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捕名单上的名字

我的手在抖。不是恐惧，是刻进骨头的职业习惯。每次猎捕启动前，

指尖都会这样不受控地轻颤，像在隔空丈量目标的重量。但这次不一样——震颤里裹着冰，

从指缝凉到后颈。羊皮纸猎捕名单在掌心烫得灼人，上面只写着一个名字，

墨迹新鲜得像刚凝住的血，还带着挥之不去的腥气。那个名字是我的。“不可能。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碎得像被踩过的玻璃碴。窗外，永夜城的钟楼敲响第一声。

离天亮还有六个小时。猎人铁律像淬了毒的针，

扎进混沌的意识：天亮前不杀死名单上的目标，

我会被自身人格彻底吞噬——这是职业的勋章，也是诅咒的镣铐。我的左手开始变透明。

半透明的皮肤下，血管像脱水的水母触须，缓慢地、诡异地盘旋。三年前我成为人格猎人，

以猎杀人类分裂出的负面人格为生。愤怒、嫉妒、贪婪……那些脱离原主的情绪会凝出血肉，

在城市的阴影里流窜，而我的刀，是它们唯一的终点。现在，我自己成了待宰的猎物。

指尖摸进口袋，触到一块磨得光滑的硬物——半块木牌，边缘圆润，上面刻着模糊的划痕。

我记不清是谁送的，也记不清刻的是什么。记忆里有太多这样的空洞，像被蠹虫蛀空的书页，

风一吹，就漏出大片的白。“师父。”我猛地转身，刀柄在鞘里撞出轻响。

徒弟站在酒馆门口，肩上落着细碎的雪。他十六岁，是我三年前在雪地里捡回的孤儿，

眼睛干净得像没被永夜城染过的山泉水。“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我压着声音问。

这家酒馆藏在永夜城最脏的巷子里，连黑市的地图上都没有标记，是我用来躲人的死角。

徒弟没答。他踩着积了薄雪的地板走近，目光精准地落在我攥紧的手背上。烛光在他脸上跳，

有那么一瞬，我看见他眼底掠过什么——不是惊讶，是一种早已洞悉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名单上是谁？”他问。我把羊皮纸狠狠揉成一团，纸角硌得掌心发疼。“不重要。

天亮前我必须离开永夜城。”“你逃不掉的。”徒弟的声音很轻，像雪落在冰面上，

“人格猎人一旦被标记，整个城市的游离人格都会嗅到你的气味。它们会像鬣狗一样追着你，

直到——”“直到什么？”“直到你杀死目标，或者目标杀死你。”我盯着他。

雪水从他发梢滴下来，在地板上晕开深色的圈。这个孩子我养了三年，教他握刀的姿势，

教他闻人格的腥气，教他如何在谎言里辨出真相。但我从没真正看清过他，

就像我从没真正看清过自己。“你口袋里是什么？”徒弟突然问。我下意识捂住口袋。

半块木牌在掌心烫起来，像一块烧红的炭，要把皮肤烙出印子。“没什么。”我说，

“你该回去了。”“回哪里？”徒弟笑了，那笑容里裹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师父，

你连自己住在哪里都忘了，对吗？”钟楼敲响第二声。我的左手已经完全透明，

白森森的骨头在光里晃。恐慌像冰水灌进喉咙，冻得我连呼吸都发颤——必须行动了。

“跟我来。”徒弟突然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很冷，冷得不像是活人的温度，

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去哪？”“去找名单上的人。”他说，“你杀了他，就能活下来。

”# 徒弟的秘密是我们穿过永夜城的骨架。那些高耸的尖顶建筑像巨兽的脊椎，

在暗夜里泛着磷光。街道上空无一人，但我能感觉到阴影里的眼睛——游离人格们在喘气，

它们闻见了猎人的虚弱，像食腐动物一样，正从各个角落聚拢。“你确定知道目标在哪？

”我问，声音压得很低，怕惊飞那些暗处的东西。徒弟走在前面，背影在雾气里时隐时现。

“我一直知道。”“什么意思？”他没回头，只留给我一个单薄的肩。拐进第三条巷子时，

袭击来了。不是人格，是人。三个披着黑斗篷的身影从屋顶跃下，

刀刃在月光下划出银亮的弧线，带着刺骨的风。我本能地拔刀，指节刚碰到刀柄，

徒弟已经猛地挡在我身前。金属碰撞的脆响刺破寂静。我愣住了。

那根本不是我教他的刀法——没有格挡，没有闪避，他像一块石头，硬生生接下了三把刀。

刀刃砍进他的肩膀、侧腹、大腿，血溅在斑驳的墙上，像泼开的墨。但他没倒下。

三个袭击者后退一步，斗篷下的脸隐在黑暗里。其中一人开口，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让开。我们只要猎人。”“他是我的。”徒弟说。

“你的什么？”徒弟转过头，目光与我相撞。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愧疚、决绝，

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温柔。“我的责任。”他说。然后他动了。接下来的十秒，

我看见了这辈子最恐怖的画面。徒弟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翻卷的皮肉迅速收拢，

结痂，脱落，只留下浅淡的红痕。而他的刀快得只剩残影，

三个袭击者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就倒在了血泊里，斗篷下的脸扭曲着，

眼里是至死的恐惧。雾气散了些，月光照在徒弟脸上。他胸口的衣服被划开一道口子，

露出一道疤痕——从锁骨斜斜延伸到肋骨，像一条狰狞的蛇。我见过这道疤。

在三年前的镜子里。# 你其实是“你是谁？”我的声音在抖，握刀的手控制不住地颤。

徒弟收起刀，血顺着刀尖滴在雪地上，开出小小的红梅。他没看我，

只盯着地上的尸体：“他们不是人格，是猎人公会的清道夫。公会发现你被标记了，

要赶在人格吞噬你之前灭口，免得你变成失控的怪物。”“我问你是谁。”我提高了声音，

刀刃指向他。他终于转过身。月光下，

他的脸和我记忆里的某个片段重叠——不是现在满是疲惫的我，是十年前的我，

眼睛还没被愧疚磨钝，干净得能照见月亮。“我是你分裂出来的人格。”他说。

钟楼敲响第三声。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分裂人格？不可能。

人格猎人最基础的能力就是感知游离人格的存在，我养了他三年，

怎么可能——“你感知不到我，是因为你不想感知。”徒弟走近一步，

胸口的疤痕在月光下格外清晰，“三年前，你害死了她。你的爱人。愧疚太沉了，你扛不住，

于是分裂了我——你的愧疚人格。”“闭嘴。”我咬着牙，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我承载了你所有的悔恨、所有的痛苦。”徒弟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你把我实体化，假装我是你捡来的孤儿。你教我刀术，教我追踪，

其实是在给自己找一个靶子——你想杀了我，这样就能把愧疚一起杀掉。

”记忆的碎片开始拼凑，那些被我遗忘的空洞里，突然涌进潮水。那些莫名的遗忘，

那些被蛀空的记忆，不是意外。是忘忧药——一种能消除痛苦记忆，

但会让使用者忘记服药瞬间的魔药。我喝了太多次，多到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喝。“名单。

”我嘶哑地问，“名单上的名字——”“是你自己写的。”徒弟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

展开。上面是我的笔迹，墨迹已经发黑，至少写了一年以上，“你潜意识里想结束这一切，

所以给自己下了猎杀令。但每次药效发作，你就会忘记，然后重新开始追捕。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透明已经蔓延到手腕，骨头在皮肤下清晰可见，像即将融化的冰雕。

“天亮前如果我杀不死目标——”“你会被我吞噬。”徒弟说，“愧疚会彻底占据你，

你会变成一具只会悔恨的行尸走肉。或者……”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的刀刃上。

“或者你杀死我。愧疚消失，你永远忘记她是怎么死的，也永远忘记我。

你会变成一个空心人，但至少能活下去。”钟楼敲响第四声。雪下大了，鹅毛似的，

落在肩膀上，凉得像眼泪。# 木牌的另一半我们在废弃的教堂里过夜。彩绘玻璃碎了一地，

圣母像的脸被凿去一半，露出空洞的眼窝。徒弟生了火，火光在他脸上跳，

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斑驳的墙上。我盯着他胸口的疤痕，那道和我一模一样的疤痕，

突然想问一个荒谬的问题。“疼吗？”“什么？”徒弟抬头看我。“被刀砍的时候。

”他摇摇头，指尖拨了拨火堆，火星溅起来，“人格没有痛觉。

我们只有原主赋予的情绪——我的全部，就是你的愧疚。”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

里面装着银色的液体，像凝固的月光。是忘忧药。“你还剩最后一剂。”他说，

药水的味道飘出来，像腐烂的桔梗花，“喝下去，你会忘记今晚的一切。明天醒来，

你会继续追捕‘名单上的神秘目标’，而我会继续躲起来。这个游戏我们已经玩了很多次了。

”“游戏？”“逃避的游戏。”徒弟拧开瓶盖，银色的液体在火光里晃，像一个诱惑的深渊，

“你创造我，是为了把愧疚从自己身上剥下来，让我替你扛着。你追捕我，

是为了假装自己在‘解决问题’。但实际上，你从没想过真正面对。”我接过药瓶。

冰凉的玻璃硌着掌心，里面的液体像活物，在瓶壁上爬。喝下去，痛苦就会消失。喝下去，

我就能像过去三年一样，继续麻木地活下去。喝下去——我猛地把药瓶砸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