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暮色渐沉,窗外的晚霞将书页染成血色。
柳月芷正翻着《女诫》,忽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闯进来。
她连眼皮都懒得抬,只把书往旁边挪了挪——嫡姐身上那股浓郁的茉莉香,隔老远就熏得人头疼。
"二妹妹倒是沉得住气。
"柳月绮的阴影整个罩在书页上,"怎么?
心上人成了姐夫,心里不痛快?
"她弯腰凑近,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崩溃的痕迹。
柳月芷慢条斯理地又翻过一页,连个正眼都没给:"姐姐要是专程来说这些废话,门在那边。
"柳月芷唇角浮起一丝讥诮。
为个男人要死要活?
她柳月绮也配?
书页沙沙响,屋里静得可怕。
柳月绮胸口剧烈起伏——又是这样!
这个贱人永远这副云淡风轻的死样子,倒显得她像个跳梁小丑!
"你...你现在肯定恨不得杀了我..."柳月绮声音尖得刺耳。
"姐姐说错了,"柳月芷终于合上书,眼底寒光凛冽,"不是现在,是从你抢走我第一件襁褓时就开始了。
"柳月绮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张着嘴却发不出声。
那眼神冷得让她后背窜起一股凉气。
柳月绮忽然阴恻恻地笑起来:"二妹妹别得意太早。
记得尚书左丞家的小姐吗?
进宫半年就疯了,死的时候浑身没一块好肉。
"她俯身逼近,"还有乔家那位,一根白绫了断不说,连累全家流放——""姐姐可知她们为何落得这般下场?
"柳月芷突然抬眸,笑得春花灿烂,"就因为都跟姐姐一样,蠢而不自知。
""贱人!
"柳月绮扬手就要扇下来,却被一把攥住手腕。
柳月芷指尖发力,掐得她生疼:"姐姐可想清楚了,我这脸要是破了相..."她猛地甩开手,看着嫡姐踉跄几步,"到时候殿前失仪连累全族,父亲头一个饶不了谁?
"柳月绮脸色煞白,就听妹妹又轻飘飘补了句:"对了,姐姐可得日日烧香保佑我平安。
万一我想不开也悬梁了——"她抚了抚鬓角,"您说父亲会不会觉得,是有人逼死了我呢?
"柳月绮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你这种在庄子上吃糠咽菜都要苟活的贱种,也配拿死来吓唬人?
"她猛地揪住柳月芷的衣襟,"别忘了,这府里除了我,还有父亲给你撑腰呢!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根挤出来的,活像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把柄。
柳月芷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父亲?
那个把她丢在庄子上九年的男人,也配称作倚仗?
这世上早没什么能牵动她心肠的人了。
深宫里的路,她只管踩着锦绣往上爬。
至于柳府是荣是衰——横竖都是他们自找的报应。
柳月绮到底被那番话唬住了,接下来的日子竟真没再来寻晦气。
眼瞧着选秀日子近了,这日柳月芷让悠宝拎着个包袱,主仆二人悄悄出了府门,往城南的旧宅子去。
柳宅离得不远,穿过两条街巷便到。
柳月芷刚进院门,就听见小丫鬟脆生生地喊:"二小姐来啦!
"绕过影壁,正瞧见叔母坐在紫藤架下绣花。
饶是见过多次,柳月芷仍忍不住屏住呼吸——难怪当年叔父宁肯被逐出家门也要娶她。
叔母垂首穿针的模样,活像幅工笔美人图。
那通身的气度,说是九天玄女下凡都有人信。
叔母手里的银针在绷子上穿梭,头也不抬:"都要进宫的人了,不在府里张罗,跑我这儿作甚?
"柳月芷径自坐下,熟门熟路地给自己斟了杯茶。
在叔母这儿,她总能松快些。
"来谢叔母的救命之恩。
"她捧着茶盏,指节微微发白,"若不是您,我早被那碗凉药害得不能生育了。
"针尖顿了顿。
叔母终于搁下绣绷:"不过是看不惯他们作贱人罢了。
"她理着丝线,忽然抬眼,"深宫吃人不吐骨头,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柳月芷攥紧衣袖,眼底燃着两簇火苗,"横竖都是火坑,不如挑个能烧死仇人的。
"柳月芷忽然撩起裙摆跪了下来:"芷儿今日来,是想求叔母教我——怎么拴住男人的心。
""傻丫头,"叔母指尖绕着鬓边一缕青丝,"我这样的出身,能教你什么好?
"那语气里带着三分自嘲,七分凉薄。
"可叔母待叔父一片真心!
"柳月芷仰着脸,日光透过紫藤花架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年叔父病重,是您割腕取血做药引。
那些世家贵女满口仁义道德,谁肯为夫君豁出命去?
"叔母手里的绣绷"啪嗒"掉在地上。
她望着跪在地上的小姑娘,恍惚看见当年那个在雪地里磕头求药引的自己。
叔母望着窗外的海棠出神。
当年她在青楼弹了十年琵琶,硬是没让半个男人近身。
就为等那个说要求娶她的书生金榜题名。
可世人哪管这些?
他们只道是狐媚子勾引了柳家公子,害得人家母子反目。
谁还记得,她最好的十年光阴,都耗在那间挂着红绸的阁楼上?
女子这一生啊,就像枝头的花,开得再艳也经不起几场风雨。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