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站是在几公里外的村口,平日里慢悠悠走也要半个多时辰。
严柯救女儿心切,只恨自己不能长出一双翅膀。
这一路上,他抱着女儿,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狂奔,白天干得疲惫的身躯,因为抱着发烧的女儿,倦意全无。
只有脚步急促而慌乱,脚下的石子硌得脚掌生疼,他却浑然不觉。晚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越来越重的湿意。
逃不了一场,夏天特有的疾风骤雨。
就是这说变就变的风雨,把严柯淋得够呛。
就是这一路抱着女儿,护着孩子,在夏季的暴雨中,严柯先是大汗淋漓,后又被雨水灌透,短时间内一热一冷的,给严柯的身体,埋下了祸根。
现在是,女儿好了,至少,高烧退了,孩子应该没事了。
当时的医疗条件有限,同村中,就有,小孩高烧时,因送医救治不及时,落下后遗症的。
严柯的女儿,这高烧送医及时,好在,孩子不会有什么后遗症之类。
严柯望着恢复正常的女儿,虽然自己累趴了,但是,心,却是宽的。
这一刻,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一股难以抵挡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扶着墙边的土坯,才勉强没有瘫倒在地。
在卫生站守了大半夜,女儿的高烧完全退去了,小脸蛋不再通红,呼吸也平稳了许多,终于睁开眼睛,轻轻喊了一声“爸爸”。
严柯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所有的苦和累,在这一声呼唤里,都烟消云散。
直到天快亮时,雨停了,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清香。严柯抱着依旧虚弱的女儿,身着湿漉漉的衣服,一步一步往家走。
这一次,他跑不动了,只能慢慢走,脚步虚浮,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
回到家,他把女儿轻轻放在床上,给孩子盖好薄被,又熬了点米汤喂女儿喝下。
看着女儿终于安稳睡去,小眉头舒展开来,严柯才松了口气。
可他自己,却再也撑不住了。
连日来高强度的劳作,昨夜暴雨里狂奔几公里的透支,再加上淋了雨受了凉,所有的疲惫和寒气在这一刻齐齐爆发出来。
严柯只觉得头晕目眩,浑身发冷,骨头缝里都透着疼,刚想坐在床边歇一歇,眼前一黑,便重重地倒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他也病倒了。
这一场病来得又猛又急,比女儿的高烧还要让人揪心。严柯躺在床上,昏昏沉沉,时而发冷打颤,时而发热冒汗,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大多是女儿的名字,还有那个远在城里、让他牵挂了无数个日夜的人。
这是杜鹃回城后的第一个夏季。
杜鹃是知青,当年下乡来到这片贫瘠的土地,与严柯相识相知,组建了家庭,生下了女儿。
可去年,知青返城的政策下来,杜鹃终究还是回了城里,留下严柯和年幼的女儿,守着这个空荡荡的家。
没有杜鹃在的日子,家里少了往日的烟火气,少了温柔的叮嘱,少了有人分担的温暖。
严柯又当爹又当妈,白天要下地挣工分,养家糊口,晚上要回家照顾年幼的女儿,洗衣做饭,操持一切。
这个夏天,是他独自撑着这个家的第一个夏季,也是最难熬的一个夏天。闷热的天气,繁重的劳作,对妻子的思念,对女儿的牵挂,像一座座大山,压在他的肩头。
若不是心里揣着对女儿的挚爱,揣着对这个家的责任,他或许早就撑不下去了。
昨夜为了救女儿,他凭着一股执念硬扛着,如今孩子平安了,他紧绷的弦断了,身体便再也扛不住,彻底垮了下来。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父女俩平稳又虚弱的呼吸声。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落在床沿,落在严柯苍白的脸上,也落在这个空荡荡的家里。
这个夏天,才刚刚开始,可严柯却觉得,自己已经熬过了无数个漫长的日夜。他躺在床上,昏沉中想起杜鹃在的时候,家里总是干干净净,孩子有人照看,他累了有人递上一杯热水,感冒了有杜鹃守在床边。
可如今,这土屋子,只有他和生病的女儿,连个端水喂药的人都没有。
一股酸涩涌上鼻尖,严柯闭紧眼睛,不让眼泪落下来。他是女儿的父亲,是家里的顶梁柱,就算病倒了,也不能垮。
年幼的女儿离不开他。
等病好了,他还要起来,还要照顾女儿,还要撑起这个家,等着或许某一天,杜鹃能回来,能一家团聚。
只是此刻,他实在太累了。累到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累到只能任由病痛将自己包裹,在这个杜鹃回城后的第一个夏天,在女儿痊愈的时刻,终于撑不住,沉沉地病倒了。
屋外的蝉鸣开始响起,夏天的气息越来越浓,可这个简陋的农家小屋里,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让人鼻尖发酸的疲惫与心酸。
严柯的呼吸依旧沉重,他不知道自己要病多久,只知道,等他醒来,他必须好起来,因为他的小蒙蒙,还需要他。
严柯今天上午没出工,队长中午到他家里,才知道他病倒了。
队长安慰几句,要他好好休息,等病彻底好了再出工。
队长不是医生,严柯躺在床上,没吃没喝。
女儿睡了一个上午,醒来叫喊着:“爸爸,我饿。”
严柯靠近女儿:“爸爸给你煮粥啊,一哈就煮好了。”
说着就要坐起来,可还没完全坐直身子,感觉头部沉闷沉闷的,只能又躺下。
躺了一小会,然后,刻意的,慢慢的,慢慢的再起来,这次成功的坐起来了,坐起来的严柯,没有立马下床。
他知道,只有放慢节奏地起来,才能下床下地。
如此这般,严柯成功下床落地。
这就足够了。
他开始到厨房,为女儿熬粥。
因为自己一点都不想吃,所以,只是单一的给女儿熬粥就可以。
简简单单好,他放好米和水,就瘫软地坐在灶口处,升火加柴。
头虽然昏沉沉的,大脑却非常清晰,拖着病体煮好粥,完全可以完成。
但是,要为女儿穿衣起床喂粥,可就吃力了。
女儿是他的全部,再苦再难,也要护理好女儿。
对女儿的执念,让他完成了这些。
然后,把女儿抱进童车里,快两岁的蒙蒙,都知道了反抗,她不愿意坐进去。
严柯非常耐心地跟女儿说:“我们家小蒙蒙最听爸爸的话。看,今天只需坐半天,爸爸出去一下,很快就会回来的。”
小蒙蒙不知道是听懂了爸爸的话,还是感觉爸爸的言语很温和,居然乖乖地让爸爸把她抱进童车里。
严柯经过这煮粥喂孩子,精神反而强了一点。
这样更好,他照例把女儿托付给邻居大娘:“沈大娘,您帮我看看蒙蒙,我现在要去一趟卫生站,昨天给女儿看病太急,没带钱,我今天要去送医药费。”
沈大娘答应着问:“孩子全好了?”
严柯回复说:“大娘,孩子好了,我刚刚还喂了一小碗粥呢。”
沈大娘看向蒙蒙,喲,在车里蹲脚摇手,一看就知道,真好了。
“好了就好。”大娘问:“你说去送医药费,你手头有钱么?”
沈大娘这一问,把严柯难住了,他正准备去堂哥堂嫂那里借一点呢,被问得愣住了。
沈大娘见他没有立即回答,知道他手头紧,主动说道:“要不,大娘先借给你五块钱。”
这一说借给他五块钱,严柯感激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大娘,太谢谢您了。我大概要到年底才能还给你呀。”
因为,他把家里所有的钱,都给离了婚的老婆杜鹃带走了。
沈大娘大方地说:“没事,我一个老太婆子,不着急用钱。”说完就进屋里拿钱去了。
等沈大娘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拿着一张五元票子,走到严柯跟前,递到他手上:“拿着,你这一时半会到哪里去操心。”
严柯给沈大娘深深地鞠了个躬,这才伸手接过大娘递过来的钱。
严柯拿着这救命的五块钱,再次去了一趟卫生站。
那年月,就连一个自行车都没有,做任何事情,都是用脚步丈量。
白天再去卫生站,虽然没抱着女儿,因为病了,反而脚步沉重多了。
这就是老婆走后,严柯过的日子。
一个人带着女儿的艰难岁月,这才刚刚开始。
严柯脚步沉重地走到卫生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
补齐了给女儿看病的费用,少不了让医生给自己也看看。
最后离开卫生站时,医生给他开了感冒药和消炎药,并嘱咐他,吃药的同时,一定配合休息,这样才好得又快又彻底。
严柯这次得了经验,人在卫生站,就吃了一颗感冒药,待走回来之后,又吃了消炎药,计划着第二天,休息一天。
一来好专心照顾女儿一天,让女儿彻底好起来。
二来,也是让自己在吃药的同时,搭配着休息,这样才好得又快又彻底。听医生的,没错。
从来没有在家休息过的严柯,第二天又在家里没出工。
他一边在家绞着捆草头的草绳,这草绳绞成一捆一捆的,给生产队里,照样可以记工分的。
做农活的人,一丁点儿出路都没有,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了争工分上。
这就是当时农民比较贫困的原因吧。
严柯在家,难得静下来扎绞草绳,心里自然想起杜鹃。
虽然杜鹃走时,已经跟自己办理了离婚手续,但是,严柯总是抱有一丝丝幻想。
可半年多过去了,连封信都没有收到。
杜鹃在城里过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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