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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滚长江,吞噬了多少悲欢

司姜 著

其它小说连载

小说《滚滚长吞噬了多少悲欢》是知名作者“司姜”的作品之内容围绕主角春燕海成展全文精彩片段:著名作家“司姜”精心打造的男生生活,婚恋,虐文,现代,家庭,职场小说《滚滚长吞噬了多少悲欢描写了角别是海成,春情节精彩纷本站纯净无弹欢迎品读!本书共188621章更新日期为2026-02-11 15:15:01。该作品目前在本完小说详情介绍:滚滚长吞噬了多少悲欢

主角:春燕,海成   更新:2026-02-11 16:18: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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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朝天门的雾清晨六点的朝天门码头,浓雾像一床湿透的棉被,

捂住了长江和嘉陵江的喉咙。赵海成蹲在阶梯最上面一层的栏杆边,一根扁担横在膝头,

两头缠着磨得发亮的尼龙绳。眼睛盯着下面那艘刚靠岸的货轮。

和他一样蹲着的“棒棒”还有十几个,像一排灰扑扑的石头,嵌在长满青苔的台阶上。

“海成哥,今天手气旺点哈!”旁边的老陈递过来半支皱巴巴的香烟。海成摆摆手,没接烟,

他喉咙发干,心里像是揣着一团火。春燕昨天又提了房子,眼睛亮晶晶的,

说同事谁谁谁在九龙坡买了套二手小户型。“我们也不求大,30平就行,有个自己的灶台。

”她说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出租屋墙皮剥落的地方,那地方已经被她抠出一个小坑。

货轮鸣笛,闸门放下,棒棒们立刻活了,石头们变成了下山的虎群,

扛着扁担就冲下几十级陡峭的阶梯。海成冲在最前面,

脚上的解放鞋踩在湿滑的石阶上嘎吱作响,冲到货轮前,码头的工人已经开始卸货了,

一箱箱电器、成捆的布料、沉重的机械零件...“师傅!这一车,拉到上面停车场!

”一个穿夹克的男人指着堆成小山的纸箱喊道。棒棒们围上去,用眼睛估量重量和距离,

心里飞快算着价钱。海成挤上前:“好多钱?”“150,一口价。”“老板,莫开玩笑,

”海成指着那堆货,“少说两300斤,爬这个梯坎,150哪个做?”“不做算逑!

有的是人做!”夹克男语气很不耐烦。老陈扯扯海成袖子,小声说:“算了海成,今天活少。

”海成没动,他想起春燕抠墙皮的手指,想起她计算工资时微微蹙起的眉头。“180。

”他声音硬邦邦的。夹克男瞥他一眼,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戏谑:“棒棒儿,

还讲价?爱做不做。”一股火猛地窜上海成的天灵盖,他捏紧了扁担,指节发白,

周围其他棒棒沉默地看着,眼神复杂,这种沉默却比骂声更让人难受。“做。

”海成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他蹲下身,用绳子熟练地捆扎箱子,收紧,打结,

把扁担穿进去。肩膀抵上扁担,深吸一口气,腰腿同时发力,小山一样的货物晃了晃,

离开了地面。重量压下来,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脊椎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汗水立刻从额角冒了出来,他开始咬着牙迈步。他一步一步往上挪。朝天门的阶梯闻名天下,

对游客是风景,对棒棒却是刑具,每一步,膝盖都像生了锈的铰链,嘎嘎作响。

雾气钻进肺里,带来火辣辣的辣椒味,扁担深深勒进肩膀的肉里,

就算那地方早已磨出一层厚厚的、暗黄色的老茧也依然被压得陷了进去。快到顶端时,

右脚的解放鞋鞋底突然打滑,他整个人猛地一晃,货物瞬间倾斜!后面传来一声惊呼,

海成心脏都快跳停了,他咬紧后槽牙,脖子上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拧腰,

硬是把重心扳了回来,箱子擦过栏杆,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声音。好不容易站稳,

他眼前却是黑了好几秒,耳朵里也嗡嗡作响,冷汗湿透了整个后背,他咬着牙定了定神,

继续迈步。2 洞子里的家货卸完,拿到那150块钱,海成感觉两条腿像灌是了铅,

沉重异常,他歇了歇,在路边摊花3块钱买了两个馒头,就着免费的开水吞了下去,

然后坐上了通往七星岗的公交车。车在起伏的山路上盘旋,穿过一个又一个的隧道,

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和旁边斑驳的老旧居民楼交织在一起,魔幻得有些不真实,

但是这些仿佛都与他无关,他的家在七星岗一个防空洞改造而成的出租屋里。抗战时期,

这些深入山体的防空洞庇护过无数重庆人,如今却成了最廉价的栖身之所。

洞里阴冷、潮湿是永远的主题,墙壁常年渗着水珠,

有一股散不去的霉味和土腥气...好处就是便宜,一个月只要300块。推开厚重的铁门,

拉亮昏黄的灯泡,十平米出头的空间里,一张床、一个旧衣柜、一张折叠桌、一个电磁炉,

就是他们全部的家当。而墙角用塑料布小心地遮着的蹲便器和接水龙头的水桶,

就算是“卫生间”了,也可以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了。春燕还没回来,

她在解放碑一家火锅店里当服务员,通常要忙到晚上10点以后才下班。

海成脱下汗湿的衣服,用凉水擦了擦身子,冰凉的水刺激得皮肤一阵紧缩,带来身体的冷,

却不及心里的半分。收拾停当猴,他坐在床边,从床底拖出一个铁皮盒子,

里面有几张存折和一些零散现金。

他把今天挣的除了馒头和公交车费剩下的145块放了进去,然后拿起了最旧的那本存折。

手指划过那些打印的数字,67865.4元。这是他们两个人省吃俭用4年攒下的全部。

春燕每个月1800,他能挣2000到3000不等,

因为“棒棒”的工作取决于天气、运气和身体。他们每月雷打不动存1500,

剩下的付房租、吃饭、交通,偶尔给老家寄一点。6.7万,

离春燕说的“30平二手小户型”的首付,还差得很远。渝城的房价,即使是最偏远的地区,

也像春天的竹笋,一夜之间就能蹿高一大截,远远超出了他们的存钱速度。

他正盯着存折发呆时,铁门响了,春燕带着一身浓烈的火锅味走了进来,

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眼睛在看到海成时亮了一下。“今天啷个早?”“嗯,

今天活不多。”海成收起铁盒子,“吃饭没?”“在店里吃了点剩的。

”春燕脱下沾着油渍的工作服,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她身材纤细,但手臂有劲,

是常年端锅底、搬啤酒箱练出来的。她走过来,很自然地靠在海成肩膀上。“海成,

”春燕的声音有点闷,“我今天有点不舒服,老是犯恶心。”海成心里咯噔一下,

心疼地转过头看着她:“是着凉了?还是吃坏了?”春燕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

才轻声说:“我那个...迟了半个月了,还没来。”防空洞里忽然变得极其安静,

只有不知何处传来的、单调的滴水声。

嗒...嗒...嗒...海成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几拍,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没能立刻发出声音,一种复杂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惊喜?恐慌?茫然?似乎都有。

先涌上来的是惊喜,我们终于有孩子了,我终于有孩子了;然后是恐慌,孩子?

他以后怎么办?肯定不能像他/她爸妈一样这么苦命地过一辈子;最后是茫然,那怎么办?

我们什么都帮不了他/她,我们是不是不负责任?会不会害了他/她?

“你...你的意思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有点犹豫。“我也不确定,

”春燕抬起头,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不安和一丝微弱的光亮,“明天休息,

我去买个试纸看看。”海成把她搂紧了些,手掌抚过她单薄的脊背,

防空洞的寒气仿佛更重了些。6万7千块,一个可能到来的孩子,

还有春燕眼里那点微弱的光亮,所有这些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

3 存折上的数字第二天春燕轮休,海成也没出去找活,两人心照不宣地待在洞里,上午,

春燕去了趟附近的药店,回来时手里攥着一个小塑料袋。结果毫无悬念,

两条清晰的红杠就是答案。春燕呆呆地坐在床边,看着那张试纸,看了很久,

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海成则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想要给她一些鼓励,

却发现她的手冰凉,而且在微微发抖。“海成...”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带着不确定的颤抖,“我们...留不留?”“留!”海成几乎是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但随即更加坚定,“当然留!这是我们的娃儿!

”春燕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无声的,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可是...房子...钱...我们啷个办?难道让娃儿也生在勒个洞洞里?

让他以后跟我们一样?”“不会的!”海成用力握紧她的手,仿佛也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们加紧存钱!我以后每天多接两趟活!你...你身体要是受得住,先莫跟店里说,

能干多久是多久。等月份大了,我们肯定就攒得更多了,房子...房子我们慢慢看,

总会有办法!”他说得又急又快,像是在说服春燕,

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心里那个不断冒出冷气的自己的声音。春燕哭了一会儿,也慢慢止住了。

她用手背抹掉眼泪,深吸一口气,眼神里那点茫然渐渐被一种熟悉的、坚韧的东西取代,

这是重庆妹儿骨子里的东西,爬坡上坎生活磨出来的泼辣和顽强。“好,”她说,“留。

但是海成,我们要算笔账。”她挣开海成的手,爬到床底,把那个铁皮盒子拖出来,

摊开存折,又把里面的现金数了一遍。“现在总共68000零一点。”春燕拿出纸笔,

开始写,“产检,生孩子,就算最省的,顺产,住最差的病房,少说也要1万。生完孩子,

我起码半年不能上班,就算我身体好,三个月出去找活,这三个月没收入,

还要多一张嘴吃饭、买奶粉、尿不湿...”她的笔尖在纸上划拉着,列出一串数字,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块小石头一般,垒在两人心头,越来越沉。

“坐月子肯定不能在这个洞洞里,太潮了,对我和娃儿都不好,至少要租个正经的房子,

带窗户的,一个月少说1000。”“还有,”春燕顿了顿,笔尖用力戳了一下纸,

“我老汉爸爸那边要是晓得了,肯定要过来看,如果看到我们住这里...”她没说完,

但海成懂了。春燕老家在渝东北山区,父亲是个要面子的老石匠,

当初知道春燕跟了他这个“城里没根没底”的棒棒时,老汉就很不满意,觉得是女儿亏了。

要是看到女儿怀孕了还住防空洞,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了。“要不...”海成犹豫着开口,

“我们先扯证?办了酒,也算有个交代。”春燕苦笑:“扯证简单,9块9。酒呢?

就算不摆大酒,两边至亲总要请几桌吧?场地、饭菜、烟酒...又是一大笔。而且,

没房子,扯了证,我老汉更有话说。”算来算去,钱,永远是卡在喉咙里那根最硬的刺。

防空洞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两人沉重的呼吸,新生的希望带来的那点暖意,

迅速被冰冷的现实数字吸干。4 十八梯的耳光怀孕的事,他们决定先瞒着。

但春燕的妊娠反应很快就明显了起来,闻不了油腻了,上班时在火锅店后厨吐了好几次,

被领班看出了端倪。领班是个40多岁的女人,嘴碎,没两天,店里其他员工就都知道了。

消息像长了脚,不知怎么就传回了春燕老家。一个星期后的下午,

海成正扛着一台洗衣机爬坡。手机响了,春燕声音带着哭腔:“海成,你快回来!

我老汉来了!”海成心里一沉,赶紧送完货,匆匆往七星岗的“家”赶去。

还没到防空洞入口,

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男人带着浓重的乡音的、暴怒的吼声:“...你就住勒种地方?

跟到个棒棒儿?你老子我的脸都遭你丢尽了!”海成急忙推门进去,屋里站着三个人。

春燕眼睛通红,靠在墙边;一个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老汉正指着她骂,

但他也被气得浑身发抖,

他就是春燕的父亲许石匠;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稍好、面色尴尬的中年男人,

那是春燕的堂哥。洞里的空气仿佛都有火药味。许石匠看到海成,怒火立刻转移:“就是你!

你个龟儿子!把我女骗到勒种耗子洞来!还让她大了肚子!你想做啥子?

生米煮成熟饭是不是?”“许叔,你听我说...”海成想解释。“说个锤子!

”许石匠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海成脸上,“我女跟到你,吃了多少苦?当初我就不同意!

你个下力汉,有啥子出息?现在好了,娃儿都要有了,房子没得,车子没得,票子没得,

你让我女啷个办?让娃儿啷个办?”“爸!你莫说了!”春燕哭着喊道,

“是我自己要跟他的!我们过得好不好,我们自己晓得!”“你晓得个屁!”许石匠更气了,

“你就是猪油蒙了心!勒种日子叫好?你看看你,瘦成啥子样子了?闻点油腥都要吐,

还要去火锅店端锅?你想死了是不是?”堂哥赶紧拉住许石匠:“二叔,莫激动,

好好说...”“好好说?咋个好好说?”许石匠甩开堂哥的手,瞪着海成,一字一顿,

“赵海成,我女不能跟你再住勒个鬼洞洞!也不能再去火锅店闻那些油烟!

你要是还有点良心,现在就给老子拿出个章程来!”海成感觉血往头上涌,

他挺直了腰板:“许叔,我一直在攒钱。房子,我们肯定会买的。春燕,我也会照顾好。

”“攒钱?你攒到猴年马月?”许石匠冷笑,“老子不管那么多!现在,两条路!第一,

你马上拿10万块钱出来,当彩礼,再去租个像样点的房子安顿我女,婚礼可以缓,

但场面不能太寒酸!第二,你要是拿不出...”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哭泣的春燕,

声音残酷:“娃儿打掉,春燕跟我回老家。我托人给她在县城找个事做,以后重新找人嫁!

”“不得!”春燕尖叫起来,“我不回去!娃儿我要留到!”海成脑袋嗡嗡作响,10万块?

把他卖了也凑不出来。他看着许石匠那张被生活雕刻得坚硬又固执的脸,知道这不是玩笑话。

但他更知道,这老汉虽然说话难听了一些,但也是为了春燕好,只是这“好”的方式,

像石头一样砸得人生疼。“许叔,”海成的嗓子哑得厉害,

“10万...我一下子真的拿不出。能不能缓一缓?等春燕生了...”“缓?

等娃儿生了,你更拿不出了!”许石匠逼近一步,手指几乎戳到海成鼻尖,

“你个没得出息的货!我当初真是瞎了眼...”“爸!你够了!”春燕冲过来,

挡在海成面前,脸上泪水纵横,“你非要逼死我们是不是?钱钱钱!你就认得钱!

海成他哪点不好?他凭力气吃饭,不偷不抢,对我一心一意!比起那些有钱的渣男,

他好一万倍!”“对你好?对你好就是让你住洞洞怀起娃儿还要去端火锅?

”许石匠气得脸色铁青,扬起手,“老子今天替你妈打醒你!

”耳光声在狭小的防空洞里异常清脆。春燕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瞬间浮起红印。她捂着脸,

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眼里的光一点点碎掉。海成浑身血液都冲到了头顶,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差一点就要冲上去。

好在堂哥死死抱住了许石匠:“二叔!打不得!打不得呀!”许石匠也愣了一下,

看着女儿脸上的红印,手有些抖,但嘴上依旧硬:“你...你跟我回去!”春燕放下手,

脸上的红印清晰可见,她没有再哭,只是看着父亲,眼神冰冷而陌生:“我不回去。

这里再破,也是我的家,你走吧,以后不要来了。”许石匠胸口剧烈起伏,看看女儿,

又看看紧握拳头、眼睛发红的赵海成,最终狠狠一跺脚:“好!好!好!你翅膀硬了!

老子管不了你了!”他剧烈喘息,顿了顿,“老子以后也不管你了!

以后你哭的时候莫找我们!”他推开堂哥,铁青着脸,摔门而去,

厚重的铁门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墙壁似乎都在颤,堂哥叹了口气,看了看两人,

最终匆匆追了出去。防空洞里回归了死一般的寂静,连滴水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嗒...嗒...嗒...不知过了多久,春燕慢慢滑坐到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肩膀无声地耸动。海成蹲下身,想抱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看着春燕脸上那清晰的五指印,却感觉那一巴掌像是打在了自己心上,火辣辣地疼。

10万块的彩礼,像一座突然压下来的山,把之前还算朦胧的希望,彻底碾成了粉末。

5 洪崖洞的灯光许石匠走后,防空洞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春燕变得异常沉默,

除了必要的交流,几乎不说话。脸上的红印虽然消了,但心里的那道裂痕,却清晰可见。

她依旧去火锅店上班,但孕吐却也更厉害了,有时候她回到家,浑身无力,几乎走不动道,

脸也白得像纸一样;海成疯了似的接活,他不再挑拣,不再讲价,只要给钱,

多重多累多远的活都接,他天不亮就出去,深夜才回来。肩膀磨破了皮,结了痂,又磨破,

腿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疼,但他心里憋着一股气,或者说,

是一种害怕春燕眼里那点光彻底熄灭的恐惧、害怕她真的像她老汉说的那样,

最终后悔跟了他的恐惧。这天,他接了个大活,给洪崖洞一家新开的酒吧搬运音响设备,

活很重,钱给得也相对多,一直干到晚上九点多才结束,老板结账时多给了他50块,

拍拍他肩膀:“兄弟,卖力,辛苦了。”海成攥着那几张沾着汗水的钞票,

站在洪崖洞璀璨的灯火下。层层叠叠的吊脚楼被金黄色的灯带勾勒得如同虚幻的宫殿,

倒映在漆黑的嘉陵江面上,光影摇曳,美得有些不真实。游客如织,欢声笑语,拍照打卡,

连空气中都飘着小吃摊的香气和酒吧隐约传来的音乐声。只是这一切的繁华和热闹,

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满身汗臭、刚刚干完苦力的“棒棒”。

他抬头看着那些灯火通明的窗户,想象着里面的人在喝酒、聊天、享受生活。

其中会不会有一扇窗,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角落,将来可以属于他和春燕,

还有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一个年轻的母亲推着婴儿车从他身边走过,车里的小宝宝咿咿呀呀,

海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心里某个地方狠狠软了一下,随即又被更深的焦虑攥紧。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忽然做了一个决定。他没有立刻回家,

而是拐进了旁边一家还在营业的小药店。“有那种...维生素吗?给孕妇吃的,好点的。

”他问得有些局促。店员拿了一盒复合维生素给他,价格不菲,

几乎要了他今天多挣的那50块。海成没有犹豫地买了,然后又去旁边小店,

买了一份春燕以前爱吃的红糖凉糕,小心翼翼拎着往家里赶。回到防空洞时,

春燕已经回来了,她正对着塑料盆干呕,脸色很差。看到海成进来,她才勉强直起身来。

海成把凉糕和维生素放在桌上,声音有些干涩:“来,吃点甜的缓一下,

这个...店员说孕妇吃了好。”春燕看着那盒包装精致的维生素,

又看看海成被汗水浸得发白、沾着污渍的衣领,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默默打开凉糕,

小口吃了起来。红糖的甜味在嘴里化开,也暂时压住了恶心的感觉。“海成,”她吃完凉糕,

轻声说,“我们经理今天找我谈话了。”海成心里一紧:“说啥子?”“说我老吐,

影响其他员工,也怕客人心头不舒服。”春燕的声音很平静,但海成听出了一丝颤抖,

“他说,要么我调去后厨洗碗,要么就自己辞职。”后厨洗碗,工资更低,而且更累,

整天泡在油污里,但若是辞职,就彻底没了收入。“你啷个说的?”海成问。

“我说我考虑一下。”春燕抬起头,看着海成,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海成,

我们不能这样下去了,等我肚子再大点,肯定就干不了了,工作迟早要丢。

到时候要是坐吃山空,我们那点存款,撑不了多久。”“那你的意思是?

”春燕深吸一口气:“我听说,有些地方招‘试药员’,就是去试新药,钱给得多,

一次能有几千甚至上万,周期短,来钱快。”“不行!”海成想也没想就打断她,

声音猛地拔高,“绝对不行!你怀起娃儿的!那些药晓不晓得有啥子副作用?为了钱,

命都不要了?娃儿也不要了?”“那你说啷个办?!”春燕的情绪也上来了,声音带着哭腔,

“等钱用光?等娃儿生下来没奶吃?还是等我老汉看笑话?”两人对视着,

防空洞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最终,海成先败下阵来。他颓然地抹了把脸,

声音疲惫不堪:“...工作的事,再想想办法。试药,你想都莫想。钱我来挣。

”春燕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躺下,背对着他。海成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这个潮湿阴冷的“家”,感觉前所未有的无力。洞外那璀璨的、遥远的灯火,

仿佛在嘲笑他刚刚那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努力。6 夜半的电话日子像沾了油的麻绳,

又滑又涩,勉强地往前挪着。春燕最终还是去了火锅店后厨洗碗。工资少了一截,

但不用直面客人,呕吐也稍微能遮掩一些,只是那双原本还算细嫩的手,

很快被洗涤剂和热水泡得发红、起皱、脱皮...海成更拼了,除了“棒棒”的活,

偶尔还去帮人搬家、通下水道,什么脏累的零工都接,

存折上的数字却增长缓慢得像蜗牛爬一样,而春燕的肚子,却一天比一天天更见着轮廓了。

防空洞里的话题,渐渐只剩下钱和孩子的预产期。许石匠那边再没了消息,

像一块沉入深潭的石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冰冷的隔阂。

两人都小心翼翼地避开“彩礼”这个话题,但都知道,那根刺还扎在那儿,一动就会疼。

变故发生在凌晨两点多。尖锐刺耳的手机铃声,像一把刀,劈开了防空洞里沉闷的睡意,

海成从梦中惊醒,摸过床头那部老旧的手机,屏幕上闪烁着“春燕老汉”四个字。这么晚?

海成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急忙推了推身旁的春燕:“你老汉电话。”春燕迷迷糊糊接过手机,

刚“喂”了一声,脸色瞬间就变了,电话那头传来堂哥焦急慌乱、带着哭腔的声音,

混着嘈杂的背景音,听不真切,

尖锐地刺出来:“...脑壳...倒了...医院...凶多吉少...”春燕的手一抖,

手机差点掉在床上,她嘴唇哆嗦着,对着话筒喊:“哥!哥你慢点说!我爸啷个了?!

”“二叔...二叔晚上喝酒,回来路上摔了!脑溢血!现在在县医院抢救!

医生下了病危通知!春燕,你快点回来!怕是要见最后一面了!”堂哥的声音终于连成了串,

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向她刺来。春燕整个人僵住了,手机从她手里滑落,

掉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发出闷响。她眼睛瞪得很大,里面空茫茫的,没有焦点,

只有急速涌上的泪水和恐惧。“春燕?春燕!”海成赶紧抱住她摇晃的肩膀,“出啥子事了?

你说话!”“我爸...我爸...”春燕牙齿磕碰着,好不容易挤出声音,

“脑溢血...要死了...”说完,她“哇”地一声哭出来,不是抽泣,

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爆发出来的、绝望的嚎啕大哭。哭声在狭小的防空洞里回荡,

撞在渗水的墙壁上,格外凄厉。海成的心也直往下沉,他急忙捡起手机,

里面的堂哥还在急切地喊着春燕的名字。“哥,我是海成。”海成强迫自己镇定,

“现在情况到底啷个样?医生具体啷个说的?”“医生说出血量很大,县医院条件有限,

最好马上转院到主城大医院手术,那样还有一线希望!但是手术费,还有后续治疗,贵得很!

起码先准备二三十万!我们这边凑了半天,连零头都不够!春燕,你们在城里头,

有没有办法搞到钱?救命钱啊!”堂哥的声音也带着哭音。二三十万。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

砸得海成耳膜嗡嗡响。他感觉怀里的春燕身体一软,几乎要瘫下去。

“我们...我们想办法。”海成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发飘,“你先稳住,

我们天一亮就赶回来,直接联系转院的事!”挂了电话,

洞里只剩下春燕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哭声。她抓住海成的衣服,

.啷个办...我爸...钱...二三十万...我们去哪里找...”海成紧紧抱着她,

能感觉到她全身都在剧烈发抖。他脑子也一片混乱,

恐惧、焦虑、还有一股沉甸甸的责任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起许石匠那张黝黑固执的脸,

想起那记响亮的耳光,想起他骂自己“没得出息”,可现在,这个瞧不起自己的老汉,

命悬一线,那点恨与怨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了深深的担忧和恐惧。“莫慌,春燕,莫慌。

”海成拍着她的背,声音尽量放稳,“天亮了我们就回去。钱...总会有办法的,我去借。

”他说“借”的时候,自己心里都虚得发慌。向谁借?能借多少?他们这样的社会关系,

能凑出几千块就是天大的人情了。二三十万?那是个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但此刻,

他不能垮。春燕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感到了不安,轻轻动了一下,春燕捂住肚子,

哭声里掺杂了更多的痛苦和无助。后半夜,两人都没合眼。春燕不停流泪,海成则睁着眼睛,

盯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脑子里飞快地、徒劳地盘算着所有可能弄到钱的途径。

7 医院的白天黑夜天刚蒙蒙亮,海成就去买了两张最早回春燕老家县城的票。

春燕脸色惨白,眼睛肿得像桃子,沉浸在悲伤之中。海成收拾了几件衣服,

把铁皮盒子里的现金全带上,又把几张银行卡揣好,急匆匆出了门。

长途汽车在山路上颠簸了5个多小时。春燕一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又陌生的山景,

一言不发,只是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海成也没说话,他太累了,不仅是身体的疲惫,

更是精神上那种被掏空的疲惫。赶到县城医院时,已经是下午了。

消毒水混合着各种疾病和排泄物的气味,扑面而来,让人窒息,走廊里挤满了愁眉苦脸的人,

长椅上躺着疲惫的家属,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呻吟、医生的喊叫声交织成一片焦虑的背景音。

在ICU外的走廊尽头,他们见到了堂哥和几个面熟的亲戚。堂哥眼睛布满血丝,胡子拉碴,

看到春燕,哑着嗓子说:“还在里头,医生刚又出来说了一次,必须尽快转院手术,

县里做不了。”春燕扑到ICU那扇紧闭的、沉重的铁门上,透过小小的观察窗,

只能看到里面影影绰绰的仪器和医护人员走动的身影,看不到父亲。

“爸...爸...”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门上,眼泪无声地流。

海成问堂哥:“具体还差好多钱?”堂哥搓了把脸,痛苦地说:“这边抢救已经花了两三万,

都是亲戚们凑的。转院救护车、押金,还有那边手术的预估费用,医生让至少先准备20万。

我们这边...这边实在是刮干了锅底了,最多再凑一两万。”海成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灭了!

20万!他默默算了一下自己的钱,大概有8万,加上亲戚凑的可能的一两万,

还有至少十一二万的缺口。这还不算手术后的治疗、康复,那是个真正的无底洞。

接下来的时间,是在煎熬的等待和卑微的奔波中度过的。海成跑上跑下,办理转院手续,

联系市里的医院;春燕就守在ICU门口,像个雕像一样,

不吃不喝;亲戚们陆续送了点水果和饭菜来,安慰几句,也各自为那点凑出去的钱心疼,

言语间不免有些抱怨和嘀咕,说许石匠不该喝那么多酒,

说这病就是个烧钱的坑...这些话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在春燕和海成心上。晚上,

转院的救护车来了。看着父亲浑身插满管子,被医护人员匆匆推出来,送上救护车,

春燕的眼泪又决了堤。她握着父亲无知无觉、有些浮肿的手,一遍遍喊“爸爸”,

但许石匠没有任何反应,只有监护仪上起伏的曲线证明他还活着。

海成和堂哥、春燕跟着救护车一起回渝城。夜色中,救护车鸣着凄厉的笛声,

在盘山公路上飞驰。海成坐在车厢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模糊的山影和偶尔几点灯火,

感觉自己正和岳父一起,被命运的急流卷向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暗漩涡。

到达主城那家三甲医院时,已是深夜。又是一通繁忙的交接、检查、办理入院。

押金就交了5万,却像扔进水里,连个响动都没有。医生看了片子,面色凝重,

说要尽快安排开颅手术,但手术风险极高,费用也极高,让他们要有心理准备。

“钱要尽快到位,病不等人。”医生的话冷冰冰的,不带什么感情,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海成和春燕站在住院部大楼下,初秋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春燕单薄的身体在风里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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