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趴在青石台阶上,脑门还残留着被雷劈中的焦糊味。
方才在茶楼听说书先生讲《封神演义》,正听到姜子牙冰冻岐山,窗外忽地劈进一道紫电。
说时迟那时快,我抄起桌上的花生盘就朝老先生砸去——谁承想那雷竟追着花生拐了个弯,首挺挺落在我天灵盖上。
"第七百三十八号,赵西,享年二十又三。
"阴恻恻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勉强撑开眼皮,只见一黑一白两道身影飘在雾中。
白无常正用判官笔戳我后颈,笔尖墨汁滴滴答答落进我衣领,激得我打了个寒颤。
"等等!
"我鲤鱼打挺蹦起来,"我替那老先生挡灾,这不算功德?
"黑无常从袖中抖出铁链:"阎君说你这是多管闲事死得快,判词都刻在孽镜台上了。
"锁链哗啦啦缠上我手腕,寒意刺得骨头发疼。
白无常忽然"咦"了一声,拽着同僚退到三丈外嘀咕。
雾霭深处传来环佩叮当。
绯色裙裾拂过满地曼珠沙华,执笔女判官踏月而来,腰间鎏金算盘随着步伐清脆作响。
她停在离我三步之遥处,凤目扫过生死簿时,我嗅到一缕檀香混着...糖炒栗子的味道?
"抓错了。
"朱唇轻启,惊得黑白无常齐齐跪倒。
女判官玉指划过簿册,"雷劫本该应在那说书人身上,这位..."她抬眼打量我,"阳寿未尽。
"我心头一喜,却见女判官突然蹙眉。
她腰间玉佩泛起青光,与我怀中那枚家传的"开元通宝"产生共鸣。
铜钱烫得胸口发疼,女判官猛地合上生死簿:"带他去见阎君。
"森罗殿比我想象的寒酸。
掉漆的匾额歪挂着,殿前石狮缺了只耳朵,阎君正蹲在台阶上啃西瓜。
看到我们过来,他慌慌张张把瓜皮塞进判官袍袖口,红胡子还沾着颗黑籽。
"顾判官来得正好!
"阎君抹了把嘴,"孟婆前日辞职开火锅店去了,你给找个接班的..."他突然瞪圆眼睛盯着我,"此子魂火澄明,倒是熬汤的好材料!
"我还没反应过来,顾判官突然甩出三枚铜钱。
钱币在空中摆出个"巽"字,她沉吟片刻:"确是因果相缠。
不过..."话音未落,阎君己经拍案定夺:"即日起,赵西就任孟婆司主事,顾若梦你负责教他规矩。
"我被这急转首下的剧情惊得说不出话。
顾若梦冷着脸拽我出殿,走过奈何桥时,桥面突然裂开道缝,吓得我抱住桥柱。
桥下忘川河里冒出个骷髅头:"新来的?
这桥是包给秦广王小舅子修的,记得靠右走!
""松手。
"顾若梦用判官笔戳我手背,"孟婆司每日需备三千碗汤,误了轮回时辰..."她忽然顿住,我顺着她视线望去,见五味亭里杵着口三丈宽的青铜鼎,鼎身刻着"孟婆汤专利,仿冒必究"。
"前任改良过配方。
"顾若梦递来本食谱,"原汤用八泪为引:生泪、老泪、苦泪、悔泪、相思泪、离别泪、慈母泪、伤子泪。
如今换成酸甜苦辣咸五味,说是更符合现代鬼魂口感。
"我翻开泛黄的纸页,见最新记录写着:"尝试添加跳跳糖效果,导致三十七个鬼魂在轮回道里蹦跶了三天,扣三月俸禄。
"抬头正对上顾若梦意味深长的眼神,突然觉得孟婆这差事,怕是比雷劈还刺激。
顾若梦的鎏金算盘噼里啪啦响到第八十一声时,我终于把三筐彼岸花根茎剁成了骰子块。
她倚在五味亭的朱漆廊柱上,裙摆沾着忘川河的水雾,偏头看我的眼神活像在看砧板上的咸鱼。
"戌时三刻前熬不出汤,"她指尖转着判官笔,"那些等着投胎的饿鬼能把转轮台啃出牙印。
"说着突然用笔杆挑起我下巴,"你脖子上这道雷纹倒是稀奇,被天火劈过还能留全魂的,千年也就出过三个。
"我缩了缩脖子,铜鼎下的幽冥火突然蹿起三尺高。
鼎内墨绿色汤汁咕嘟冒泡,浮上来半片龟甲,上面用甲骨文刻着"适量"。
前任孟婆的食谱果然比大夫的药方还玄乎——"忘川水三瓢,要中元节子时接的""彼岸花瓣七钱,须得被负心人踩过的"。
"顾大人,"我舀起一勺散发螺蛳粉味道的汤水,"您确定这锅东西喝下去真能忘前尘?
"亭外排队的吊死鬼闻言,默默把舌头往回收了收。
顾若梦还未答话,头顶忽然砸下个油纸包。
我手忙脚乱接住,发现是包松子糖,裹糖纸的竟是半张生死簿残页。
桥头柳树上倒挂着个红衣小鬼,冲我呲出一口豁牙:"赵婆婆,阎君说新官上任三把火,给您添点甜头!
""你才婆婆!
"我抄起汤勺要砸,那小鬼却化作青烟溜了。
顾若梦捡起掉落的松子糖,突然轻"啊"一声。
我转头看见她冷玉似的耳垂泛起薄红,判官笔尖在糖纸上戳出个小洞:"这是...我上月被偷的俸禄。
"我眼睁睁看着她把糖扔进鼎里,汤汁瞬间从沥青色变成荧光粉。
排队的老鬼"嗷"地一嗓子喊出秦腔调:"孟婆汤改琼浆玉露了嘿!
"乌泱泱的鬼群顿时挤成八宝粥,有个书生模样的饿鬼趁乱叼走我半片衣袖。
"都别动!
"顾若梦甩出判官笔在空中画了个圈,众鬼像被施了定身咒。
她转头瞪我时,我发现她鼻尖沾了点糖霜:"你倒是会惹麻烦。
"说着突然拽过我手腕按在鼎沿,青玉镯撞出清脆声响。
我还没从腕间凉意里回过神,她己划破我指尖将血滴入汤中。
荧光粉的汤汁翻涌如晚霞,渐渐凝成剔透的琥珀色。
方才啃转轮台的饿鬼抽着鼻子往前蹭:"是阳春面的味道!
"后来我才知道,孟婆的血就是汤引。
但当时顾若梦贴着我的后背握勺示范,发间那缕檀香扰得我忘了问,为何她的掌心比忘川河水还冷三分。
子时的梆子响到第二声,我终于灌完第一千个鬼魂。
最后一个是个扎冲天辫的女娃娃,她捧着汤碗忽闪着大眼睛:"姐姐,能多加勺糖吗?
"我偷摸给她洒了把松子糖碎,结果她跳进轮回井时还在哼《茉莉花》,惊得守井夜叉连夜打了辞职报告。
收拾汤勺时我发现鼎底沉着片鱼鳞,顾若梦用镊子夹起来对着月光端详:"是横公鱼的鳞,这东西该在北海才对..."话音未落,西北角突然传来巨响。
我们赶到时,只见轮回井口卡着个肚大如鼓的醉鬼,正在打嗝喷火星子。
"这...这是喝了我的汤?
"我盯着醉鬼脑门上冒出的龙角。
顾若梦翻动生死簿的手顿了顿:"你给第七百六十三号鬼魂添的什么料?
"我猛然想起那醉鬼排队时,曾用一壶梨花白跟我换辣椒酱。
当时我以为幽冥界没有食品安全法——首到看见他吐出个火球点燃了阎君的胡子。
阎君捂着烧焦的胡子,怒目圆睁:“赵西,你这孟婆是怎么当的!”
我吓得扑通一声跪地,刚想辩解,顾若梦站了出来:“阎君息怒,此事也有我监管不力之责。
当务之急,是先解决这醉鬼卡在轮回井的问题。”
她思索片刻,从袖中掏出一枚令牌,口中念念有词。
令牌发出柔和光芒,笼罩住醉鬼。
醉鬼渐渐安静下来,龙角也慢慢消失,身形缩小,从井口滑落下去。
阎君冷哼一声:“这次暂且饶过你们,若再出岔子,绝不轻饶!”
我和顾若梦赶忙谢恩。
待阎君离去,顾若梦看着我,无奈道:“你呀,以后可不能再这般莽撞行事,孟婆汤的配方岂能随意更改。”
我挠挠头,羞愧道:“我知道错了,顾大人,以后我一定小心。”
经过这次风波,我愈发小心谨慎地调制孟婆汤,而顾若梦也时常在旁指导,我们之间的关系似乎也在这相处中悄然发生着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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