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丧葬店的青砖地上,手里握着朱砂笔的指尖己经冻得发紫。
东北腊月的穿堂风卷着雪粒子往脖领里灌,供桌上的长明灯忽明忽暗,把墙上挂着的五彩神幡映得像群鬼乱舞。
"辛丑年腊月初七亥时三刻,亡人赵桂枝......"我念着黄表纸上的生辰八字,笔尖突然顿在半空。
纸钱燃烧的焦糊味里混进一丝腥甜,供着的三清铃无风自动,叮铃一声震得我后颈发凉。
这八字不对。
纸扎铺子接了二十年白事,我闭着眼都能算出阴阳时辰。
可眼前这生辰分明是活人的生气,哪里像是往生之人?
更诡异的是订金——三枚沾着泥土的乾隆通宝,烛光下泛着青幽幽的冷光。
"小满,给纸人点睛可要仔细。
"里屋传来爷爷的咳嗽声,他供奉的灰家太爷最近总在房梁上窜来窜去,"今儿这单买卖,怕是要接阴亲。
"我咬着舌尖往朱砂里兑了半盅公鸡血。
纸人新娘穿着对襟红袄,惨白的脸上两点空荡荡的眼眶。
当笔尖触到宣纸的刹那,供桌下的五斗柜突然剧烈晃动,装着五色粮的陶罐噼里啪啦摔了一地。
"胡三太爷在上......"我慌忙摸向胸前的护心镜,却摸到满手冰霜。
纸人新娘的衣襟无风自动,一缕黑发从纸壳里钻出来,缠住了我的手腕。
朱砂笔啪嗒掉在黄表纸上,殷红的墨迹顺着八字洇开,竟在宣纸上显出个狞笑的鬼脸。
子时的梆子声就是在这时响的。
丧葬店的门板被拍得山响,十二枚镇魂钉在门框上簌簌发抖。
我抄起桃木剑挑开棉门帘,只见漫天风雪里停着顶黑绸轿子,西个纸扎的轿夫垂手而立,惨白的腮红在雪夜里艳得刺眼。
"阴差办案,生人退避——"轿帘掀起一角,露出半张青灰色的脸。
我盯着那人腰间晃动的无常令,喉头突然泛起铁锈味。
三年前爷爷替我在地府挂名的场景浮现眼前,那时判官笔在我掌心烫出的红印又开始隐隐作痛。
"七月半烧的阴债还没还清,这就来讨命了?
"我把桃木剑横在胸前,剑穗上拴着的五帝钱叮当作响。
轿中人的官靴踩在雪地上竟不留痕迹,他扬手抛来一卷牒文,桑皮纸展开的刹那,我看见了赵桂枝的名字。
"寅时三刻往生客栈,拘生魂一具。
"阴差的声音像是从井底传来,带着嗡嗡的回响,"崔判官特意嘱咐,要你带着堂口的仙家同去。
"我捏着牒文的手指瞬间结满白霜。
供桌上的神幡突然猎猎作响,一道白影从祖宗牌位后窜出,九条蓬松的尾巴在雪光中泛着银辉。
那是我出马立堂时供的狐仙,此刻却化作个白衣少年,尖尖的指甲正抵在我喉间。
"常小满,你背着堂口接阴差的活儿?
"狐仙的眼尾染着朱砂红,吐息间霜雪凝成冰晶,"我们胡家最重诺言,三年前你说要借我的道行镇住命里的阴煞孤星,如今倒和地府做起买卖了?
"轿子在这时突然腾空而起,西个纸人轿夫踩着风雪消失在夜幕中。
我望着掌心浮现的血色判官笔印记,听见往生客栈的方向传来幽幽的铜铃声。
纸人新娘的盖头不知何时飘到了院中的老槐树上,在朔风里抖得像面招魂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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