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初秋,晨光斜斜地穿过燕京大学文学院教室的雕花木窗,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教室里,二十几个学生安静地坐着,只有粉笔在黑板上书写的沙沙声回荡。
"今天我们继续讲解《诗经·卫风》中的《氓》篇..."一身灰色长褂的周先生推了推圆框眼镜,声音沉稳有力。
"马先生,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个扶着门框、胸口剧烈起伏的女孩。
她穿着学校统一的蓝色上衣和黑色半裙,两条乌黑的辫子因为奔跑而有些松散地垂在胸前,白净的鹅蛋脸上泛着红晕,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马先生皱了皱眉,镜片后的眼睛严厉地扫了一眼,最终还是挥了挥手示意她进来。
白宁低着头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轻轻放下书包,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课本和笔记。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周先生继续讲课,但白宁的耳朵里还回荡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她悄悄抬头,正好对上斜前方刘意安关切的目光。
刘意安微微蹙眉,用口型无声地问:"又迟到了?
"白宁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迅速低下头假装记笔记,却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钢笔在纸上洇开一小片墨迹。
下课后,学堂里瞬间热闹起来,白宁慢吞吞地整理着桌面。
"小宁。
"一只纤细的手按在她的课本上,刘意安站在她桌前,秀气的脸上写满担忧,"你每次都这样迟到,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白宁抬起头,嘴角扬起一个轻快的弧度:"没有啊,不用担心。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不自觉地绞紧手指,"最近我在外面,下完课,找了一份工作,裁缝衣服,赚点零钱,没事的。
"刘意安轻轻叹了口气,她的脸庞清秀,声音柔柔的,总是对谁都很好。
她轻轻握住白宁的手,提醒道:“再这样下去,你的学业就荒废了。
你要是缺钱,我可以借给你。”
白宁轻轻摇头,认真地说:“意安,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赚钱,谢谢你的好意。
其实也是这几天裁缝店有活,忙完这几天就不会了。”
刘意安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知道,白宁一旦决定了的事情,就很难改变。
第二节课堂上,周先生正在讲解《论语》中的"君子坦荡荡"一节,教室里一片宁静,只有毛笔在纸上书写的沙沙声。
"所以说,君子行事光明磊落..."周先生的声音突然被一阵窃窃私语打断。
后排的李良昌和方正涛交头接耳,目光不时瞟向前排的白宁。
李良昌穿着考究的深色长衫,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方正涛则一身西式学生装,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两人都是富商子弟。
"真的假的?
看着挺正经的..."方正涛故意提高了一点音量。
"千真万确!
"李良昌拍了拍桌子,引得周围同学纷纷侧目,"我亲眼所见,就在春山居,那身段,那唱腔..."周先生皱了皱眉:"李良昌,课堂之上,何事喧哗?
"李良昌站起身,故作恭敬地行了一礼:"先生,学生只是突然发现,我们学堂里竟有人白天是学生,晚上却是戏园子里的戏子,实在令人...意外。
"教室里顿时一片哗然。
白宁正在记笔记的手猛地一顿,墨水在宣纸上晕开一片乌黑。
"李学生,此话何意?
"周先生沉下脸来。
李良昌转向白宁的方向,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白宁学生怕不是在裁缝店打杂活吧?
分明是在春山居里当戏子。
难怪每天迟到,原来是夜里工作太辛苦。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白宁身上。
她穿着蓝色学生服,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此刻脸色煞白,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
方正涛在一旁帮腔:"出言不讳,还请见谅。
这种学生品行不端,在学堂里面,树立起不良之风。
我看罢学,她莫要再来了。
"教室里响起一片唏嘘声,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白宁。
戏子在当时虽受民众喜爱,但在学堂里仍被视为低贱职业。
白宁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阳光照在她清秀的侧脸上,能看见她睫毛微微颤抖,但声音却异常平静:"李学兄和方学兄,我跟你们有仇吗?
这里是学堂,请注意言辞。
"她顿了顿,目光首视李良昌:"你们说的那些事,我没有做过。
"李良昌离开座位,踱步到白宁身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他比白宁高出大半个头:"看来我们说对了,你没有否认?
那天晚上见到的真是你啊。
"白宁微微仰头,眉头轻蹙:"没有。
你一定看错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我在家有哥哥要照顾,晚上不出门。
""哥哥?
"李良昌挑眉,"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家兄体弱多病,不便见客。
"白宁垂下眼帘,长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若二位学兄没有实证,还请不要污人清白。
"周先生敲了敲戒尺:"够了!
学堂乃求学问道之地,岂容尔等口舌之争?
李良昌,回你座位去!
"李良昌不甘心地又看了白宁一眼,才慢悠悠地回到座位。
整堂课余下的时间里,白宁都能感觉到来自西面八方的探究目光,如芒在背。
课堂结束后,学生们三三两两离开教室。
白宁迅速收拾好书本,正要离开,却被一只纤细的手拉住了衣袖。
"小宁..."刘意安站在她身旁,眼中满是担忧,"他们说的...""不是真的。
"白宁迅速打断她,声音有些发抖,"我确实在裁缝店帮忙,从没去过什么春山居。
"刘意安凝视着白宁的眼睛,片刻后点点头:"我信你。
"简单的三个字让白宁鼻尖一酸,但她只是抿了抿嘴唇:"谢谢。
我得走了,今天林姨那里活多。
"刘意安看着白宁匆匆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她没有立即跟上,而是转向正在收拾教案的周先生:"先生,关于白宁...""清者自清。
"周先生头也不抬,"学堂只问学问,不论出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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