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日光灯管在凌晨三点发出令人烦躁的嗡鸣,石浩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试管里的溶液在惨白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荧光。
这是他连续工作的第三十六个小时,导师要求的实验数据还差最后一组。
"小石啊,这个项目很重要,你要抓紧。
"耳边又响起王教授标志性的叮嘱,那副金丝眼镜后面永远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年轻人嘛,多熬熬夜没什么,我当年可是经常通宵的。
"石浩扯了扯嘴角,低头看了眼手机。
微信群里,导师刚转发了一篇《科研工作者猝死频发,谁来为年轻的生命负责?
》的文章,配文却是:"看看人家,这才叫拼命三郎!
"实验台上的咖啡己经凉透,杯底沉淀着不知第几次冲泡后的渣滓。
石浩摸出抽屉里最后一包速溶咖啡,撕开包装时手指微微发抖——这个月的生活费己经见底,而导师承诺的补助还遥遥无期。
"数据要精确到小数点后西位。
"王教授的要求在脑海中回响。
石浩盯着移液管,视线却开始模糊。
实验室的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他却感觉后背己经被汗水浸透。
突然,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仿佛有人用铁锤重重砸在后脑。
石浩踉跄着扶住实验台,试管架被打翻在地,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格外刺耳。
"完了..."这是他最后的意识。
导师明天看到这一地狼藉,怕是又要开组会批评了。
视野开始扭曲,就像老式电视机失去信号时的雪花屏,耳边却突然炸开粉笔头击打黑板的脆响。
他猛地睁开眼,正对上班主任老李标志性的地中海——十五年前还泛着油光的那片头顶。
"这道题我讲了多少遍?
石浩!
"三角板重重拍在讲台上,粉笔灰在阳光里簌簌飘落。
前桌张逸飞扭过头,肉乎乎的脸颊把校服领口撑得紧绷:"耗子你牛逼啊,敢在老李课上睡觉。
"教室里响起压低的哄笑,石浩盯着桌上摊开的数学课本,2008年秋季的字样刺痛眼角。
窗边第三排的蓝漆课桌,右上角自己用圆规刻的"早"字还在,前排马尾辫女生校服背后用荧光笔画的皮卡丘正冲他咧嘴——这个画面在他研究生失眠的深夜里出现了好几次,此刻却裹挟着真实的粉笔灰扑面而来。
"同学,借支笔。
"他机械地戳了戳同桌。
梳着蘑菇头的少年转过头,鼻梁上贴着创可贴——上周他们翻墙去网吧被保安追,刘靖宇这道疤本该在十年后被婚礼上的伴郎团反复调侃。
"你中邪了?
"刘靖宇把英雄牌钢笔拍过来,笔帽上还留着去年被他咬出的牙印。
石浩握紧冰凉的金属笔杆,掌心渗出的汗水在阳光里泛着微光。
教室后排传来纸团破空的簌簌声,窗外梧桐树沙沙作响,这些细微的声响突然在耳中无限放大。
"现在做第五页练习题。
"老李的指令让教室瞬间沸腾,翻书声像潮水漫过沙滩。
石浩颤抖着翻开作业本,在姓名栏一笔一划写下"石浩",2008年9月16日的日期让他喉咙发紧。
前桌传来张逸飞标志性的嘀咕:"数学是给人做的?
我选择狗带..."记忆突然劈开脑海,石浩猛地转头。
后门玻璃窗上果然贴着张皱巴巴的明星贴纸,那是上周他和兄弟们偷偷摸摸贴的周杰伦新专辑宣传画。
此刻那张被教导主任撕掉一半的贴纸,正随着穿堂风轻轻晃动,边缘卷起的弧度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下课铃响起的瞬间,石浩几乎是扑到走廊栏杆上。
二楼视角下的操场铺满金秋阳光,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蚂蚁般涌向小卖部。
东南角的单双杠区域,几个男生正在比试引体向上——那里会在三年后被改建为塑胶跑道。
"耗子!
"刘靖宇勾住他脖子,少年人特有的汗味混着薄荷糖香气,"昨天说好的,今天该你请客喝汽水了。
"张逸飞晃着圆滚滚的肚子凑过来,校服拉链只拉到胸口:"我要喝醒目!
要冰镇的!
"小卖部老板娘还是记忆里的胖阿姨,玻璃柜台上依旧摆着那台雪花屏电视机。
石浩握着沁出水珠的玻璃瓶,看二氧化碳气泡在苹果味汽水里欢快上升。
刘靖宇突然用手肘捅他:"快看!
七班班花!
"扎着蝴蝶结的女生抱着作业本走过窗前,阳光在她马尾辫上镀了层金边。
石浩想起这个后来出国留学的姑娘,大二暑假同学会时她戴着钻戒说马上要订婚,而此刻她帆布鞋上沾着的粉笔灰都清晰可见。
放学时石浩在校门口愣了很久。
穿着褪色工装服的父亲正在三轮车旁和门卫说笑,母亲用橡皮筋扎起的头发里藏着几缕银丝——这些本该在殡仪馆告别厅里看见的面容,此刻正鲜活地朝他挥手。
"今天怎么磨蹭到这么晚?
"父亲接过书包时,石浩注意到他右手虎口处新结的痂。
那是上周修理机床时划伤的,这道伤口会在二十年后的病床旁变成淡褐色的月牙形疤痕。
晚饭时糖醋排骨的香气格外真实。
石浩咬着筷子看父母为水电费拌嘴,突然伸手抱住母亲。
洗衣粉的柠檬味和油烟味交织着涌进鼻腔,他闷声说:"妈,我期中考试肯定进前十。
"深夜台灯下,石浩对着数学作业本出神。
初二上学期的练习题简单得可笑,但他还是工工整整写下解题步骤。
在草稿纸背面,他用研究生论文的严谨列出计划:2008年比特币尚未诞生,2010年上海世博会周边房价...窗外的月光淌过书桌,照在墙上的科比海报上。
石浩突然笑出声,把"收购腾讯股票"改成"先帮老爸买工伤保险"。
作业本最后一页,他郑重写下两行字:“每天陪爸妈吃晚饭”“阻止刘靖宇2015年去天津港”台灯暖黄的光晕里,少年把脸埋进臂弯。
初中校服袖口熟悉的洗衣粉味道,混着眼角溢出的温热液体,在夜色里静静发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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