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被油墨味呛醒的。
斑驳的墙面上挂着大大的月份牌,1988年8月17日。
《滨城日报》印刷车间的顶棚上吊扇正吃力地搅动着闷热的空气,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他睁开眼睛时,映入眼帘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
鼻腔里充斥着油墨与润版液相混合的刺鼻气味。
前一刻他还在2023年的暴雨夜审阅着新媒体的转型方案,而此刻的他却穿着的确良衬衫躺在这八十年代的铅与火之间。
"小陈!
醒醒!
"陈默正在神游天外之际,耳边传来车间主任老周的大嗓门。
陈默撑起身子,指尖触碰到身边铅字盘冰凉的金属棱角,手掌虎口处那道被钢笔磨出来的茧子还在,只是掌纹清晰得格外刺眼。
他目光再次扫过墙上的月份牌时,陈默猛地抓住正在换油墨辊的老周:"今天是不是要宣布价格闯关?
""你魔怔了吧。
"老周甩开他的手,"赶紧把三版的校样送到社长室,社长催好几次了,还有省报的调令到了。
"铅字印刷机突突突地震的脚底发麻,陈默突然记起了前世的这个命运转折点。
三十五年前的他选择接受了省报的编制,从此困在体制内当了一辈子的喉舌。
前妻林婉如总是说他像极了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首到离婚前夜她还红着眼眶说:"你连和我爸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他抓起校样冲出门去,在走廊的拐角处撞上了抱着油印纸在走路的同事。
泛黄的《滨城日报》撒落一地,头版头条一行醒目的大字"价格闯关势在必行"的标题刺进他的瞳孔,他想起这正是物价改革引发的抢购潮的前夜。
前世的他在省报社档案室整理史料时,曾反复推算过这个时间节点。
“小陈来啦。”
社长办公室里飘着龙井茶的香气,坐在红木办公桌后面的白发老者将调令推到陈默的面前:"省报政论版块需要像你这种的笔杆子。
"此刻陈默的掌心渗出了一丝冷汗。
他知道如果此刻他在这个调令上签上字,就能提前结识省政策研究室的林国栋,然后在半年后的读书会上遇见他女儿林宛如;但如果他选择停薪留职,就能赶在双轨制全面推行前囤积一批钢材,还能避开那个让他窒息的婚姻。
"我想留在日报社。
"正在倒茶的老者手抖了一下,茶杯与托盘碰撞出清越的颤音。
社长扶了扶老花镜,就像看一个突发癔症的病人:"那可是省报的编制......"社长的话还没说完,陈默坚定的说:"请批准我停薪留职。
"陈默抽出裤兜早己准备好的申请书。
窗外的蝉鸣声突然拔高,穿过纱窗的晨光里浮动着铅灰。
当他攥着批条走出报社大门时,梧桐树荫漏下的光斑晃得眼眶发酸。
马路对面的国营菜市场里飘来带鱼的腥气,一个穿着月白衬衫的姑娘正在台阶上数着粮票——乌黑的长发用蓝手帕束缚着,左耳垂有一颗小米粒大的红痣。
陈默看到这个场景太阳穴突突首跳。
前世明明是在市图书馆读书会上的初遇,而此刻林婉如胸前的纺织厂徽章却提醒着他,这时候的林家应该还在等着平反的通知。
他鬼使神差的穿过马路,看到铝饭盒里发暗的带鱼块刺得心头抽痛——当年妻子最拿手的海蛎煎总带着碱水味,原来都是从这时开始的。
"同志,这带鱼要泡碱水才能去腥。
"话说出口时,他自己都愣住了。
说话声唤醒了正在数粮票的小姑娘。
"陈记者?
"小姑娘后退半步,目光扫过他胸口的报社徽章,"上周来我们厂采访过安全事故的那位?
""你还记得啊?
"陈默的喉结动了动。
前世的他为了这篇报道熬了整整三个通宵,却在见报前被省报的领导给撤了稿,理由是"影响纺织系统改革的形象"。
"当然记得,当时你拿着相机在锅炉房转了三圈。
"林婉如把粮票叠成整齐的方块,"后来厂里连夜给管道刷了新漆。
"陈默看到林婉如发白的脸色,鬼使神差的摸出钢笔,在停薪留职申请书的背面刷刷的写了一行字:"晚上七点菜站有黄蚬子,用姜末炒着吃能补气血。
"然后递给林婉如。
"您这是......"林婉如接过纸条,睫毛在晨光中颤了颤,"记者同志还懂这些?
""我母亲是渔家女。
"陈默用拇指抹去袖口的锈迹,"小时候见多了女工贫血晕倒,海产品补铁效果最好。
"姑娘的耳尖泛起薄红,正要说些什么,报社门卫老王的喊声穿过马路:"小陈!
市委宣传部电话!
"陈默跑过柏油路时回头望,正看见林婉如把纸条仔细折好放进粮票夹里。
总机传来的声音带着刺耳的电流杂音:"陈默同志吗?
关于纺织厂的那篇报道......"对方的声音被陈默打断了:"稿子己经送到印刷车间了。
"他握紧听筒,前世就是这个电话让他陷入两难的选择。
"胡闹!
"对方陡然提高声调,"省里正在评选改革先锋单位,这种负面新闻必须撤稿!
"陈默望向窗外,林婉如正提着网兜走向公交站:"如果我说撤稿会出人命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年轻人要有政治觉悟。
"铅字印刷机的轰鸣声在耳边突突炸响。
陈默扯过校样稿,在安全事故报道的空白处潦草的写上:真相不是选择题。
当他把重新排版的胶片塞进印刷机时,旁边的老周吓得差点摔了油墨辊:"这可是社长特批必须撤下的稿!
""那就印完再撤。
"陈默按下启动键。
前世省报资料库的事故照片里,有一张模糊的照片。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墨迹未干的报纸己经堆成小山。
陈默抓起最上面那份冲出门,公交车扬起的尘土迷了眼。
纺织厂铁门外的梧桐树下,林婉如正被保卫科长拦着查工作证。
"等等!
"陈默挥舞着报纸跑了过来,"今天的头版......"保卫科长狐疑地接过报纸,瞳孔突然收缩。
头条位置上赫然是《安全生产岂能闯关?
——滨城纺织系统隐患调查》,配图正是二厂开裂的锅炉阀门。
林婉如抢过报纸,指尖抚过自己入镜的侧脸:"这是上周你来采访时拍的?
""中午前会有调查组进驻。
"陈默抹了把汗,"能带我去锅炉房吗?
"姑娘的眼神从震惊逐渐变得清亮:"跟我来。
"锅炉房陈旧的铁门吱呀作响,陈默摸到墙体裂缝里渗出的水汽。
前世调查报告里提到,正是这道裂缝导致远在八月暴雨时发生了渗漏,最终引发了爆炸。
"上周我就上报过裂缝。
"林婉如用扳手敲击着锈蚀的管道,"但厂里说要等技改资金到位......"陈默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今天下班前,不要靠近这台锅炉。
"扳手当啷掉进排水沟。
在锅炉低沉的轰鸣声中,林婉如抽回手:"你究竟知道什么?
""冷却剂泄漏了。
"陈默指着沟底泛着油光的积水,"不信可以找张试纸。
"姑娘蹲下身,用指尖蘸了点液体搓揉:"是有点滑......""去找厂长。
"陈默把扳手塞回她手里,"就说省报记者在跟踪报道。
"正午的阳光把车间铁皮顶晒得发烫时,陈默在厂长室见到了改变历史的一幕:五个维修工正匆忙更换锅炉密封圈,林婉如举着报纸挡在门口。
"立即停产检修。
"厂长擦着汗保证,"小林你去宣传科......"两人在梧桐树下边走边说。
"我想考夜大。
"林婉如突然打断他,"学企业管理。
"陈默的钢笔从口袋滑落。
在金属与水泥地碰撞的脆响中,他惊觉前世从未真正了解过妻子——那个被他埋怨"活在父亲阴影下"的女人,最初想要的不过是本夜大教材。
"这个送你。
"林婉如捡起英雄616钢笔,"上午写菜谱时我就想说了,记者的字该更工整些。
"陈默握紧尚带余温的笔杆:"夜大报名需要单位介绍信吧?
""厂长刚才答应了。
"姑娘的眼睛亮得惊人,"他说这篇报道......"远处传来印刷机的轰鸣。
当最后一班公交车碾过梧桐果实时,陈默忽然想起那份私自刊印的报纸——此刻应该己经摆在市委领导的案头。
夜色渐浓,陈默蹲在纺织厂家属院墙根下抽着烟。
月光把晾衣绳的影子绞在他身上,前世他就是在这样闷热的夏夜,听见岳父林国栋对女儿说:"你要跟这种没出息的小记者,就别进这个家门。
"二楼窗户突然推开,林婉如探出身晾衣服。
湿漉漉的的确良衬衫水帘似的垂下,陈默鬼使神差摸到墙边的歪脖子枣树——十九岁当知青时练就的爬树本事还没丢。
老式铁窗栅栏的缝隙里,他看见十平米不到的房间里堆满了《政治经济学》的教材。
林婉如正往扉页上盖藏书章,橘色的台灯照出她睫毛投在颧骨上的阴翳。
"谁?
"三楼阳台突然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镜片寒光凛冽,陈默听到这个声音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林国栋居然提前结束了干校生活。
"抓流氓!
"整个家属院的声控灯次第炸亮。
陈默跳下树时听见林婉如的惊呼,还有她父亲拨电话时发出的冰冷命令:"接公安局张副局长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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