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然蹲在溪边磨剑时,第七次确认自己被监视了。
铁剑刮过青石的沙沙声里混着三缕呼吸——东北方老槐树上藏着的那个心跳过速,八成是刚入通幽境的新手;西南乱石堆后的呼吸带着丹火气,至少是金丹期修士;最麻烦的是正南方用龟息术的,若不是溪水倒映出那人衣角在辰时风里的滞涩,几乎要被他瞒过去。
"这位道友,可否借剑一观?
"娇喝声从头顶炸响的瞬间,陆昭然手腕轻抖,铁剑在青石上磕出个歪斜的缺口。
他慌慌张张起身,后腰撞在溪边枯树上,震得满头茅草屑簌簌落下。
红衣少女从十丈高的树冠跃下,绣着金凤纹的靴尖在触及水面时凝出冰花。
她指尖勾着块天剑阁令牌,目光扫过陆昭然手中铁剑,嗤笑凝成霜气:"这种破铜烂铁也配叫剑?
"陆昭然攥紧剑柄,指节因用力泛起青白。
剑身倒映出他刻意维持的惶恐表情,也映出身后的诡异波动——三条蛇形藤蔓正从溪底淤泥悄然逼近。
"在...在下这就走。
"他佝偻着背后退,左脚恰到好处踩中某块松动的卵石。
踉跄间铁剑脱手飞出,打着旋儿钉入溪畔古树。
剑柄撞击树干的刹那,三枚陨仙针己顺着年轮缝隙钻入树心。
红衣少女突然闷哼。
她腕间玉镯亮起青光,三条本欲偷袭的蛇藤僵在半空,藤蔓尖端滴落的毒液竟逆流回渗。
"放肆!
"少女并指斩断蛇藤,转头瞪向陆昭然时瞳孔泛起冰蓝,"你故意..."惨叫声打断她的质问。
东北方老槐树轰然倒塌,藏身其后的灰衣修士被暴涨的树根缠住脚踝,那些根须上密布着本该属于蛇藤的毒刺。
陆昭然扑向铁剑,却在奔跑时被碎石绊倒。
他翻滚着撞到古树,后背紧贴树干上某个凸起——那正是陨仙针的触发机关。
当少女的冰刃贴着他耳畔掠过时,树心里传来细微的机括咬合声。
"小心地下!
"他抱头尖叫。
整段溪流突然沸腾,无数铁线虫从水中激射而出。
红衣少女挥袖凝出冰墙,却没注意到有七条金纹虫正顺着她斩断的蛇藤爬向脚踝。
陆昭然蜷缩在冰墙阴影里,左手掐着武道通幽境的裂石诀,右手捏住修仙筑基期的避水咒。
丹田处的阴阳磨盘开始逆时针转动,将双重修为波动完美伪装成凡人气血。
当少女的冰灵力触及金纹虫瞬间,他瞳孔深处混沌漩涡一闪而逝。
轰!
虫尸爆开的毒雾染紫半条溪流,少女踉跄着以剑拄地,脸上首次露出惊惶。
她腰间玉佩浮现裂纹,这正是陆昭然等待的时机——古树年轮里的陨仙针即将完成对冰凰剑气的采样。
"道友接剑!
"清越女声破空而来,青铜药臼砸碎冰墙,苏晚照白裙染尘落在陆昭然身前。
她指尖金针连闪,毒雾竟如活物般避让。
"又是你。
"红衣少女抹去唇边血渍,"药王谷的野狗也配管天剑阁的事?
"苏晚照扶起陆昭然,掌心渡来的真气温暖如春泉。
但陆昭然清晰感受到她经脉里游走的阴寒——那是天人五衰的前兆。
"他的伤,我治了三年。
"苏晚照将药臼抵在少女剑锋上,龟裂纹路突然渗出黑血,"而你的伤,现在就需要治。
"少女脸色骤变。
她腕间不知何时浮现出蛛网状青斑,正是金纹虫的弑灵毒。
当第一缕黑血顺着剑锋流入药臼,陆昭然看到苏晚照睫毛轻颤——她在用渡厄金针偷取冰凰剑意。
"三个月后是天剑阁收徒大典。
"少女甩出烫金名帖钉在树上,"若想活命,就带着这废物的剑骨来换解药。
"剑光远去后,陆昭然弯腰捡起名帖。
洛清薇三个字刺破绢面,边缘残留的冰晶让他想起三年前那场雪。
当时这双手还握得住名剑惊鸿,如今却连铁剑都磨不利。
"陆大哥的剑法精进了。
"苏晚照突然开口,"方才铁剑脱手那招,暗合九宫飞星步的坤位变式。
"溪水冲刷着剑身锈迹,露出些许冷光。
陆昭然望着倒影里自己眉心那道疤——那是被挖走剑骨时洛清薇留下的。
结痂处新渗出的血珠滚落剑脊,竟发出细微铮鸣。
"素问姑娘说笑了。
"他用袖口擦剑,顺势抹去血迹,"我这种废物..."药臼砸在铁剑上的脆响打断话音。
苏晚照捏着从他袖口抖落的金纹虫,眼中泛起陆昭然从未见过的冷意:"用噬心蛊的变种当诱饵,陆大哥的毒术比医术更妙。
"陆昭然瞳孔微缩。
阴阳磨盘加速旋转的嗡鸣中,他听到苏晚照的传音入密:"东北方那个倒霉鬼的尸首,需要我帮你处理吗?
“暮色漫过溪畔时,他们找到灰衣修士的残尸。
陆昭然正要检查尸体,苏晚照突然按住他手腕。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尸身上,那影子的动作竟比本体快上三分——尸骸怀中的玉简己被影子抽走。
"血狱城的探子。
"她碾碎玉简,粉末中浮现金色小字:疑似双脉者现踪,速杀。
陆昭然轻笑出声。
他踢开尸体衣襟,露出心口处的血色纹章——那是个被剑痕劈开的"狱"字。
"看来我的脑袋值半块玄天玉牒。
"他摘下尸体腰间酒壶猛灌一口,喉间灼痛比三年前更烈,"苏姑娘若去告发,说不定能换株千年灵芝。
"药臼砸在他脚边,溅起的碎片划破脸颊。
苏晚照转身时,同心结流苏拂过染血的玉简残片。
"陆昭然。
"她第一次首呼全名,"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和什么对赌。
"夜幕降临前的最后一缕光掠过铁剑,剑身倒影忽然扭曲。
陆昭然看到自己背后浮现十二道玉牒虚影,而苏晚照的影子正在吞吃其中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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