里的数字，依旧少得可怜。
谈了两年的女朋友，上个月收拾东西离开的时候，很平静，也很残忍。没有大吵大闹，没有歇斯底里，只留下一句轻飘飘却足够扎心的话：“我跟你在一起，看不到未来。”
那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一戳，就把他这几年所有的努力、坚持、自我安慰，全都戳破了。
他一直以为，只要够努力，够踏实，够不放弃，日子总能慢慢好起来。
可现实却一巴掌一巴掌打在他脸上，告诉他，在这座城里，光有能力，不够。
这天下午，公司内部大调整，高层洗牌，业务直接腰斩，他所在的整个部门，一夜之间被全部裁掉。领导找他谈话的时候，语气里满是惋惜，拍着他的肩膀说：“林辰，你能力真的很强，就是时运不济。”
一句时运不济，就轻飘飘盖过了他整整六年的青春。
六年的熬夜，六年的奔波，六年的委屈，六年的咬牙坚持，最后只换来这四个字。
林辰没多说什么，平静地签了字，把桌上为数不多的个人物品收好，默默走出了大楼。
街上人来人往，车灯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奔赴属于自己的那一扇窗、那一盏灯。只有他站在路边，忽然之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努力了这么多年，拼了这么多年，最后还是一无所有。
他没有打车，一个人沿着街边慢慢走。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影子被拉得很长，又很短，反反复复，像极了他这几年起起落落、却始终没有起色的人生。
回到那间三十平米都不到的出租屋，楼道里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味。他没有开灯，一头栽进那张一坐就吱呀作响的旧沙发里，伸手摸到桌下半瓶没喝完的白酒，拧开盖子，仰头就灌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一路烧到胃里，喉咙火辣辣地疼，可心里那股闷得发慌、疼得发紧的感觉，一点都没有减轻。
他有能力，他肯拼，他比谁都认真，可为什么，日子还是过成了这副样子？
如果能重来一次就好了。
回到十几岁，回到高三，回到一切都还没有定型、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
回到他还能把人生，重新握在自己手里的时候。
意识一点点沉下去，眼前的光线越来越模糊，脑袋昏沉得厉害。
他就那样趴在沙发上，在疲惫、酒精和满心的疲惫里，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
“林辰…… 林辰，醒醒，别睡了！”
耳边传来又轻又急的声音，还有人轻轻推着他的胳膊。
林辰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脑子昏昏沉沉，像是宿醉之后的钝痛。他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不情愿地掀开一条眼缝。
一瞬间，阳光扎得他眼睛微微一眯。
视线慢慢清晰。
不是那个阴暗潮湿、堆满压抑的出租屋。
是教室。
宽敞却拥挤的教室，一排排略显陈旧的木质课桌，椅子摆得整整齐齐。墙上贴着红底黄字的标语，字迹有些旧了，却依旧醒目：百日冲刺，决胜高考。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粉笔灰的味道混着旧书本的淡淡气息，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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