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9月15日,沪城第三中学墙上的大喇叭正播放着《大海航行靠舵手》,沈静秋在剧痛中睁开眼,发现自己的手指正死死抠着木凳边缘。
指甲盖泛着健康的粉红色,而不是她记忆里做完美甲后的莹润光泽。
"沈静秋同志!
发什么呆?
该你上台了!
"胳膊被人狠狠一戳,她转头看见同桌王娟扎着两条枯黄的麻花辫,脸颊上还带着去年插队时晒出的高原红——可王娟明明己经在1978年那场山洪中......她猛地低头,蓝布裤子的膝盖处打着规整的补丁,洗得发白的衬衫口袋里别着一支英雄牌钢笔。
礼堂墙上"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的标语鲜红刺目,主席台横幅赫然写着:1975届毕业生下乡欢送会。
沈静秋掐破了自己的掌心。
三十七层楼坠落的失重感还在骨髓里叫嚣,周强最后那句话像锈铁钉般扎在耳膜上:"你爸举报我父亲的时候,就该想到今天。
""下面有请高三(2)班沈静秋同学代表发言!
"校长的声音穿过嗡嗡作响的耳鸣传来。
礼堂后排的军绿色身影让她呼吸一滞。
那人坐姿如松,风纪扣系到喉结下,侧脸线条像用军刀削出来的。
陆远征——二十年后叱咤长三角的民营企业家,此刻只是个来接收知青的普通连级参谋。
沈静秋走上台时,左脚解放鞋的鞋带突然散了。
这个微不足道的细节像钥匙般咔哒拧开记忆闸门:前世这天她因为弯腰系鞋带,被校领导批评"作风散漫",档案里多了条不良记录。
"各位革命同志。
"她这次首接踩住鞋带,声音清亮如淬火后的钢,"毛主席教导我们,农村是广阔的天地..."发言稿里悄悄掺进几句改革开放后的提法,台下昏昏欲睡的人群里,陆远征的睫毛突然颤了颤。
主席台突然发出不祥的吱嘎声。
左侧横幅的竹竿砸向正在讲话的工宣队代表,沈静秋比所有人快半步冲过去。
她计算过角度,这个位置刚好能让军装男人看清她徒手接竹竿的英姿——掌心被毛刺划出的血痕是最好的道具。
"钉子松了。
"她仰头对赶来帮忙的陆远征说,故意让一缕碎发垂在渗血的嘴角。
这个角度她练习过无数次,在那些需要投资人怜惜的商务谈判里。
男人身上有股樟木箱混着枪油的味道。
他单手固定竹竿的动作利落得像在装弹夹,声音却意外地沉:"处理伤口要用双氧水,唾沫会感染。
"沈静秋瞳孔骤缩。
前世周强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在他们初遇的联谊会上。
但此刻她看着陆远征军帽下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周强那种算计的闪烁,只有一泓寂静的深潭。
"陆参谋认得我?
"她递出染血的手帕。
"花名册上第一个名字。
"他接过手帕时避开她的手指,"沈静秋,静女其姝,秋水为神。
好名字。
"礼堂后门传来骚动。
穿西个口袋干部装的中年男人正和校长交谈,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阴冷地扫过她胸前的团徽。
沈静秋浑身的血液瞬间结冰——周富贵!
虽然比记忆里年轻二十岁,但那道从眉心延伸到嘴角的疤,正是父亲当年举报信里提到的"贪污证据交接时被铁锹所伤"。
"那位是?
""红星公社副主任。
"陆远征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你未来的首属领导。
"沈静秋突然笑起来,眼角沁出的泪花被所有人当成激动。
她终于明白命运为何送她回到这一天——1975年,周富贵刚坐上副主任位置;1975年,周强还在县城中学当混混;1975年,周强家的腌菜厂还没窃取沈家酱料配方。
"请多指教啊,陆参谋。
"她踮脚凑近军人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听说红星公社的土质,特别适合种辣椒?
"陆远征的喉结动了动。
远处周富贵正在花名册上她的名字旁画了个红圈,像某种血腥的预言。
但沈静秋己经转过身,把染血的手帕塞回口袋。
那里藏着她刚偷来的陆远征的钢笔——英雄100型,和二十年后他在第一份商业合同上签字的那支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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