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个月就过年了。
去不去老米家过年,成了江林的二难选择。
这好像是一个长期命题,每年到这个时候都拿出来做一做。
答案却从来没有变过。
第一次和老米回家过年是很多年前了。
确切地说,是17年前?
那时江林认识老米还不到半年,并没有打算和老米回去。
一场罕见的大雪让整个杭城都封了路,很多班次的火车、汽车都取消了。
汽车西站挤满了归心似箭却寸步难行的异乡人。
老米好不容易提前抢到的长途汽车票,也作了废。
江林是本省人,回家的票不难买,但车次也全部取消了。
同样滞留杭州,两人的心境却大不同。
江林想着真要回不去,留在杭州过年也挺好。
对于家,她向来没什么向往的。
无非是过年了,总应该回家。
至于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回家,好像并不重要。
但老米不一样,每年就回家一次,家里父母都盼着见到宝贝儿子,老米的孝顺都在这过年回家一趟上了,尽管回家什么也不干,老两口看着就心满意足,而老米也自觉尽到了孝道。
这些当然都是江林后来观察到的,并且自己也趋同于此,回家倒像是皇家出游下榻百姓家。
“意外”发生在除夕前一天,江林的老同学包了辆车。
事实上,是这位老同学混得不错,是一家公司的总负责人,自己也同样买不到回去的票,便让公司的司机开着公司的商务车送一趟。
得知江林也滞留杭州,特意通知了江林,江林又通知了老米,因为两人的老家是顺道,只要到了江林老家,大概率就可以买到回老米老家的火车票。
两人坐着同学的顺风车回到了江林的老家衢州。
后来江林想起,很奇怪自己对这趟行程毫无印象,甚至都没有给老同学介绍老米。
这相当奇怪。
当时江林的父母都在城里打工,住在城郊的出租房里。
老家的房子己经倒塌,盖房子的钱也被父亲拿去挥霍掉了。
那几年过年便都是在父母租住的出租房里。
打工主要是母亲在餐馆做帮工,父亲则是买了辆人力三轮车,插满气球,喜羊羊美羊羊灰太狼,摇头晃脑随风飘扬,外放的收音机音乐震天响,这一度是父亲的标配。
白天出摊,五块钱一个的气球趁着过年能卖出几个,平常没什么生意就打打牌,吹吹牛。
总之,本钱从来是不够的。
所以碰到江林,总要问问有没有本钱。
江林还记得把老米带回去的时候,江林和母亲在厨房洗菜,江林问母亲:“是不是太丑了?”
母亲笑笑:“人脾气好就好。”
江林知道,这是母亲用她自己的人生换来的全部智慧。
从小,母亲就和两个女儿一再强调:嫁人嫁个脾气好的,老实的。
然后就说起村里的某个老汉,人长得如何如何不起眼,嫁给他的婆娘却是很享福。
在母亲看来,父亲是有好皮囊的,会“花言巧语”的,却也因此浪荡暴戾,不顾妻儿,害苦了她的一生。
这个因果关系单独拿出来如此牵强如此不通,但因为从小听得多了,几乎不用思考就成了江林和姐姐内心的某种信念。
有一次江林和姐姐在老家的小路上散步,说起各自的情感之路,发现两人不管性格多么迥异,但好像都无法接受条件比较好的男性的追求,不相信条件好的男孩子会对自己好,早早拒绝。
两人都提到了一点:要看不起我们家。
可见,这样的影响是深远的。
如果不是这样的信念,江林或许不会这样走进婚姻,如果当初是因为老米的某种吸引,而不是因为“找个不好看的老实的”而选择老米,后来的一切会不会变得不同?
婚姻的路会不会走得不那么难一点?
对老米来说会不会也更公平一点?
江林不知道。
老米似乎也不知道。
母亲的笑笑,江林看得出,母亲对于老米也并不是满意的。
但或许至少是满足某个最重要的期待的,那就是:老实,不花。
只是母亲不知道,这种老实,让江林的从此吃尽了苦头。
当时的江林也不知道。
第二天,老米便买到了回家的票,并要求江林一起回老家。
江林并不愿意,但老米还是坚持买了两张票。
江林忘了自己是如何同意的,总之在后来的很多年里,凡是有这样的分歧时,最后妥协的都是江林。
或许是自己天性懦弱没有主见,或许是从来的生活环境让她学会了讨好别人,不敢坚持自己的感受,她害怕老米生气,就像从小害怕父亲的生气,每一次震怒带来的是巴掌、竹条。
尽管老米不会打她,但一句突然提高音量的带着怒气的质问,就足以让她心惊肉跳缴械投降。
或许,还在于,父母的出租房里,太过冷清。
回老米家是个麻烦的事,先是半天的火车,然后凌晨在中转站找个宾馆住半夜,第二天一大早赶早班长途汽车,到达老家所在的县城。
再打个出租车到村口。
从村口到老米家还有一段泥路,老米的老父亲借了村里的电动三轮车开了来接。
大雪化了一半,一路都是半尺深的车轱辘印,三轮车沿着深深浅浅的车辙哆哆嗦嗦地往前爬着。
江林坐在敞篷的车厢里,脸上有风贴着皮肤一刀刀划过,棉衣像是漏风的,被一阵又一阵风掏过。
田野看不到绿色,白茫茫和灰白的土无边无际。
因为车子太过颠簸,人说出的话就会被切割成一个个字哆哆嗦嗦地落下,比如:“还哎哎哎要哎哎哎啊多哦哦哦久呃呃呃。”
“快哎哎哎到嗷嗷嗷了啊啊啊。”
终于,在江林把腮帮子咬出咬合肌,大腿抖得奇痒难耐时,小三轮终于停下了。
一间黑白色带着七八十年代乡村记忆的农居,楣檐上的红纸条转呀转,停在了江林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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