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山竹"的触须扫过南通城时,林小满正趴在老式铁架床上数天花板的水渍。
那些蜿蜒的褐黄色痕迹像极了太奶奶临终前枯瘦的手,三年来始终盘踞在阁楼东南角。
第七次雷声炸响的瞬间,她听见头顶传来木料开裂的"咯吱"声。
"死丫头!
"奶奶的吼叫混着越剧唱段从楼下传来,"再敢碰那个箱子,明天就送你回乡下!
"小满把瑞士军刀藏进睡裙口袋,赤脚踩上吱呀作响的樟木箱。
潮湿的霉味钻进鼻腔,她突然想起上周语文课学的成语——这味道简首像把整个黄海浓缩进了阁楼。
积灰的博古架上,太爷爷林鸿声穿着长衫的黑白照在闪电中忽明忽暗,玻璃相框里的年轻人正用和她一模一样的丹凤眼凝视虚空。
铜锁扣比想象中冰凉。
当小满第三次将发卡捅进锁眼时,一道紫电劈开天际,相框"哐当"倒地。
她僵首着脖子回头,看见照片上的太爷爷不知何时转成了侧脸,原本空着的右手竟多出个青铜罗盘。
"找到了......"似有若无的叹息惊得小满跌坐在地。
阁楼东侧常年锁着的红木衣柜突然洞开,十二件绣着诡异纹样的戏服无风自动。
最外侧那件靛蓝马褂的袖口渗出暗红,一滴粘稠液体正顺着袖管纹路缓缓爬行,在青砖地上绽开朵血梅花。
"喵——!
"黑猫元宵炸着毛窜上窗台,翡翠色竖瞳死死盯着衣柜深处。
小满这才发现戏服后藏着个檀木匣子,匣盖缝隙里渗出荧荧青光。
当她颤抖着捧起木匣时,十八枚铜钱串成的帘子突然哗啦作响,奶奶的脚步声己经踩上楼梯第三阶。
"正月十五闹元宵......"越剧《追鱼》的唱词混着樟脑味扑面而来,小满慌乱中扯下戏服盖住木匣。
靛蓝马褂触手的瞬间,无数凄厉哭嚎涌入耳膜,她清晰感觉到有冰冷的手指拂过后颈。
木匣里躺着两样物件:用鲛绡包裹的青铜罗盘,以及一卷泛着尸蜡光泽的画轴。
小满展开画轴的刹那,元宵发出濒死般的惨叫跃出窗外,暴雨中传来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108个怪物在宣纸上蠕动。
第三排左数第七个位置,无面妇人怀中的腐婴突然睁开双眼。
小满踉跄后退时撞翻五斗橱,老座钟的钟摆突然逆时针飞转,1913年的日历纸雪片般飘落。
"你在找死!
"奶奶枯瘦的手钳住她手腕的瞬间,画轴上的夜叉钢叉突然刺出纸面,在老人手背划开三道血痕。
小满从未见过奶奶露出这种表情——那是一种混合着恐惧与狂热的战栗。
当座钟敲响子时的第十二下,月光穿透乌云照在画轴上。
所有墨色开始流动,九头鸟的喙尖滴落绿色毒液,在青砖地上蚀出冒烟的孔洞。
阁楼角落传来指甲抓挠木板的声音,小满终于看清那些水渍组成的图案——分明是上百个扭曲的人形轮廓。
靛蓝戏服突然缠住她的脚踝。
小满在挣扎中碰翻煤油灯,火焰顺着戏服纹路燃烧,却烧出焦黑的符咒。
奶奶的咆哮化作非人的尖啸,她松弛的面皮下浮现出青铜齿轮的轮廓。
十二件戏服悬浮半空,每件都裹着具干尸,最外侧的藕荷色帔帛下,赫然是二十岁的奶奶正对她微笑。
青铜罗盘突然咬住小满的手腕。
剧痛中她看见1937年的暴雨夜:太爷爷林鸿声站在鬼船甲板上,将同样的罗盘按进少女心口。
那人的脸在闪电中清晰浮现——竟与她分毫不差。
"时辰到了......"干尸们齐声呢喃。
小满抓起燃烧的戏服砸向窗户,玻璃碎裂的瞬间,裹着咸腥的海风灌入阁楼。
她抱着木匣从二楼跃下,摔进院角的芭蕉丛。
最后瞥见阁楼窗口时,十二具干尸正对着暴雨跳傩戏,每踏一步,屋檐就多道裂痕。
躲在祠堂供桌下的第三个小时,小满借着烛光看清木匣夹层里的婚帖。
泛黄的纸页上,林鸿声的名字与1937年中元节的日期泛着幽光,新娘姓名处的血渍正在蠕动,渐渐凝成半个"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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