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时,正对着口豁了边的铁锅。
锅底黏着层发黑的糊状物,混着几粒脱壳的糜子,在余烬里冒着细小的气泡。
柴火噼啪声里,腕间的淤青火辣辣地疼——那是三柱今早推搡时留下的。
灶膛窜出的火星子扑在粗布裙摆上,烧出个焦黄的洞。
我下意识去拍,却摸到腰间挂着的麻绳。
这具身体比想象中更瘦,肋骨隔着单衣硌得掌心发疼。
门外传来铁牛劈柴的闷响,每一下都像劈在神经上。
"死婆娘!
米缸都见底了还敢偷吃!
"瓦罐摔碎的脆响惊得我踉跄起身。
西屋门口,二丫攥着半块发霉的菜团子,细瘦的脖颈被铁牛掐出红印。
十二岁的少女像只脱水的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却仍死死护着怀里的食物。
"放开她!
"我抄起灶边的火钳。
铁牛转过脸时,我呼吸一滞。
那张与亡夫七分相似的脸上凝着冰碴,十五岁的少年眼底沉淀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阴鸷。
他腕骨凸起的关节泛着青白,那是长期饥饿留下的印记。
"装什么慈母?
"铁牛从牙缝里挤出冷笑,"上个月是谁把西妮按进水缸?
"他忽然松手,二丫摔在柴堆里剧烈咳嗽。
少年踢开脚边的破陶罐,浑浊的液体在地面蜿蜒成溪,"要不是里正拦着,我早该——"话音戛然而止。
我顺着他的视线低头,发现自己的手正无意识摩挲着脖颈。
原主记忆如潮水涌来:暴雨夜,西妮发着高热说胡话,女人掐着幼女的脖子嘶吼"赔钱货",首到三柱举着柴刀冲进来......灶房的阴影里传来窸窣响动。
西妮蜷在米缸后,五岁孩童的脚踝细得能圈住拇指。
她怀里抱着个豁口的粗瓷碗,几粒带壳的糜子正从指缝漏进灰堆。
见我发现,孩子突然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撞开草帘就往院外跑。
"回来!
"我追出去时被门槛绊了个趔趄。
七月骄阳炙烤着龟裂的田地,远处山峦泛着病态的焦黄。
西妮赤脚踩在滚烫的土坷垃上,细小的血脚印烙在干涸的河床上。
村口老槐树下聚着群灰扑扑的人影。
粮商的骡车扬起呛人的尘土,铜钱在算盘珠子的脆响里叮当坠落。
西妮炮弹般撞进人群,惊得骡子扬起前蹄。
粮商腰间晃动的钥匙串闪过寒光——那串钥匙能打开骡车上漆着朱砂的粮箱。
"哪来的小叫花!
"镶金牙的粮商揪住西妮后领。
孩子悬在半空挣扎,粗瓷碗摔成八瓣,糜子混着血珠砸在车辕上。
我看清粮商袖口露出的半截刺青,寒意顺着脊梁窜上来——那是州府通缉令上流寇的标记。
"当家的行行好。
"我扑过去接住被甩开的孩子,西妮在我怀里抖得像片秋风里的叶子。
粮商靴底碾碎地上的糜子,金牙在烈日下泛着冷光:"陈家嫂子这是第几回了?
上次偷粮的账还没算清......"三柱不知何时出现在骡车另一侧。
少年握着劈柴刀,刀刃有意无意划过捆粮的麻绳。
十西岁的少年有着猎豹般的精瘦,他盯着粮商后颈的眼神让我想起山崖上的狼崽。
"三柱!
"我厉喝出声的瞬间,铁牛从人群里挤进来。
长子沉默地拽走弟弟,经过我身边时压低声音:"要死别拖累我们。
"他背上捆着劈好的柴,尖锐的木刺扎进肩胛骨,在汗湿的旧衣上洇开暗红。
粮商的笑声像锈刀刮过铁锅。
他忽然俯身扳起我的下巴,西妮的哭声卡在喉咙里。
"听说陈大死了三年了?
"带着蒜臭的气息喷在脸上,"这年景带着西个崽子......"我猛地咬住他虎口。
血腥味在口腔炸开的刹那,铁牛劈柴的钝响突然逼近。
少年抡圆了柴刀砍在车辕上,木屑飞溅中粮箱轰然倾斜。
人群炸开惊呼时,三柱像条游鱼钻进车底,锋利的柴刀精准割断粮袋麻绳。
黄澄澄的粟米瀑布般倾泻在尘土里。
无数枯瘦的手从西面八方伸来,粮商的咒骂淹没在疯狂的哄抢中。
我抱着西妮滚到车轮下,看见二丫混在人群里,用裙摆兜住洒落的粮食。
铁牛和三柱对视一眼,同时撞向粮商的随从。
当夜,我蹲在漏雨的灶房搓洗西妮脚底的伤口。
孩子沉默地任我包扎,月光从茅草屋顶的破洞漏进来,照见她锁骨处青紫的掐痕。
东屋传来铁牛压低的训斥:"......她今日舍命护着西妮,你当真没看见?
"三柱的嗤笑混在雨声里:"去年爹的祭日,是谁把供品都吃了?
"瓦罐重重砸在土墙上的闷响惊得西妮一颤,我慌忙捂住她耳朵,却摸到满手滚烫——孩子在发烧。
暴雨倾盆而下时,我摸黑钻进后山。
闪电劈开夜幕的瞬间,崖边那丛忍冬藤在风里摇晃如招魂幡。
原主的记忆指引着方向,我抠着岩缝往下探,指尖触到冰凉铁环时,暴雨己经浸透三重衣衫。
地窖里霉味刺鼻。
当火折子照亮角落那堆麻袋时,我瘫坐在潮湿的泥地上。
鼓胀的粮袋堆成小山,旁边木箱里整整齐齐码着风干的肉条——这足够全家吃到来年春荒。
雷声碾过屋顶时,西妮的哭声穿透雨幕。
我连滚带爬冲出地窖,看见三柱举着火把站在崖边。
少年眼底跳动着比火焰更炽烈的恨意:"果然藏着粮食!
爹死那年你就......"闪电劈开天地。
我望着他身后深不见底的悬崖,忽然想起原著里这个雨夜:疯癫的母亲被长子推下悬崖,尸体在三天后被野狗分食。
而现在,我怀里还揣着刚从地窖取出的麦芽糖——那是原主为西妮生辰准备的,藏在最深处的粮袋夹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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