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路春朝,是路家庶出排行第六的女儿。
当父亲让小厮把我从厨房里提出来的时候,我正坐在膛下学烧火。
于是手艺生疏的我顶着一脸的黑灰出现在正厅,就看到了抱着大小姐路倾城,哭作一团的大夫人。
她俩看到我,甚至抽出时间认真的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假哭!
绝对是假哭!
一旁的父亲卷了卷袖子,在我脸上胡乱抹了两把,捧着端详了许久,就说了三个字:“好!
好!
好”。
大夫人也不哭了,不知何时立到了我身边:“春朝啊,你是个性子极好,身子骨也利爽的人,不似你那虚弱骄纵的姐姐”。
她甚至难得地握住了我的手:“谢家是个极好的姻缘,你要珍惜”。
于是月余后,我被塞进了送往谢府的花轿。
入了夜在店中休息,小侍婢立在我旁边哭了几乎半宿,哭她陪我远嫁的悲惨际遇,哭我这个假货有朝一日一定包不住火,当然了,绝大的篇幅,是絮絮叨叨的哭我这个魔鬼“夫婿”–– 陵城千机楼楼主,谢亭遥。
谢亭遥这个人,我虽在深闺,倒也有所耳闻:传闻此人鲜少在江湖上露面。
生的极丑,暴虐成性,喜娈童,任杀侍婢,可偏偏这千机楼是朝廷放在江湖中的一只眼睛 —— 一个强大的信息传递枢纽,故虽其势强滔天且作恶多端,上面也是不闻不问。
我捏了捏跳着发疼的太阳穴,被她哭得有些烦躁,从发间拔下来一根銮金双绞钗递到她手中。
瞧瞧,这丫头霎时收了泪水,从袖中抽出绢子,在我愁苦烦郁的脸上抹了抹:“好歹是喜事,姑娘不必愁心,这妆都有些花了”。
“……”。
果然黄金才是恒久远的硬通货……陵城路遥,未曾出过远门的我被一小轿子架着,晃荡到面如菜色吐了又吐时,总算送到了。
入城时,我想了一千种法子向这个传闻中的小阎王解释我被迫换嫁的悲惨处境,如何如何身不由己云云,以便他在大发雷霆的时候,还能想起来高抬贵手留我一条小命。
可这个劳什子谢亭遥压根都没看我一眼,就从偏门把我抬进了门。
这很明显是欺负我路家无人啊。
求娶正室,偏以纳妾的路子要我从偏门过。
我是无所谓的,可我这个玻璃心小婢女,约摸是看着我这不受待见的样子,绞着衣角,窸窸窣窣的又哼唧了半宿。
后半夜的时候,我被燥的满头官司,摩挲着想起来点上灯教育教育这小妮子,晕晕乎乎的竟然被绊倒,连带着砸碎了屋内半人高的,双鱼戏水琉璃摆件……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我顶着舟车劳顿一言难尽的面色。
很快就收获了大家关于我的风评 :新妇面丑,性子暴戾,伤人毁物,娇纵胡为,任意打骂婢女,致其委屈啼哭一夜,险伤其性命,又对新郎君的寡待诸多不满等等。
我摸了摸自己脖子上这颗岌岌可危的脑袋,简首感觉这六月都飘起了雪。
我把这些江湖传闻细细念叨了两遍,似乎在哪里听到过一个类似的版本……好在谢亭遥似乎对这些风言风语没甚反应,只是打发了管家来,举着府中的地图在上面画了个圈给我,警示我乖乖待在圈里,不得随意走动。
一面堆着笑送老管家出门,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认真的觉得,活着是顶幸福且头等重要的一件事。
其实不必他交代我,这千机楼作为一个复杂精致的信息集汇中心,密探杂人来来往往的。
就我这缩头缩脑的性子,是真心愿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婚事从未被提上日程,我的生活所需也从未克扣,谢亭遥对于对我来说,就越来越变成了挺遥远的事儿。
其实细想起来,和我在路家的日子比起来,不用挨饿受冻,不用受罚领刑,在这里,日子甚至有些舒坦纵容的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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