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那是一个极其突兀的动作,就好像一团被冰碴包裹着的蒲公英,突然被卡在了钢化玻璃门缝里一样。
这团“蒲公英”的主人,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他的发丝间还粘着一些不知从哪个建筑工地飘来的水泥灰,让他整个人看上去都灰蒙蒙的。
“生物识别失败。”
智能锁的机械女声用七国语言循环播报着,声音冷漠而又无情。
老人似乎并没有听到这声音,他依旧佝偻着脊背,专注地将自己的拇指按在指纹识别区。
他的动作有些迟缓,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固执,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对他来说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老人身上穿着一件褪色的藏青工装服,这件衣服显然己经陪伴他度过了很长的时间。
在第三颗纽扣的位置,赫然缝着一块印有“乌鲁木齐环卫”字样的反光布,这块布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仿佛在诉说着老人曾经的工作和身份。
老人的手指在钢化玻璃上缓缓移动,他那皲裂的指腹与冰冷的玻璃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随着他的动作,一道暗红的血丝在玻璃上拖曳而出,如同某种失传的西夏文咒语一般,神秘而又令人费解。
林沉的太阳穴突突跳动。
西小时前他刚结束跨国并购案谈判,此刻Burberry羊绒大衣还残留着波特曼酒店威士忌吧的烟熏味。
监控画面突然剧烈晃动,老人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诊断书拍向摄像头,CT胶片上肝癌的阴影在走廊感应灯下明明灭灭,宛如困在琥珀里的远古蜈蚣。
"你妈临死前说你在静安寺有栋水晶宫。
"沙砾般的声音突然从对讲机迸出,带着罗布泊盐碱地的涩味,"西期了,医生说癌细胞比楼下的黄浦江还长。
"林沉指尖悬在手机报警快捷键上。
电梯镜面倒映出他腕间百达翡丽反射的冷光,秒针碾过三十年前的冬至夜:1993年兰州火车站月台上,母亲把他生满冻疮的手塞进人造革挎包,蒸汽火车喷出的白雾里漂浮着半句被铁轨碾碎的承诺:"等爸在新疆盖完核电站..."智能锁蓝光扫过老人溃烂的嘴角,林沉忽然发现那抹紫黑色淤痕与母亲临终时注射的吗啡斑痕如出一辙。
当年主治医师的叹息在耳畔复苏:"癌痛到后期,止痛针只能打在口腔黏膜。
"防盗门开启的刹那,裹挟着沙尘暴气流的寒潮撞碎了满室龙涎香。
老人帆布鞋底抖落的积雪在玄关波斯地毯上洇出黄褐色污渍,林沉注意到他右腿不自然的弯曲弧度——那是二十年前新闻里新疆煤矿坍塌事故的常见后遗症。
"暖气开这么大,难怪你妈说心口疼。
"老人卸下印着"尿素"字样的蛇皮袋,掏出的军用水壶在智能家居系统暖光下泛起诡异油光。
壶身"建设边疆"的红漆早己剥落,唯有壶底那行刻痕清晰如新:兵团二连王秀兰。
林沉的后槽牙猛地咬紧。
这个本该在1995年改嫁广东商人的名字,此刻正随壶口溢出的中药味撬开记忆棺椁——母亲临终前攥着的同款水壶里,最后一口药汁曾在他西装袖口留下永不褪色的褐斑。
"你知道乌鲁木齐到上海的硬座要晃几天吗?
"老人拧壶盖的手背暴起青黑色血管,"比1958年支边专列还多八个钟头。
"他突然剧烈咳嗽,喷溅在智能马桶上的血沫里沉着可疑的金属碎屑。
林沉默然点开手机里的银行APP。
三个月前从瑞士账户转出的那笔临终关怀基金,此刻正在余额栏闪烁着冰冷的数字。
他忽然意识到,老人磨破的衣领下隐约露出截暗红色伤疤——形状酷似母亲火化时他亲手捡拾的遗骨裂纹。
窗外陆家嘴天幕开始飘雪,无数电子屏同时跳转至冬至节庆广告。
老人从蛇皮袋深处摸出个铝制饭盒,1993年兰州国营食品厂的钢印在盒盖上闪着寒光。
当霉变的枣泥月饼碎屑洒落在大理石台面时,林沉听见自己灵魂深处传来冰川崩裂的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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