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主城的穹顶防护罩在暮色中嗡嗡震颤,像一口倒扣的巨碗快要被敲碎。
青紫色的能量纹路,活像谁的血管爬满了透明屏障。
林暮一脚踩上嘎吱作响的通风管道,头顶的安全帽立刻染上病态的紫罗兰色。
他脑子里嗡地一下,闪过盘鳞子城博物馆里那个看了无数次的立体投影——三十年前,蚀骨藤母那七根毒须插进能量塔,防护罩上被墨绿色毒液蚀出的花纹,跟现在头顶这些光斑简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吉利。
“编号C-715,东区除尘任务剩余,23分钟。”
冷冰冰的机械音在耳边响起。
妈的,电动刷头又卡在管道接缝里了。
林暮用力拽了拽,超声波震得变异菌丝簌簌往下掉,噼里啪啦砸在防护面罩上,黑乎乎的,跟蛆似的。
这些鬼东西,是从旧纪元核电站废墟里钻出来的,喘口气都能喷β射线,谁沾上谁倒霉。
“小点声,你那破刷子吵到病人了!”
下面传来喊声。
林暮低头,隔着三层防弹玻璃,刚好看到苏小暖。
她的指尖悬在一个士兵烂得不成样子的伤口上,没敢碰。
珍珠白的光晕从她手腕那个叫”萤火枷锁“的玩意儿里渗出来,一圈圈螺旋状的光带缠住流脓的烂肉。
是C级治疗术。
她治好过福利院那只瘸腿的猫,当时光也是这样,暖暖的。
她好像感觉到有人看,目光往上一扫。
林暮赶紧缩回管道的阴影里,心跳漏了一拍。
老院长那张爬满老年斑的脸突然就冒了出来,还有福利院那台破基因检测仪,还等着三支B级营养剂当启动能源呢。
他叹了口气,又得攒多久?
“啧,又偷看小暖妹妹?
我说你小子能不能有点出息?”
生锈的安全绳猛地一紧,老王那张油光锃亮的圆脸挤进检修口,差点把口子撑裂。
“别看了,看也轮不到你。
不过,你小子时来运转了!”
林暮皱眉:“什么?”
“黎明议会下令,征召所有清洁工,去旧魔都开荒!”
老王说得唾沫横飞,他军靴底下沾着恶心的墨绿色黏液,踩在钢架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听得人牙酸。
“肥差啊!
你想想,旧魔都!
那得有多少好东西?”
“好东西?
还是好死?”
林暮想起什么,声音透过过滤器闷闷的,“上个月第三子城的清扫队,去南郊废墟,监控最后画面是哭脸藤在啃骨头渣子,连防护服都没剩下。”
“呸呸呸!
乌鸦嘴!”
老王瞪眼,“那是他们点儿背!
咱们去的是旧魔都,能一样吗?”
话音未落,防护罩外猛地传来几声刺耳的撞击。
哐!
哐!
哐!
三只变异秃鹫,跟轰炸机似的,正用它们那比钛合金还硬的鸟喙猛啄屏障。
林暮手一抖,刷头狠狠撞在管壁上,迸出一串火星,几点锈渣溅落,防护服瞬间烫出几个焦黑的小洞。
他往下看,三十米下,除尘队的人佝偻着腰,像一群蚂蚁,正吃力地搬运沉重的铅桶。
暮色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张张晃动的黑色剪纸。
腕表突然发疯似的震动起来。
一道血红色的全息投影在飘满菌丝的空气里展开——议会征召令!
那条狰狞的龙形图腾正疯狂地啃咬自己的尾巴,下面是倒计时:71:59:58,57,56…几乎同时,苏小暖的通讯请求图标在投影角落疯狂闪烁。
林暮下意识摸了摸内袋,指尖碰到一块有点融化的麦芽糖,糖纸上那只傻乎乎的卡通恐龙图案都快看不清了。
那是他们十六岁生日那晚,费了好大劲才从卡壳的自动贩售机里抠出来的“战利品”。
他还没来得及按下接听,整段通风管道突然发出一阵濒死的金属呻吟,像是随时要散架。
“抓紧!!”
老王脖子上青筋暴起,他死死拽着安全绳,绳子在钢架边缘摩擦,勒出了火星。
剧烈的摇晃中,林暮眼角余光瞥见,西区防护罩的能量纹路正在飞快消退、变暗!
城墙上那些粒子炮台开始缓缓转动,一百八十度,炮口…炮口竟然对准了主城内部的居民区!
他们要干什么?!
第一只食铁蛾趁乱从防护罩的裂缝钻了进来。
拳头大小,翅膀扇动时撒下亮晶晶的磷粉。
翅膀鳞片刮擦金属的声音尖锐刺耳,让林暮莫名想起小时候在福利院,老师用粉笔用力刮过黑板。
他悬在二十七层楼的高度,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紧接着,他感到抓着安全绳的手传来一阵诡异的温热感——是老王靴底那墨绿色的黏液!
它正在腐蚀特种合金钢索!
这老东西!
“暮哥!
别签那个电子征召…”苏小暖的尖叫隔着遥远距离传来,随即被尖锐的警报声彻底撕碎。
林暮猛地抬头,看见少女趴在医疗站破碎的窗户边,她后颈那个代表契约身份的编码因为情绪激动,正泛着不正常的红光。
说时迟那时快,五只食铁蛾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首扑她的面门!
珍珠白的光晕猛地炸开,挡住了攻击,但林暮清楚地看到,有血珠顺着她的耳垂滑落,滴在破碎的玻璃上。
“小暖!”
钢架断裂的脆响,像死神的预告。
失重感瞬间攫住了他。
林暮本能地用手护住后颈——那块月牙形的胎记滚烫得吓人,就像七岁那年,福利院的穹顶塌了,他下意识伸手,竟然接住了一块三吨重的强化玻璃碎片。
下坠的狂风掀开了他的防护面罩,变异秃鹫腐烂腥臭的气息喷在他脸上,令人作呕。
时间仿佛在第三次心跳时被冻住了。
林暮看见老王那张扭曲的脸在检修口飞速缩小,像一枚肮脏的硬币。
他军装左胸那枚代表功勋的龙鳞勋章掉了下来,露出了下面一个暗红色的、狰狞的蜘蛛形疤痕!
西区天空的裂缝己经蔓延开,如同巨大的蛛网,杀人柳暗紫色的气根正像毒蛇一样顺着缺口疯狂涌入城内,其中一根枝条上,还挂着半片眼熟的、属于除尘队的防护服残片。
安全绳“啪”地一声彻底崩断。
林暮后颈的胎记爆发出岩浆般的灼热感。
整个世界瞬间变成了粘稠的慢镜头:食铁蛾翅膀扇起的辐射尘埃悬浮在空中,像一条闪烁的星河;老王靴底脱落的一片墨绿色鳞片旋转着落下,映出苏小暖沾着血迹、焦急万分的脸;而他的右手,完全不受控制地伸向防护罩那道不断扩大的裂缝——裂缝中心,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颗流转着星辉的青铜眼珠,古老而冰冷,瞳孔深处,清晰地倒映着三十年前,蚀骨藤母摧毁能量塔的那一幕。
指尖触碰到青铜眼珠冰凉表面的刹那,海啸般的记忆碎片疯狂涌入林暮的脑海:他看见十二岁的苏小暖蜷缩在冰冷的基因检测舱里,觉醒C级治疗能力时那刺眼的强光烧焦了她的鬓角,她疼得浑身发抖;他看见老王,在一次惨烈的孢子云阻击战中,狞笑着把身边的战友猛地推向张开血盆大口的变异捕蝇草;他甚至看见了自己,一个婴儿,躺在熊熊燃烧的实验室里,西周全是破碎的基因培养舱和扭曲的金属……“砰!”
剧痛传来,坠落感消失了。
他砸在了一堆散发着消毒水和腐烂气味的医疗废料上,巨大的缓冲力救了他一命。
林暮咳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血沫,摊开右手掌心,那里竟然浮现出两个交叠的纹章——一个是由暗影凝聚的龙鳞图案,另一个是罡气流转的星辰轨迹,它们正在他的皮下互相撕咬、吞噬,带来一阵阵刺痛。
三十米外,苏小暖瘫坐在满地碎玻璃里,鼻血染红了胸前的工牌,脸色苍白。
更诡异的是,她手腕上的”萤火枷锁“此刻正和西区远处那株悄然开花的食人槐产生着共鸣,一白一绿两道光带在昏暗的暮色中遥相呼应,拉扯出令人不安的联系。
突然,响彻整座主城的警报声戛然而止。
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林暮用力擦去睫毛上的血污,抬头望去,只见所有先前还在疯狂攻击或逃窜的变异生物,此刻都停了下来,不约而同地朝着西区防护罩的巨大裂缝——朝着那颗青铜眼珠曾经所在的位置,低下了头颅,仿佛在朝拜它们的神明。
那颗眼珠…它不见了。
林暮低头看向自己的腕表,那颗青铜眼珠不知何时竟嵌进了表盘里,原本显示议会征召令倒计时的屏幕,现在变成了一串不断跳乱的、无法解读的乱码。
“嘿嘿嘿……”一阵油腻而熟悉的笑声,从不远处一个黑暗的通风管道里传来,带着某种毒藤缠绕尸骨时发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
“小子,游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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