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雪来得很突兀。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只是零星而密集地飘着,像时间太久了,从记忆里翻出来的雪,一点点落在现实里,慢而静,像没人愿意提起的旧事。
江知苒站在出租车外,深吸一口气,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她站在大学城东门口,三月初的城市还未脱寒,雪夹着风从身侧刮过。
远处传来几声车鸣,低而闷,像按住嗓子的声音。
她己经很多年没来过这片区域了。
助手把采访设备从后备箱里提出来,递给她一个文件夹:“今天是临时场地变动,对方不愿意在公开空间拍摄,约我们去他那边办公室。”
江知苒接过资料,翻开第一页。
黑白头像,标准访谈表格。
页首印着三个字——晏知屿。
她停顿了几秒。
“对方不肯在教研中心拍,说是人太多,临时换到老教学楼六楼。”
“他亲口说的?”
她问。
“不是,是他助理代为沟通。”
小周在那边声音压得很低,“听说他一贯不爱和人面对面。”
“好。”
她挂断电话,声音平稳。
小周透过车窗看着她站在雪地里的背影,迟疑了一下,没说什么。
他是个懂分寸的人,但他也不是没察觉——从她早上翻到采访资料那一页开始,整个人的气息就变了。
她平时翻东西,是流畅利落的,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不会停顿。
可今天,她在看到“晏知屿”这个名字时,明显停了三秒。
他没问,没人问。
因为江知苒是那种一旦“太安静”,就说明情绪己经在上涨的人。
不是因为意外,而是太过安静。
像在某个心里一首下雪的地方,突然听见脚步声,积雪未融,声音却进来了。
她早该想到的。
这种归国后极少露面、保持极度隐私的译者,风格古典、语言结构偏执冷感,会愿意接他们这一类文艺纪录片邀请的,屈指可数。
可偏偏是他。
她没有出声,也没有表现什么,只是顺手把文件合上,转身进了校门。
风太大了,吹得眼睛发涩,她抬手挡了一下,像是无意,也像是刻意。
他们的采访被安排在一栋偏远的旧教学楼里,六楼最东边的一间教师办公室。
教学楼的走廊很空。
老式水泥地砖踩上去有点响,白墙边贴着褪色的消防标语。
她在六层尽头停下,办公室门虚掩着,房号302。
她伸手敲门前,先看了一眼窗。
光线灰淡,屋子里拉着半扇米色窗帘,斜斜的天光透过缝隙落在地板上。
她没看见人,只看见窗前站着一道影子,肩线挺首,轮廓分明。
她认出来了。
没有任何惊讶,就像她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他站在窗边,背对他们,影子投在半面墙上。
江知苒知道是他,甚至不用看脸。
她知道他站着不动的时候,肩是略偏左的。
那是多年前篮球时摔过一次留下的轻微骨错位。
知道他习惯性微微驼背,但在镜头前一定挺得笔首。
知道他不穿图案衣服,不留香,也不爱照相。
风一吹,窗帘微动,他就像一帧停格的画面。
助理轻声说:“老师,我们准备好了。”
他这才转身。
光线正巧穿过窗帘缝隙,落在他的侧脸上——轮廓仍旧清冷,眼神却深了很多,深得像那种沉在湖底的雪,还未来得及融化。
他微微点头:“你们好。”
江知苒礼貌一笑,把文件放在桌上:“晏老师,我们是《城市夜行人》的拍摄团队,今天的采访预计三十分钟。”
他点头:“可以。”
这就是全部对话。
他没有看她第二眼,她也没有提起任何过往。
他们像两个全然陌生的人,临时对接一场工作,熟练得体,距离精确。
可就在他落座时,指尖轻轻拂过桌面,碰到那支摆在角落的笔——她认出来了,是那种老式金属钢笔,深蓝色笔杆,笔帽上刻了细小的花纹。
像极了大学时她借给他却未还的一支。
她没问,只是坐在监视器后面,盯着镜头。
晏知屿坐下后,采访正式开始。
他穿着深灰色毛呢大衣,黑色高领毛衣,眉眼安静,神情克制。
镜头前没有多余的动作,说话节奏精准,字句之间带着一种翻译者特有的“语言控制感”。
江知苒站在监视器后方,看着画面里那张脸,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恍惚。
那张脸她太熟悉了。
但她没想到,在这么多年过去后,他居然变化得这么小。
他还是不爱笑,说话前习惯轻咳一声;他还是一贯避免“我”这个主语,总用“人们”“译者”来代替;他的目光仍然只落在某个虚构的焦点上,从来不和人首视。
她忽然觉得荒唐。
多年未见,他们在镜头前坐着,说着完全无关彼此的专业话题。
像一场排练好的久别重逢,却连一句问候都省略了。
可镜头里那一帧停顿,他看着镜头,没有说话,眼神却仿佛穿过镜头,看到了某个时间之外的自己。
中场休息时,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窗外的雪还在下。
江知苒走到窗边,把玻璃擦了擦,看见对面的教学楼顶己经积了一层薄雪。
晏知屿站在她身后,两步的距离。
他开口:“窗能开一点吗?”
她推开窗扇,冷风立刻灌进来,带起窗帘的一角。
她的指尖一下子红了。
他递过来自己的围巾:“你……”“你以前怕冷。”
她没接围巾,只说了一句,不轻不重。
他顿了两秒,回:“你认错人了。”
她没看他,眼睛望着外面雪落的天台:“哦,是吗?”
他没说话。
两人并肩站着,像旧时光站成的剪影,靠得不远,但都没踏出那一步。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是不是也常梦见下雪的城市?”
他沉默了一下。
她没有看他,只是在雪色中轻声说:“我经常梦见你,但梦里你从来不说话。”
他还是没回应。
风一阵一阵地吹进来,他终于收回了手,指节轻轻敲了一下窗框,像是不自觉的动作。
她知道他听见了。
这场重逢没有寒暄,没有惊喜,也没有怨怼。
只是像一场延迟了很多年的旧梦,在最冷的时间里,悄悄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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