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小说城 > > 满门皆疯批,唯我小可怜苏清柔苏安安免费小说完整版_热门的小说满门皆疯批,唯我小可怜苏清柔苏安安
穿越重生连载
宫斗宅斗《满门皆疯批,唯我小可怜》,讲述主角苏清柔苏安安的爱恨纠葛,作者“陌名乄”倾心编著中,本站纯净无广告,阅读体验极佳,剧情简介:小说《满门皆疯批,唯我小可怜》的主角是苏安安,苏清柔,苏晏,这是一本宫斗宅斗,打脸逆袭,穿越,救赎,古代小说,由才华横溢的“陌名乄”创作,故事情节生动有趣。本站无广告,欢迎阅读!本书共计37916字,1章节,更新日期为2026-03-11 07:41:30。该作品目前在本网 sjyso.com上完结。小说详情介绍:满门皆疯批,唯我小可怜
主角:苏清柔,苏安安 更新:2026-03-11 09:27: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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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归家腊月廿三,小年。镇北侯府朱红大门前,积雪扫得干干净净,
两只石狮子披着红绸,威风气派。苏暖暖穿着一身半旧的碎花棉袄,袖口磨得发毛,
手里攥着个灰扑扑的小包袱,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门楣上“敕造镇北侯府”六个鎏金大字。
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她吸了吸冻红的鼻子,哈出一团白气。赶车的王老头搓着手,
有点局促:“暖暖姑娘,就、就这儿了。您自己……能行不?”“能行,王伯,
谢谢您送我这一程。”苏暖暖转头,对他露出个笑,眼睛弯弯的,“您快回吧,天冷。
”王老头叹口气,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摇摇头,赶着那辆破驴车,吱吱呀呀走了。
苏暖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她不是原来的苏暖暖了。三天前,
她在现代加班猝死,再睁眼,就成了这个也叫苏暖暖的十五岁小姑娘。躺在破庙里,
发着高烧,身边只有一个硬得能砸死人的窝窝头,
和一本被她当枕头垫着的、封面破烂的古早虐文小说。她用一夜时间,发着抖看完了那本书。
书里,镇北侯府十五年前遭难,刚出生的嫡女被人调包,流落民间,受尽苦楚。
而假千金苏清柔却被侯府如珠如宝地养大,成了京城第一才女兼团宠。
真千金苏暖暖认亲回府后,因为长在乡野,不懂规矩,粗鄙愚钝,被全家人嫌弃。
爹嫌她丢脸,娘觉得她克亲,三个哥哥只疼假妹妹。她想争,想讨好,却一次次被对比,
被践踏。最后在假千金的设计下,名声尽毁,被逐出家门,冻死在那个她回府那天的雪夜里。
死的时候,才十六岁。手里还攥着亲娘给假千金绣的、却从没给她绣过一方的手帕。
而苏清柔,顶着侯府嫡女的身份,风光大嫁皇子,母仪天下。
苏暖暖当时就把那本破书扔进了破庙的火堆里。去他妈的虐文。老娘既然来了,
就没打算按你的情节走。“喂!干什么的?侯府门前也是你能站的?滚远点!
”看门的家丁抱着胳膊,斜眼瞅着她,满脸不耐烦。苏暖暖收回目光,拍了拍棉袄上的灰尘,
走上台阶。“这位大哥,麻烦通传一声。”她声音不大,带着点久病的沙哑,却很清晰,
“我找镇北侯,或者侯夫人。就说……十五年前,青州渔阳镇,送出去的那个孩子,回来了。
”家丁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眼神从鄙夷变成了惊疑不定。侯府大小姐被调包的事,
在府里不算绝密,但也没人敢明说。这穿得破破烂烂的丫头……“你、你等着!
”家丁不敢怠慢,转身就往里跑。苏暖暖安静地等在门口。雪又细细密密地飘起来,
落在她睫毛上,很快化成冰凉的水珠。没过多久,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里面传来。
当先的是一个穿着绛紫缠枝莲纹袄裙、披着狐裘的美妇人,被丫鬟搀扶着,脚步有些踉跄。
她看起来不到四十,容貌极美,只是脸色苍白,眼下带着青黑,一副久病虚弱的模样。此刻,
她死死盯着站在雪地里的苏暖暖,嘴唇哆嗦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是她娘,
镇北侯夫人,林氏。苏暖暖按照记忆里的样子,屈膝,行了个有些笨拙的礼:“民女苏暖暖,
见过夫人。”林氏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退后半步,捂住心口,喘不上气。“娘!
您怎么了?”一个穿着粉色绣梅花锦袄、披着白狐斗篷的少女急忙扶住她,声音娇柔焦急,
“您别激动,当心身子!”她抬头看向苏暖暖,眼神复杂,有警惕,有审视,
还有一丝藏得很好的……厌恶。这就是苏清柔。书里说她“眉目如画,气质如兰”,
此刻看来,确实是个美人坯子,只是那双眼睛,看人时总像蒙着一层水雾,我见犹怜。
“柔儿,我……我没事。”林氏缓过气,靠在苏清柔身上,目光却依旧死死黏在苏暖暖脸上,
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什么,又像是害怕看到什么。她抖着手,指着苏暖暖,
“你……你抬起头来。”苏暖暖抬起头。林氏看着她那双眼睛,整个人晃了晃,脸色更白了。
像,太像了……尤其是那双眼睛,和她逝去的婆婆,几乎一模一样。“娘,外头冷,
还是先进去吧。有什么话,慢慢说。”一个清朗的男声响起。苏暖暖看过去,
是个穿着宝蓝锦袍的年轻公子,眉眼俊朗,气质温润,此刻正微微蹙眉看着她,
目光里带着评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侯府大公子,苏晏清。书里说他“君子端方,
才华横溢”,是假千金最坚实的靠山之一。“是啊娘,先进去,别冻着了。
”另一个穿着墨绿箭袖、身形高挑的少年几步跨出来,他容貌更英气些,眼神也更直接,
毫不掩饰地上下扫视苏暖暖,嘴角撇了撇,“是不是还不一定呢,别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里领。
”这是二公子,苏晏明,性子急躁,最是瞧不上“粗鄙”之人。
最后出来的是个年纪稍小、穿着月白儒衫的少年,三公子苏晏和,他手里还拿着卷书,
看起来文文弱弱,只是看苏暖暖的眼神,也冷淡得很。一家子,齐了。
苏暖暖心里那点原主残留的、对亲情的微弱渴望,在接触到这些目光的瞬间,凉了个透底。
也好。凉了,才好办事。“都杵在门口做什么?”一个威严低沉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众人纷纷让开。一个身着紫色麒麟纹朝服、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约莫四十许,鬓角已有几丝白发,但眉宇间杀伐之气甚重,不怒自威。正是镇北侯,苏凛。
他的目光落在苏暖暖身上,锐利如鹰隼,像是要剜开皮肉,看到骨头里去。苏暖暖不闪不避,
任由他看。半晌,苏凛开口,声音没什么温度:“先进来。”花厅。炭火烧得旺,暖烘烘的。
下人上了热茶,点心。苏暖暖坐在最下首的绣墩上,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
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但她尝不出味儿,只觉得渴,身上一阵冷一阵热。林氏坐在主位,
被苏清柔挨着,眼睛还红着,不住地拿帕子拭泪,目光却总往苏暖暖这边飘,
带着一种痛苦的挣扎。苏晏清坐在一旁,沉默不语。苏晏明不耐烦地抖着腿。
苏晏和则盯着手里的书卷,好像上面有花。苏凛坐在主位另一边,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
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你说,你是十五年前,青州渔阳镇送出去的孩子?
”苏凛终于开口,打破沉寂。“是。”苏暖暖放下茶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把小小的、样式古朴的银质长命锁,锁片上刻着一个“安”字。“送我走的婆婆说,
这是我的东西。她还说,我后背肩胛骨下面,有一块胭脂色的胎记,形状像片小叶子。
”林氏猛地攥紧了帕子,指尖发白。苏清柔依偎着她的动作,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苏凛目光微动:“王嬷嬷。”一个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嬷嬷应声上前,
她是林氏的陪嫁嬷嬷,也是当年少数知情人之一。“带她下去,验看。
”王嬷嬷走到苏暖暖面前,福了福身:“姑娘,请随老奴来。”苏暖暖起身,
跟着她去了隔壁暖阁。褪下半旧棉袄,露出瘦骨伶仃的肩背。王嬷嬷仔细看了看,半晌,
哑着声音道:“回侯爷,夫人……确实,有一块胭脂色胎记,叶形。”暖阁内外,一片死寂。
只有林氏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响起。“我苦命的儿啊……”她终于哭出声,想要起身,
却被苏清柔紧紧抱住。“娘!您别这样,您身子受不住……”苏清柔也哭了,梨花带雨,
“姐姐回来是好事,您该高兴才是……以后,
以后柔儿会和姐姐一起孝顺您的……”苏晏明冷哼一声,别过头。苏晏和皱了皱眉。
苏晏清起身,扶住林氏另一边,温声道:“娘,确认了是好事。只是此事事关重大,
还需从长计议。”苏凛捻动佛珠的手停下,目光沉沉地落在苏暖暖脸上。“你养父母呢?
”“死了。”苏暖暖系好衣带,声音平静,“三个月前,村里闹时疫,都死了。我命大,
熬过来了。”花厅里又是一静。林氏看着她苍白瘦小、平静说出“死了”两个字的样子,
眼泪流得更凶,心口又闷痛起来,看着苏暖暖那张和婆婆相似的脸,还有那副冷漠的样子,
莫名的恐惧和排斥涌上来,她闭上眼,不敢再看。苏清柔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细语地安抚,
眼角的余光,却瞥向苏暖暖。苏暖暖像是没察觉那些复杂的目光,只是重新坐回绣墩上,
捧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既然确认了,”苏凛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以后,
你就是侯府二小姐。苏暖暖。”“是,父亲。”苏暖暖从善如流。
“你的院子……”苏凛看向林氏。林氏却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摇头,
捂着心口:“不……不行,我院子旁边那间不行!我、我见着她,
心里难受……喘不上气……”苏暖暖喝茶的动作顿了顿。苏晏明立刻道:“爹,娘身子不好,
受不得刺激。反正她刚回来,也不急,不如先住到西边的客院去?那儿清静。”西边客院,
离主院最远,挨着下人房,冬天阴冷,夏天燥热,常年没人住。苏凛看了林氏一眼,
又看看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的苏暖暖,沉默片刻,道:“就依晏明所言。王嬷嬷,
带二小姐去客院安置。一应份例……按小姐的来。”“是。”王嬷嬷应下。苏暖暖放下茶杯,
起身,对着苏凛和林氏的方向,又行了个礼。“暖暖告退。”自始至终,没看那三个哥哥,
也没看苏清柔一眼。她跟着王嬷嬷,走出温暖如春的花厅,重新踏入冰天雪地。身后,
传来苏清柔温柔得体的声音:“爹,娘,姐姐刚回来,怕是不习惯。
女儿那里有些新做的衣裳,料子还算软和,一会儿给姐姐送些过去。
再拨两个伶俐的丫头伺候着……”苏晏明不屑:“柔儿你就是心善,她那样子,
穿什么好衣裳也是糟蹋。”苏晏清:“柔儿,你身子弱,别操劳这些。
拨两个粗使婆子过去便是。”林氏拉着苏清柔的手,
哽咽:“还是我的柔儿贴心……”苏暖暖步子没停,背脊挺得笔直。风雪刮在脸上,
刚才在花厅里被炭火烘出来的那点暖意,瞬间散了。客院果然偏僻荒凉。小小的院子,
积雪都没扫干净,几间屋子门窗紧闭,透着股长年无人居住的霉味。
王嬷嬷叫来两个粗手大脚的婆子,吩咐了几句,又对苏暖暖道:“二小姐暂且安置,
缺什么少什么,让她们来回老奴。老奴先回去伺候夫人了。”苏暖暖点点头:“有劳嬷嬷。
”王嬷嬷看了她一眼,这姑娘从进门到现在,不哭不闹,不卑不亢,
平静得不像个十五岁的孩子。她心里叹口气,终究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两个婆子敷衍地行了个礼,嘴里嘟囔着“倒霉差事”,不情不愿地去收拾屋子了。
苏暖暖没进屋,就站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雪落了她一头一身。她摊开手,
接住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迅速融化。“侯府二小姐……”她低声念了一遍,
扯了扯嘴角。然后,从怀里摸出那个灰扑扑的小包袱,打开。里面除了两件换洗的旧衣,
就只有一本边角烧焦、字迹模糊的破书。正是那本古早虐文。她翻到最后一页,
看着上面描述“苏暖暖”冻死街头的潦草字句,指尖在上面慢慢划过。“从今天起,
”她对着空气,轻声说,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叫苏安安。”安是长命锁上那个“安”。
也是,她要的,平安。雪越下越大,很快覆盖了她来时的脚印。也覆盖了,
那个死在破庙里的,真正的苏暖暖,所有的痕迹。第二章 立规矩客院正屋勉强收拾出来了。
一床一桌一柜,桌椅腿都有些摇晃,床上铺着半旧的被褥,摸上去又冷又硬。
窗户纸破了几个洞,冷风嗖嗖往里灌。两个婆子,一个姓张,一个姓李,收拾完就杵在门口,
抄着手,斜着眼瞅苏安安。“二小姐,晚膳时辰还早,您先歇着吧。”张婆子扯着嘴角,
要笑不笑,“夫人那边离不得人,奴婢们还得回去当值。”这就是要走了。
连个应声的丫鬟都没留。苏安安点点头,没说话,走到桌边坐下,从包袱里拿出那本破书,
就着窗外昏暗的天光,慢慢翻看。手指冻得有些僵,翻页的动作却很稳。
张婆子和李婆子对视一眼,撇撇嘴,转身走了,边走边低声嘀咕。
“还真当自己是小姐了……”“就是,瞧那穷酸样,
还不如咱们府里体面的丫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屋里。
苏安安翻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书页沙沙作响。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雪光映着,
屋里勉强能视物,但阴冷刺骨。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从早上那个硬窝窝头之后,
她就没再吃过东西。她合上书,起身,走到门边,推开。寒风卷着雪沫扑进来。
院子里空荡荡,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摇晃,像鬼爪。她走到院门口,朝外看了看。
一条狭窄的甬道,通往前院方向,静悄悄的,连个巡夜婆子的影子都没有。正要转身回屋,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说笑声由远及近。“……柔小姐就是心善,这么好的银霜炭,
自己舍不得用,巴巴地送来。”“可不是,还专门挑了软和的料子,就怕那一位穿不惯,
磨了皮子。”“要我说,柔小姐就是太善了,那一位哪配……”两个穿着水绿比甲的小丫鬟,
提着东西走过来,看见站在院门口的苏安安,吓了一跳,说笑声戛然而止。两人互相看了看,
上前,敷衍地行了个礼。“见过二小姐。奴婢春桃夏荷,是柔小姐身边的。
柔小姐惦记二小姐刚来,怕缺东少西,特意让奴婢们送些东西过来。
”叫春桃的丫鬟嘴皮子利索,指了指身后小丫鬟提着的篮子,“这是一篓银霜炭,
两匹松江细棉布,还有一套全新的洗漱用具。柔小姐说了,天冷,二小姐先用着,
缺什么再吩咐。”夏荷把篮子放在门口地上,动作有些重。苏安安看着那篮子。
银霜炭是上好的炭,无烟耐烧,只有主子屋里才用。松江细棉布柔软贴肤,
是给内院做里衣的好料子。东西确实不错。“替我谢谢……柔妹妹。”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春桃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二小姐客气了。柔小姐还说了,
本想拨两个得用的丫头过来伺候,可夫人那边离不了人,她身边也一时抽不出伶俐的。
只能先委屈二小姐了。等过几日,再给二小姐挑好的。”过几日?怕是没这“过几日”了。
“无妨。”苏安安语气平淡。春桃又福了福身:“那奴婢们就先回去了,
柔小姐还等着回话呢。”两人转身走了,脚步轻快,又低声说笑起来。“……看见没,
连句整话都说不好。”“到底是乡下长大的,一股子小家子气,
怎么跟咱们柔小姐比……”声音飘散在风里。苏安安弯腰,提起那只沉甸甸的篮子,
走回屋子。关上门,将寒风隔绝在外。她把篮子放在桌上,先拿出那篓银霜炭。
炭块乌黑发亮,入手沉实。她拨了拨角落里那个半死不活的火盆,将几块银霜炭放进去,
又找出火折子,点燃几片枯叶引火。橙红的火苗慢慢舔舐着乌黑的炭块,过了一会儿,
炭块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燃了起来,没什么烟,热量却很快散开,
冰窖似的屋子终于有了一丝暖意。苏安安蹲在火盆边,伸出手,烤了烤。
冻僵的手指渐渐恢复知觉,泛起刺痛。她又拿出那两匹棉布,一匹月白,一匹浅青,
料子确实柔软。还有一套全新的青瓷茶杯、碗碟,一把黄杨木梳子。东西都是好的。
好得扎眼。在这冰冷破败的客院里,这些“柔妹妹”送来的、超出她此刻身份该用的好东西,
就像无声的嘲讽和示威。看,我随手施舍的,都是你求之不得的。看,在这府里,
谁才是被惦记、被心疼的那个。苏安安扯了扯嘴角,把东西一样样收好,放在柜子里。然后,
她坐回桌边,重新拿起那本书,就着炭火的光亮,继续看。晚膳时分。
一个面生的粗使丫头提了个食盒进来,往桌上一放,话也不说,转身就走。苏安安打开食盒。
一碗清澈见底、飘着两片菜叶的粥。一碟黑乎乎的咸菜。
两个小孩拳头大小、看着就硬邦邦的杂面馒头。比她在破庙里吃的,好不了多少。
她拿起一个馒头,掰开,里面倒是实心,没什么怪味。就着咸菜,一口一口,慢慢吃完。
粥是温的,不算烫,她小口喝着。刚吃完,门口又来了人。是王嬷嬷,
身后跟着个端着托盘的丫鬟。“二小姐。”王嬷嬷脸色比下午好了些,但依旧严肃,
“侯爷吩咐,从今日起,您每月有五两银子的月例,四季衣裳各四套,头面首饰两副。
这些是先给您送来的。”她示意了一下,丫鬟把托盘放在桌上。托盘里,
是两套半新不旧的衣裙,料子一般,颜色老气一套暗紫,一套藏蓝,尺寸明显偏大。
还有一根素银簪子,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旁边放着一个小银锭,正是五两。
这就是侯府“二小姐”的份例。恐怕连苏清柔身边大丫鬟的都比不上。“谢父亲惦记。
”苏安安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王嬷嬷顿了顿,又道:“夫人吩咐,明日开始,
二小姐需每日辰时初到松鹤院正厅,与柔小姐一同学习规矩礼仪。
教习嬷嬷是宫里出来的容嬷嬷,最是严格。二小姐……早做准备。”学规矩。和假千金一起。
“是,我记下了。”苏安安应下。王嬷嬷似乎还想说什么,看了看她平静无波的脸,
又看了看桌上还没收走的、寒酸至极的晚膳残骸,终究只是叹了口气。“二小姐早点歇着吧。
炭火省着些用,夜里凉。”说完,带着丫鬟走了。门关上。苏安安拿起那五两银子,
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那两套能把她装进去的老气衣裙。她走到柜子前,打开,
拿出苏清柔送来的那两匹松江细棉布,和那套青瓷杯具。然后,走到墙角,
那里有个破旧的恭桶。她毫不犹豫,将两匹好布,连同杯具,一起扔了进去。
“砰啷”几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做完这些,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回到火盆边坐下。炭火噼啪,映着她没什么血色的脸,和那双黑沉沉的、不见底的眼睛。
学规矩?好啊。她倒要看看,这位“宫里出来的、最是严格”的容嬷嬷,有多严格。
也要让那位“心善”的柔妹妹看看,她这乡下来的、粗鄙愚钝的姐姐,到底配不配,
和她一起“学习”。夜深了。炭火渐渐黯下去。苏安安和衣躺在床上,裹紧那床冷硬的被子,
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雪声。很冷。但心是热的。那里烧着一团火,不大,却足够支撑她,
在这冰窟一样的侯府里,活下去。并且,把该拿的东西,一样样,拿回来。翌日,辰时初。
苏安安准时出现在松鹤院正厅外。她换了王嬷嬷送来的其中一套暗紫色衣裙,果然又宽又大,
像套了个麻袋。头发用那根素银簪子随便绾了个髻,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睛很亮。
厅里已经有人了。苏清柔穿着浅樱色绣折枝玉兰的锦袄,配着月华裙,发髻精巧,
簪着赤金点翠步摇,耳垂上是圆润的珍珠,衬得她人比花娇。她正端坐在绣墩上,腰背挺直,
姿态优美,手里捧着一卷书,微微垂首,侧脸弧度完美。林氏也在,披着厚裘,靠在暖榻上,
脸色依旧不好,但看着苏清柔的眼神,满是慈爱和骄傲。苏晏清和苏晏和坐在一旁,
一个喝茶,一个看书,偶尔看向苏清柔,目光温和。好一幅母慈子孝、兄妹和乐的画面。
苏安安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林氏眉头立刻皱起,下意识捂住心口,移开视线。苏晏清放下茶杯,眉头微蹙。
苏晏和从书卷上抬起头,眼神冷淡。苏清柔放下书,起身,
脸上绽开一个无懈可击的温柔笑容,上前几步,亲热地来拉苏安安的手:“姐姐来了?
快进来,外头冷。昨夜睡得可好?我送去的炭火和料子可还合用?若是不够,
再跟我说……”她的手温暖柔软,带着淡淡的玉簪花香。苏安安任由她拉着,没躲,
也没回应。她的手冰凉,粗糙,还有冻疮留下的红痕。苏清柔触到她手的瞬间,
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随即笑意更深,拉着她走到林氏面前。“娘,您看,姐姐来了。
”林氏勉强笑了笑,目光落在苏安安那身极不合体、颜色老气的衣服上,眉头皱得更紧,
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这身打扮,实在是……丢侯府的脸。“来、来了就好。
”她声音有些干,“容嬷嬷一会儿就到,你……好好学。”“是,母亲。”苏安安垂眼。
“容嬷嬷到——”门外丫鬟通传。
一个穿着藏蓝色宫装、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的老嬷嬷走了进来,她约莫五十多岁,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板挺直,走路带风,通身上下透着股刻板严厉的气息。
正是宫里出来的教习嬷嬷,容氏。她先给林氏行了礼,又对苏清柔微微颔首,
态度明显比对林氏还要慎重些——谁不知道柔小姐是侯府心尖尖,未来前途不可限量。最后,
她的目光才落到苏安安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这位就是……刚回府的二小姐?”她声音又冷又硬。“是,嬷嬷,这就是我姐姐。
”苏清柔柔声接话,带着恰到好处的维护,“姐姐刚回来,许多规矩还不懂,
劳烦嬷嬷费心了。”容嬷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没接苏清柔的话,只对着苏安安,
冷声道:“既入了侯府,便是侯府小姐。一言一行,都代表着侯府脸面。
往日乡野间的散漫习性,须得统统改掉!从今日起,老奴会严加管教,二小姐最好有个准备。
”苏安安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无波:“是,嬷嬷。
”容嬷嬷被她这平静的眼神看得有些不悦。寻常小姑娘,被她这么一吓,早就该畏缩害怕了。
这乡野丫头,倒是沉得住气。“那就开始吧。”容嬷嬷走到厅中,
“今日先学站姿、行走、行礼。柔小姐基础好,可在旁稍作休息,
顺便……看看二小姐的进度。”这就是要让苏清柔看着,好对比,好让她难堪。
苏清柔歉然地看了苏安安一眼,柔顺地退到一旁坐下。“首先,站姿。身为侯府千金,
当站如青松,挺胸,收腹,肩平,颈直,目视前方,下颌微收……”容嬷嬷一边说,
一边做出标准姿态,确实一丝不苟,透着股宫廷的刻板优雅。苏清柔在一旁,
自然而然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更加端庄优美。林氏和两个哥哥的目光,
也自然落在苏清柔身上,满是赞许。苏安安依言站好。她太瘦,衣服又大,撑不起来,
看起来有些晃。但她努力挺直背脊,按照容嬷嬷说的去做。“腰!塌下去了!
”容嬷嬷不知何时手里多了把戒尺,毫不客气地敲在苏安安后腰。不重,但声音清脆,
带着羞辱的意味。苏安安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又慢慢放松,重新调整。“肩!
一边高一边低!没长骨头吗?”“头抬那么高作甚?显你脖子长?”“眼神!垂眸,
看地面三尺之处!谁准你乱看的?”戒尺时不时落在身上,手臂,肩背,小腿。不致命,
但一下下,敲在骨头上,又冷又疼。容嬷嬷的斥责声又冷又厉,在安静的厅堂里回荡。
苏安安一声不吭,按照她的要求,一点点调整。汗水从额角渗出,脸色更白。
苏清柔看得似乎有些不忍,轻轻蹙眉,对林氏低声道:“娘,容嬷嬷是不是太严厉了些?
姐姐她才刚学……”林氏拍拍她的手,叹气:“严师出高徒。你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
现在学得苦,以后才少吃苦头。你姐姐她……底子差,更得用功。”话是这么说,
但她看着场中那个笨拙挨打的身影,眼中只有不耐,没有半分心疼。苏晏清端起茶杯,
遮掩住眼底的一丝复杂。苏晏和则干脆又低下头看书,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无关。“行了,
站姿就先这样。”容嬷嬷终于喊停,显然对苏安安的“愚钝”极为不满,“下面学行走。
步幅要匀,要稳,裙摆不能晃动过大,环佩不能发出杂音。看着我走一遍。”她示范了一遍,
步子又稳又轻,确实很有章法。苏清柔也起身,走了一遍,步履轻盈,姿态曼妙,
宛如弱柳扶风。“到你了。”容嬷嬷冷冷看着苏安安。苏安安吸了口气,迈步。
她身体还很虚,又站了许久,腿有些发软。加上衣服不合身,下摆过长,一不小心,
踩到了自己的裙角。“哎!”身体一个趔趄,向前扑倒!“小心!”苏清柔惊呼一声,
似乎想上前扶,但离得远,哪里来得及。眼看就要摔倒——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
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很大,捏得她胳膊生疼。苏安安抬头,对上一双冷冽不耐的眼睛。
是二哥,苏晏明。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走路都不会?你是猪吗?”苏晏明松开手,
像是碰到什么脏东西,拿出帕子擦了擦手指,满脸嫌恶,“丢人现眼!
”容嬷嬷的戒尺“啪”地一声敲在旁边的桌面上,脸色铁青:“朽木不可雕也!
连路都走不稳,如何当得起侯府小姐的名头?今日若学不会,便不许用晚膳!继续!
”苏清柔走过来,柔声劝道:“二哥,你别生气。姐姐她不是故意的。容嬷嬷,
姐姐她身子弱,许是还没适应,要不……让姐姐先歇歇?”“柔儿,你就是太心软!
”苏晏明对着苏清柔,语气立刻缓和,“对她这种不长进的,就得狠罚!
不然一辈子都学不会!”苏安安站稳身体,拂了拂被苏晏明捏皱的衣袖。她抬起头,
看向容嬷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额头的冷汗和苍白的脸色,显示着她并不好受。
“继续吧,嬷嬷。”她说,声音依旧平静。容嬷嬷眯了眯眼,这丫头,倒是有股倔劲儿。
可惜,用错了地方。“好!那就继续!走!”苏安安再次迈步。这一次,她走得很慢,
很小心,努力控制着步伐和身体。依旧笨拙,依旧不时被容嬷嬷的戒尺和冷言冷语招呼。
但她没再摔倒。一遍,两遍,三遍……汗水湿透了里衣,被冷风一吹,冰凉刺骨。
小腿和手臂被戒尺敲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苏清柔已经坐回林氏身边,小声说着什么,
逗得林氏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苏晏明抱臂站在一旁,满脸不屑。苏晏清不知何时离开了。
苏晏和的书始终没翻过页。不知走了多少遍,容嬷嬷终于勉强点了下头。“今日就到这儿。
明日继续。”她收起戒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疲惫和厌恶,
仿佛教苏安安是件多么折磨人的差事。“二小姐回去,将今日所学,练习百遍。
明日老奴检查,若还是这般模样……”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是,嬷嬷。
”苏安安声音有些哑,行礼的动作依旧笨拙。容嬷嬷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
转身对林氏和苏清柔行了礼,告退了。苏清柔起身,走到苏安安面前,
看着她苍白的脸和被汗水浸湿的鬓发,眼中带着真切的心疼至少看起来真切:“姐姐,
你还好吧?累不累?我那里有上好的金疮药,一会儿让春桃给你送些过去。还有参汤,
你也喝一些,补补气……”“不用了。”苏安安打断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苏清柔,
又扫过林氏和苏晏明,“妹妹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粗鄙惯了,用不惯那些精细东西,
怕糟蹋了。”她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苏清柔笑容僵了一下。林氏眉头又皱起来,
觉得这亲生女儿不仅粗笨,还不识好歹。苏晏明更是直接嗤笑出声:“还算有点自知之明。
”苏安安没再说什么,对着林氏的方向又行了个礼,转身,慢慢走出了松鹤院。背影单薄,
步子虚浮,那身过于宽大的暗紫色衣裙,在寒风中空空荡荡地晃着。
像个误入华丽戏台的小丑。苏清柔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收敛了脸上的心疼,
只剩下眼底一片冰冷的平静。林氏拉过她的手,叹气:“柔儿,委屈你了。还要分心照顾她。
”“娘,不委屈。姐姐她……只是需要时间。”苏清柔柔顺地依偎过去。苏晏明凑过来,
笑嘻嘻道:“柔儿,别管她了,走,二哥带你出去逛逛,锦绣坊新来了一批南边的料子,
给你做几身新衣裳!”“谢谢二哥。”苏清柔甜甜一笑。回客院的路上。苏安安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身上被戒尺打过的地方就疼一下。冷风灌进湿透的里衣,激得她阵阵发抖。
路过一处僻静的回廊时,她停下,扶着冰凉的柱子,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撕心裂肺,眼前阵阵发黑。好不容易止住咳,喉头一股腥甜涌上。她死死咽下去,
抬手抹了抹嘴角,手背上有一丝极淡的红痕。她看着那抹红,眼神深了深。然后,她直起身,
继续往前走。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回到客院,张婆子和李婆子不知道去哪儿躲懒了,
院子里空无一人。她推开冰冷的屋门,走到桌边,想倒杯水喝。茶壶是空的,冰凉。
她拿起茶壶,走到院中井边。井口结了冰,她用尽力气,才摇上来半桶带着冰碴的冷水。
手冻得通红,几乎失去知觉。她提着水,回到屋里,就着冷水,吃了早上剩下的那个硬馒头。
然后,她脱下那身被汗水湿透的里衣,换上一件干净的也是半旧的。
又找出王嬷嬷给的那盒最普通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膏药,撩起衣袖和裤腿。手臂和小腿上,
布满了青紫的瘀痕,有些地方甚至破皮渗血,是戒尺反复敲打留下的。她面无表情,
将膏药胡乱抹在伤处。药膏冰凉,刺激得伤口更疼,她眉头都没皱一下。抹完药,
她走到屋子中央,开始练习今天学的站姿和行走。一遍,两遍,十遍,五十遍……身体很痛,
很累,很冷。但她记得容嬷嬷每一个苛刻的要求,记得苏清柔那优雅完美的姿态,
记得林氏眼中的嫌弃,记得苏晏明毫不掩饰的鄙夷。也记得,那本书里,
苏暖暖最后冻死街头时,手里攥着的那方永远不属于她的手帕。汗水再次湿透刚换的里衣,
伤口被拉扯,疼得钻心。她咬着牙,继续。天色渐渐暗下来。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和张婆子、李婆子说笑的声音,然后是开锁、进厢房的动静。
她们回来睡觉了,依旧没人过来问她要不要晚膳,需不需要热水。苏安安停下练习,
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彻底黑透的天。雪又下起来了。她摸了摸怀里那五两银子,冰凉的,
硌着胸口。然后,她走到火盆边。盆里的银霜炭早已燃尽,只剩一点灰白的余烬。她蹲下身,
用火钳拨了拨灰烬,从里面,夹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小块没烧完的、边角焦黑的纸片。
正是从那本虐文上撕下来的,写着“苏暖暖冻死街头”结局的那一页。
她看着纸片上模糊的字迹,看了很久。然后,手一松。纸片飘落,掉进冰冷的灰烬里,
瞬间被覆盖。她站起身,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扯过冰冷的被子盖好。黑暗中,
只有她清亮的眼睛,睁着,望着黑漆漆的房梁。明天,还要学规矩。后天,也是。日子还长。
她不急。第三章 炭火与耳光日子一天天过去,像屋檐下融了又冻的冰溜子,又冷又长。
苏安安每日的生活,规律得像用尺子量过。天不亮就被冻醒,爬起来,
用井里刺骨的冷水洗漱。然后换上那两身轮流穿的、宽大老气的衣裙,随便绾个髻,
走去松鹤院,在容嬷嬷的戒尺和冷眼下,学习那些繁琐到极致的规矩。
站、立、行、走、坐、卧。捧茶、递物、用膳、说话、甚至微笑和蹙眉的弧度。
容嬷嬷不愧是宫里出来的,苛刻到变态。苏安安任何一个细微的偏差,
都会招来毫不留情的戒尺和尖刻的斥责。苏清柔永远是那个完美的对照模板,姿态优雅,
言行得体,偶尔“好心”地替苏安安说情,却总能恰到好处地衬托出苏安安的笨拙和不堪。
林氏大多数时候都在,她身体似乎真的不好,总是恹恹地靠在暖榻上,
看着苏清柔的眼神温柔慈爱,转到苏安安身上时,就只剩不耐和隐隐的头痛。
她开始越来越少出现在松鹤院,说是见了苏安安心口就发闷。苏晏明来过几次,
每次都是嗤笑着看一会儿苏安安挨罚,然后拉着苏清柔出去“散心”。苏晏和几乎不露面。
苏晏清偶尔会来,坐在一旁处理些文书,很少抬头,但每当容嬷嬷罚得特别狠,
或者苏安安出错特别离谱时,苏安安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和……失望。至于镇北侯苏凛,自那日花厅后,再未单独见过苏安安。
仿佛这个突然归家的女儿,只是府里多添的一件不起眼、甚至有些碍眼的摆设。
客院依旧冷清破败。张婆子和李婆子越发怠慢,送来的饭菜时常是冷的、馊的。
炭火早就断了,那篓银霜炭烧完后,再无人补充。
王嬷嬷倒是按例又送过一次月例银子五两和两套换季的衣裳依旧是半旧不合身的,
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苏安安像个隐形人,沉默地忍受着这一切。她学规矩时异常认真,
尽管进步缓慢,但容嬷嬷最严厉的责罚,也没能让她哭过一次,求饶过一句。
她只是抿着苍白的唇,一遍遍重复那些动作,直到勉强合格。她从不主动靠近林氏,
也不对苏清柔的“好心”做出任何热情回应。对哥哥们的冷眼,她也视若无睹。她瘦得厉害,
脸色总是青白,但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越来越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将每月那五两月例银子仔细收好。用其中一部分,避开张婆子李婆子,
偶尔贿赂一下厨房一个面相憨厚的小杂役,换些真正的、能入口的热饭热菜,
或者一包最便宜的红糖,在冷得受不了时冲水喝。剩下的银子,她攒着。她知道,
在这深宅大院里,钱有时候比亲情更有用。腊月二十八,年关将近。侯府上下张灯结彩,
筹备年节,热闹非凡。连最偏僻的角落,也挂上了红灯笼,扫去了积雪。只有客院,
依旧死气沉沉,连盏多余的灯都没有。这天学规矩时,苏安安感染了风寒,头晕得厉害,
走步时晃了一下,差点又摔倒。“站稳了!”容嬷嬷的戒尺“啪”地敲在她小腿骨上,
钻心地疼,“年节下,贵人们往来,就你这副站都站不稳的德行,
是想把侯府的脸面丢到外人面前去吗?”苏安安咬紧牙关,稳住身体,眼前阵阵发黑。
苏清柔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胭脂红缕金百蝶穿花袄裙,衬得肤光胜雪,正在练习奉茶。
她动作行云流水,姿态优美,将茶盏轻轻放在林氏手边,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娘,
您尝尝,这是今年的贡眉,女儿亲手泡的。”林氏接过,抿了一口,
满脸欣慰:“还是我的柔儿手巧。”她瞥了一眼摇摇欲坠的苏安安,眉头又皱起来,
对容嬷嬷道:“嬷嬷,年节事忙,若实在……不堪造就,便少学些时日也无妨。
总归……来日方长。”言下之意,别在这节骨眼上出岔子丢人。容嬷嬷会意,脸色更冷,
对苏安安道:“今日便到这里。回去将奉茶礼练习五十遍,明日检查。若再出错,
年三十的团圆饭,二小姐也不必上桌了!”不许上团圆饭桌,对一个刚回府的“小姐”来说,
简直是公开的羞辱和放逐。苏安安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神色,低声道:“是。
”她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挪回客院。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头晕目眩,
身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推开冰冷的屋门,一股霉味和寒气扑面而来。
火盆里只剩冰冷的灰烬。桌上放着午膳的食盒,打开,一碗稀粥,一碟看不出原样的酱菜,
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她扶着桌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浑身发抖,肺叶像破风箱一样嘶鸣。
咳了好一阵,才勉强停下,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她看着那碗冰粥,没有动。走到床边,
和衣躺下,扯过冰冷的被子裹紧,蜷缩成一团。很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也很热。
额头滚烫,脸颊却烧得通红。她知道,自己这次病得不轻。在破庙里落下病根,
这一个月又饥寒交迫,挨打受气,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她挣扎着爬起来,翻出藏在包袱最底层的那包红糖,抖着手倒出一点在豁口的粗瓷碗里,
又摇摇晃晃走到井边,打了半碗带着冰碴的冷水。红糖在冷水里化不开,沉在碗底,
浑浊的一团。她仰头,将冰凉的糖水灌下去。冷水激得胃部一阵痉挛,
红糖的甜腻混着血腥气,直冲喉咙,她差点吐出来,又死死忍住。不能吐。吐了,
就连这点热量都没了。重新躺回床上,意识开始模糊。前世今生,破碎的画面在眼前交错。
现代化的办公桌,破庙里的寒风,沈家角门的雪,侯府花厅里那些冷漠的脸,
容嬷嬷挥舞的戒尺,苏清柔温柔却冰冷的笑……“娘……冷……”她无意识地呢喃,
蜷缩得更紧。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也许是很久。
“吱呀——”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进来,左右看了看,
然后,一个灰扑扑的影子溜了进来,悄无声息。是一只瘦骨嶙峋的小野狗,瘸了一条后腿,
毛色杂乱,脸上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湿漉漉的,透着警惕和一丝茫然。
它似乎是被这屋里唯一活人的气息吸引,小心翼翼地靠近床边,仰头看着床上蜷缩的人,
鼻子轻轻抽动。苏安安在昏沉中感觉到一点温热的气息靠近,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对上一双湿漉漉的、属于小动物的眼睛。那小狗见她醒了,吓得往后一跳,龇了龇牙,
发出低低的呜咽,瘸腿站立不稳,差点摔倒。苏安安看着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
极其缓慢地,对她伸出手。她的手瘦得皮包骨,指尖冻得发紫,还在微微颤抖。
小狗更警惕了,背毛炸起,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呼噜声。但苏安安的手没有收回,
只是停在那里,一动不动。时间一点点过去。小狗的呼噜声渐渐低下去,
炸起的毛也慢慢顺下来。它歪着头,又仔细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除了浓重的药味和病气,
似乎还有一种……让它不那么害怕的、平静的气息。它试探着,往前挪了一小步,又一小步。
然后,伸出粗糙的舌头,轻轻舔了舔苏安安冰凉的手指。湿热的,粗糙的触感。
苏安安指尖颤了一下。小狗见她没动,胆子似乎大了点,又舔了两下,然后凑近些,
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毛茸茸的,带着外面的寒气,却奇异地,有了一点温度。
苏安安看着它瘸了的后腿,看着它瘦得嶙峋的肋骨,看着它那双湿漉漉的、依偎过来的眼睛。
她慢慢蜷起手指,很轻地,摸了摸小狗脏兮兮的脑袋。“你也……没地方去吗?
”她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小狗“呜呜”叫了两声,尾巴小幅度地摇了摇,然后,
竟靠着床脚,小心翼翼地趴了下来,将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依旧看着她。屋子里依旧冰冷,
昏暗。但似乎,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了。苏安安重新闭上眼睛,昏睡过去。这一次,
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点点。翌日,腊月二十九。苏安安是被冻醒的,也是被饿醒的。烧退了些,
但头依然沉,身上酸软无力。她撑着手臂坐起来,发现那只小瘸狗还趴在床脚,睡得正香,
听到动静,立刻警觉地竖起耳朵,睁眼看她。见她醒来,它尾巴轻轻摇了摇,却没动。
苏安安看着它,半晌,掀开被子下床。脚落地时软了一下,她扶住床柱才站稳。她走到桌边,
拿起那个已经硬得像石头的杂面馒头,掰了一小块,蹲下身,递到小狗面前。小狗嗅了嗅,
又抬头看看她,然后才小心翼翼叼过去,几口就吞了,眼巴巴地看着她手里的另一半。
苏安安把剩下的馒头掰成两半,一半自己慢慢啃着,一半一点一点喂给小狗。一狗一人,
分食着一个冰冷的硬馒头。吃完,苏安安起身,开始换衣服,准备去松鹤院。
小狗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瘸着腿,在她脚边打转。“我要出去了。”苏安安对着它,低声说,
“你……自己找地方待着,别出声。”小狗“呜”了一声,蹭了蹭她的裙角。
苏安安推开房门。寒风涌进来,小狗瑟缩了一下。她走出去,反手带上门,
将小狗留在那冰冷、但或许比外面风雪稍好一点的屋子里。松鹤院。年节气氛更浓,
厅里换了新的红绒地毯,多了几盆开得正好的水仙,香气馥郁。苏清柔正在练习插花,
玉指纤纤,摆弄着几支红梅,人比花娇。林氏在一旁看着,满眼笑意。苏安安走进来,
依旧穿着那身暗紫旧衣,脸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她先对林氏行了礼,然后默默站到一旁,
等待容嬷嬷。林氏看到她,脸上的笑容淡了淡,没说话,转头继续看苏清柔插花。
苏清柔抬起头,对她露出温柔笑意:“姐姐来了?脸色不太好,可是昨夜没睡好?
我那里有安神的香,回头给姐姐送些。”“不用。”苏安安声音沙哑。苏清柔笑容不变,
低下头继续摆弄花枝,只是指尖微微用力,掐断了一小截梅枝。容嬷嬷进来,
照例先对林氏和苏清柔见礼,然后冷着脸开始今日的教导。
今日学的是年节见客时的寒暄礼仪和奉上元宝茶。苏安安强打精神,但病体未愈,
反应比平日更迟钝,动作也僵硬。奉茶时,手抖得厉害,茶盏与托盘相碰,
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手稳不住吗?”容嬷嬷厉声道,“奉茶时器皿出声,是为大不敬!
重来!”苏安安放下茶盘,重新端起。手依旧抖,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
用疼痛强迫自己稳住。一遍,两遍,三遍……每一次都被容嬷嬷挑出毛病。
苏清柔已经完美地完成了所有步骤,正端着一盏茶,袅袅婷婷地走到林氏面前,跪下,
高举过顶,声音清越柔婉:“女儿恭请母亲用茶,愿母亲福寿安康,万事顺遂。”“好,
好孩子,快起来。”林氏连忙接过,亲手扶起苏清柔,满脸欣慰,
看也没看一旁还在颤抖着练习奉茶的苏安安。苏晏明不知何时又晃了进来,
手里拿着个精巧的九连环,凑到苏清柔身边:“柔儿,看二哥给你带什么好玩意儿了!
”“谢谢二哥!”苏清柔惊喜地接过,把玩起来,兄妹俩笑语晏晏。
衬得一旁默默练习、冷汗涔涔的苏安安,更加可怜又可笑。“行了!
”容嬷嬷终于不耐烦地喝止,看着苏安安的眼神满是厌弃,“朽木!真是朽木!
今日到此为止!回去继续练习,若明日再见你如此愚钝,便不必再来学了!
”苏安安放下茶盘,垂下手。指尖被滚烫的茶盏烫得通红,微微颤抖。
她对着容嬷嬷和林氏的方向,行了礼,转身离开。走出温暖的厅堂,寒风一吹,
她忍不住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单薄的身体在风里发抖。“姐姐。
”苏清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安安止住咳,慢慢直起身,回头。苏清柔披着白狐斗篷,
抱着小手炉,俏生生站在廊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姐姐咳得厉害,可请了大夫?
我那里有上好的川贝和雪梨,最是润肺止咳,一会儿让春桃给姐姐送去。再让厨房熬碗姜汤,
发发汗……”“我说了,不用。”苏安安打断她,声音因为咳嗽更沙哑,却透着股冷意。
苏清柔脸上的担忧僵了僵,随即化为一丝委屈,眼圈微红,看向一旁的苏晏明。
苏晏明立刻上前,将苏清柔护在身后,对着苏安安怒目而视:“苏安安!柔儿一片好心,
你不领情也就罢了,这是什么态度?果然是乡下长大的,一点教养都没有!”苏安安抬起眼,
看向苏晏明。她的眼睛很黑,很沉,因为生病,眼底有些血丝,但目光平静得骇人。
“二哥说的是。”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我乡下长大,没教养。所以,
不配用柔妹妹的好东西,也不配……承她的情。”苏晏明被她这眼神和语气噎得一愣,
随即更加恼怒:“你知道就好!摆清楚自己的位置!别以为回了侯府,就真是大小姐了!
在柔儿面前,你连给她提鞋都不配!”“晏明!”苏清柔轻轻拉了他一下,摇头,眼中含泪,
“别说了,姐姐她只是病了,心里不痛快……”“她心里不痛快?她凭什么不痛快?
”苏晏明越说越气,指着苏安安的鼻子,“你看看你,整天拉着张死人脸,给谁看?
娘见了你心口疼,容嬷嬷教你规矩是折磨,柔儿对你掏心掏肺你当驴肝肺!你就是个灾星!
晦气!早知道……”“晏明!住口!”一声冷喝从旁边传来。苏晏清不知何时站在了廊柱旁,
脸色沉凝。他今日休沐,在家。苏晏明对上大哥严厉的目光,气焰稍敛,
但仍不服气地嘟囔:“我又没说错……”苏晏清没理他,目光落在苏安安身上,
带着审视和一丝复杂。他看到了她苍白的脸,单薄发抖的身体,
也看到了她平静到近乎麻木的眼神。“你病了?”他问,语气没什么温度。
苏安安扯了扯嘴角:“劳大哥动问,死不了。”苏晏清眉头蹙起,对她的态度显然不悦,
但终究没再说什么,只对苏晏明道:“带柔儿回去,年节下,别生事。”苏晏明哼了一声,
拉着泫然欲泣的苏清柔走了。苏晏清又看了苏安安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棘手又麻烦的物品,然后也转身离开。廊下,又只剩下苏安安一个人。
风雪卷着寒意,穿透她单薄的旧衣。她慢慢走下台阶,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傍晚,客院。苏安安推开房门。小瘸狗立刻摇着尾巴迎上来,
蹭她的腿。屋里比外面更冷。火盆冰冷,水缸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张婆子李婆子送的晚膳,
是半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和一块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的饼子。苏安安把饼子掰碎,
泡在稀粥里,和小狗分着吃了。吃完,她抱着膝盖,坐在冰冷的床沿,
望着窗外渐渐黑透的天。小狗安静地趴在她脚边。忽然,小狗耳朵动了动,抬起头,
警惕地看向门口,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苏安安也听到了,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是张婆子李婆子,还有……另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春桃姑娘,您怎么亲自来了?
这大冷天的……”“柔小姐惦记二小姐,让我送些银霜炭过来。说是年节下,各处都忙,
怕下面人疏忽,忘了给客院添炭火,冻着二小姐。”是春桃的声音,
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柔小姐还让我带了句话,炭火金贵,
请二小姐……仔细着用。”“哎哟,柔小姐真是菩萨心肠!”“那是,咱们柔小姐对谁不好?
就是有些人啊,不识好歹……”脚步声朝着正屋来了。苏安安坐着没动。房门被推开,
春桃带着一股外面的寒气走进来,身后跟着探头探脑的张李两个婆子。
春桃一眼就看到坐在床边、抱着膝盖的苏安安,还有她脚边那只脏兮兮的瘸狗,
眉头立刻嫌恶地皱起,用手帕掩了掩鼻子。“二小姐。”她草草行了个礼,
让身后的小丫鬟把一小篓银霜炭放在门口地上,“柔小姐让送炭火过来,给二小姐取暖。
”她特意加重了“柔小姐”三个字。苏安安抬眼,看向那篓炭,又看向春桃。
“替我谢谢柔妹妹。”她声音平淡。春桃扯了扯嘴角:“柔小姐说了,姐妹之间,不必客气。
只是……”她目光扫过苏安安身上半旧的棉袄,和冰冷空荡的屋子,
语气带了丝不易察觉的讥讽,“侯府有侯府的规矩,炭火份例都是有定数的。
柔小姐体恤二小姐,从自己份例里省出来的。二小姐可要珍惜些用,
莫要……浪费了柔小姐的心意。”这话说得,好像苏安安多用一块炭,
就是占了苏清柔天大的便宜。张婆子在一旁帮腔:“就是,二小姐,
柔小姐对您可真是没得说!您啊,得知足!”李婆子也道:“这狗是哪儿来的?脏兮兮的,
可别带了跳蚤进来!赶紧撵出去!”小瘸狗似乎感受到恶意,冲着她们龇牙低吼。“哟,
还敢凶?”李婆子抬脚就要踢。“我的狗。”苏安安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却让李婆子的脚停在半空。苏安安看着春桃,慢慢站起身。她比春桃高半个头,虽然瘦弱,
但此刻挺直脊背,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竟让春桃无端感到一丝压力。“炭火,我收下了。
替我转告柔妹妹,”苏安安一字一句,清晰说道,“她的‘心意’,我记下了。
”春桃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强笑道:“二小姐记下就好。那奴婢就不打扰了。
”她带着小丫鬟,匆匆走了,好像这屋子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张婆子李婆子也撇撇嘴,
跟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屋里重新恢复寂静。苏安安走到那篓炭前,蹲下身,
拨弄着乌黑发亮的炭块。银霜炭,确实好炭。无烟,耐烧,热量足。苏清柔真是“有心”了。
特意挑了这个时候,当着下人的面送来。是施舍,是彰显她的善良大度,
也是……提醒这府里所有人,谁才是被偏爱的那个,而她苏安安,连取暖的炭火,
都需要靠别人的“施舍”。小瘸狗凑过来,好奇地嗅了嗅炭篓。苏安安拿起一块炭,
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风雪瞬间灌入。她扬起手,
将手里那块上好的银霜炭,用力扔了出去!炭块划出一道弧线,
远远落在院墙外积雪覆盖的荒地,悄无声息。一块,又一块。她面无表情,
将篓子里那些乌黑发亮的炭,一块接一块,全部扔出了窗外,扔进风雪里。很快,
篓子见了底。她拍了拍手上的炭灰,关紧窗户,将风雪隔绝在外。屋里,依旧冰冷。
但她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她走回床边坐下,将瑟瑟发抖的小瘸狗抱起来,放在膝上,
轻轻抚摸着它杂乱粗糙的皮毛。“冷吗?”她低声问。小狗“呜呜”着,往她怀里缩了缩。
苏安安抱紧了它,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团圆饭。
她想起容嬷嬷的话——“若再出错,年三十的团圆饭,二小姐也不必上桌了。”她嘴角,
慢慢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第四章 团圆夜大年三十,雪停了,天却阴得厉害,
铅灰色的云沉沉压着屋檐。侯府上下焕然一新,到处挂着红灯笼、贴着春联和福字,
空气里飘着烹炸煮炖的香气和下人们忙碌的脚步声、说笑声。连最偏僻的角落,
似乎都被这年节的热闹沾上了一点喜气。客院依旧是最冷清的那一处。苏安安天不亮就醒了,
或者她根本就没怎么睡。怀里的小瘸狗蜷缩着,靠着她单薄的胸膛,
传递来一点点可怜的暖意。她轻轻起身,没有惊动小狗。走到那面模糊的铜镜前,
镜中人脸色苍白如纸,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只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亮得惊人。
她换上那身藏蓝色的旧衣裙——两身衣服里稍“新”一点的那套。用那根素银簪子,
将短发仔细绾好,尽量整齐。脸上、手上被冻出的皴裂和红肿无法遮掩,她也不去管。然后,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洗得发白的粗布荷包。里面是她攒下的月例银子,
除去偶尔贿赂小杂役和买红糖,还剩八两多一点。她将荷包仔细塞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最后,她走到屋角,那里放着昨天春桃送来的、已经空了的炭篓。她弯腰,从炭篓底部,
拾起一小块不起眼的、指甲盖大小的炭渣。乌黑的炭渣,躺在掌心,毫不起眼。她看了片刻,
然后将它紧紧攥在掌心,棱角硌着皮肉,微微的疼。“等着。
”她对床上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的小狗轻声说,“今天,可能有肉吃。
”小狗尾巴小幅度地摇了摇。辰时,松鹤院正厅。容嬷嬷已经在了,脸色比往日更加严厉。
林氏也强打着精神坐在主位,苏清柔陪在一旁,穿着一身崭新的绯红色织金缠枝牡丹袄裙,
头戴赤金镶红宝的步摇,明艳照人。苏晏清、苏晏明、苏晏和也都在,连很少露面的苏凛,
也端坐一旁,手里依旧捻着紫檀佛珠,面色沉肃。苏安安走进来时,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看到她依旧寒酸的衣着,苍白的脸色,林氏眉头立刻蹙起,
下意识撇开眼。苏晏明毫不掩饰地嗤笑一声。苏晏和瞥了她一眼,继续低头。
苏晏清目光沉沉,看不出情绪。苏清柔则对她露出一个温柔又带着些许担忧的笑容。
苏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没什么温度,很快移开。“今日是年三十,规矩礼仪,
更需谨慎,不可有半分差错。”容嬷嬷冷声道,目光如刀刮过苏安安,“二小姐,
前日所学的奉茶礼,可练习好了?”“是。”苏安安垂眼。“那便开始吧。”容嬷嬷示意。
今日的“考核”格外正式。苏清柔先来,她姿态优雅,动作行云流水,奉茶,叩首,
说吉祥话,一气呵成,完美得挑不出丝毫错处。林氏脸上露出笑容,
苏晏明更是直接鼓掌叫好。轮到苏安安。她走到厅中,端起早已备好的茶盘。
茶盏是上好的青瓷,描着金边,里面是滚烫的茶水。托盘是紫檀木的,很沉。她的手,
依旧有些微不可查的颤抖。但比起前几日,已经稳了许多。她深吸一口气,迈步,
走向端坐在主位的林氏。一步,两步……步幅均匀,裙裾微动,但并未发出不妥的声响。
厅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走到林氏面前三步远,她停下,屈膝,跪下,
将茶盘高举过顶,声音清晰,虽然有些沙哑,但一字一顿:“女儿恭请母亲用茶,
愿母亲……身体康泰,岁岁安康。”动作有些僵硬,不如苏清柔流畅优美,
但竟然……挑不出大错。容嬷嬷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是更深的审视。林氏也愣了一下,
看着跪在面前的亲生女儿,那张苍白瘦削、却异常平静的脸,心里那点排斥和不适又涌上来,
但众目睽睽之下,她只能伸手,去接茶盏。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茶盏的瞬间——“啪!
”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脆响。苏安安手中紫檀木托盘的一角,毫无预兆地,
突然断裂了!沉重的托盘猛地一歪,上面那盏滚烫的青瓷茶盏,瞬间倾倒!滚烫的茶水,
混杂着茶叶,劈头盖脸,朝着跪在地上的苏安安泼去!“啊!”苏清柔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捂住嘴。林氏吓得手一缩,茶盏擦着她的指尖掉落。
“哐当——哗啦——”茶盏摔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瞬间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开,
打湿了苏安安的裙摆,也溅湿了林氏的鞋尖。苏安安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几片茶叶粘在她额发上,滚烫的茶水泼湿了她胸前一片衣襟,冒着热气。
她的手还保持着举托盘的姿势,只是那托盘,已经缺了一角,歪在一边。满厅死寂。
只有茶盏碎片在地上轻轻震颤的余音。“放肆!”容嬷嬷最先反应过来,厉声呵斥,
脸色铁青,“连个茶盘都端不稳!你是成心的吗?!惊扰夫人,损毁器物,
你……”“我不是故意的。”苏安安抬起头,打断了容嬷嬷的斥责。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有被热水烫到的皮肤,迅速红了一片。她看着容嬷嬷,又看向脸色发白、惊魂未定的林氏,
声音平静得诡异,“托盘……自己断了。”“自己断了?”苏晏明腾地站起来,
指着她鼻子骂,“你当我们都是瞎子?那么结实的紫檀木托盘,好端端的怎么会断?
分明是你笨手笨脚,没拿稳,还想狡辩!”“就是!”苏晏和也皱起眉,
嫌恶地看着地上的狼藉,“大过年的,摔杯砸盏,真是晦气!”苏晏清没说话,
但看着苏安安的眼神,已经冷得像冰。苏清柔连忙上前,扶住林氏,柔声安抚:“娘,
您没事吧?吓着没有?”又转头对苏安安,语气带了责备和失望,“姐姐,
你……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这紫檀木托盘是祖父留下的旧物,母亲平日都舍不得用,
今日年节才拿出来……你便是心中有什么不痛快,也不该拿器物撒气,
还险些伤了母亲……”这话,轻轻巧巧,就把“意外”定性成了“心中有气,故意撒泼,
险些伤人”。林氏被苏清柔扶着,看着地上碎掉的茶盏和湿漉漉的茶水,
又看看跪在地上、面无表情的苏安安,心口那股熟悉的闷痛和烦躁又涌上来,
还夹杂着后怕和怒气。她指着苏安安,手指发抖:“你……你是要气死我!滚!给我滚出去!
年夜饭你不必来了!看见你就晦气!”最后一丝期望,也碎了。
苏安安慢慢放下手里残缺的托盘,碎片硌着手心。她看着林氏因愤怒和厌弃而扭曲的脸,
看着苏清柔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得意,看着哥哥们冰冷嫌恶的目光。然后,她缓缓站起身。
因为跪得久,又病着,起身时晃了一下,但她很快站稳。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弯下腰,
伸出被烫红、还在微微颤抖的手,一片,一片,去捡拾地上的碎瓷片。锋利的边缘划破指尖,
渗出血珠,滴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小小的红点。混在茶渍里,并不显眼。她捡得很慢,
很仔细,将稍大些的碎片拢在手心。没人帮她。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冷冷看着。
直到她将最后一片稍大的碎瓷捡起,握在满是茶渍和血痕的手心里。她才直起身,
对着林氏的方向,微微屈膝。“女儿告退。”声音依旧平静,没有委屈,没有愤怒,
甚至没有一丝波澜。然后,她握着那捧冰冷的、染血的碎瓷,转身,一步一步,
走出了温暖如春、却让她如坠冰窟的正厅。背影单薄,挺直。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厅里的死寂才被打破。“娘,您别生气,姐姐她……”苏清柔红着眼圈,轻轻为林氏顺气。
“别提她!”林氏烦躁地挥手,心口更闷了,“大过年的,触霉头!容嬷嬷,以后她的规矩,
也不必再来正院学了!找个僻静地方,随便教教便是!省得看着心烦!”“是。
”容嬷嬷垂首应下,眼底闪过一丝轻蔑。果然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苏晏明哼道:“早就该这样!让她上桌,还不够丢人的!”苏晏清揉了揉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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