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之国没有光

第一章 反击阿明把那段视频看了三遍。第一遍，他以为是恶搞。第二遍，他开始咬后槽牙。

第三遍看完，他把鼠标攥得咯吱响，手心全是汗。屏幕里，

一个AI生成的凹凸曼——胸口那颗糖葫芦状的计时器做得格外粗糙，

皮套油亮得反光——正用脚踩踏一块写着夏国文字的界碑。界碑被踩进土里，碎石飞溅。

然后巨人弯下腰，像拔萝卜一样把界碑拔出来，随手丢到画面外。背景音是倭国语解说，

语速很快，但阿明听懂了几个词：“尖阁诸岛”、“夏国船”、“非法入侵”。

视频标题是日文，底下有热心网友翻译了：《光之巨人清扫边境垃圾》。

上传者叫“猿鼓株式会社”。阿明知道这个ID，ACfunny上有人专门扒过，

说是一群倭国右翼年轻人，专做这种“政治特摄”来恶心夏国观众。他们的视频从不打码，

评论区常年有人对骂，但他们不在乎，因为他们的受众本来就不是夏国人。阿明今年十四岁，

初二，从六岁起就是凹凸曼迷。家里的凹凸曼碟片堆了半个抽屉，

从最早的《光之巨人初临》到后来的《星辰战士》，每一部他都看过三遍以上。

手办攒了十几个，最贵那个是省了三个月早餐钱买的。

ACfunny关注列表里全是特摄区UP主，每天刷他们的动态比刷朋友圈还勤。

他相信那个四十米高的巨人每一次举起手飞向太空，都是为了守护孩子的梦想。

这个信念是怎么来的，他说不清。也许是小时候看《光之巨人初临》最后一集，

士》里那句“光不会抛弃任何人”的台词；也许是那些年每个周末早上爬起来蹲更新的日子，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电视屏幕上，和他一起等着那个熟悉的变身音效。但现在，

那个守护神正在踩他家的界碑。他想起小学三年级，班里转来一个倭国小孩，叫小野。

小野不会说夏国话，体育课一个人蹲在角落。阿明走过去，用手比划着问他看不看凹凸曼。

小野眼睛亮了，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凹凸曼橡皮，两个人用半生不熟的英语和手势聊了一中午。

后来小野回国了，临走送给他一个凹凸曼钥匙扣，说“这是我们共同的英雄”。

那个钥匙扣现在还挂在他书包上。而现在，那个共同的英雄，正在被做成踩界碑的刽子手。

“操。”他骂得很轻，怕客厅里的爸妈听见。鼠标在桌上转了好几圈。

阿明不是那种只会生气的孩子，他在ACfunny上叫“平成尾根”，做过几个MAD，

剪过几段燃向混剪，粉丝不多，

但特摄区的老人都认识他——一个话不多、但做东西挺认真的初中生。

最近AI生成视频火起来了，他也研究过。Stable Diffusion加帧插值，

能做出以假乱真的伪新番。特摄区有人用这个做“如果凹凸曼打哥斯拉”的脑洞视频，

点赞好几万。他看过教程，知道怎么调参数、怎么写提示词。他打开一个空白文档，

开始写分镜脚本。第一镜：黑屏。猿鼓株式会社的LOGO从黑暗里浮出来，

像一团发霉的菌落。然后LOGO被一只从屏幕外伸进来的脚踩碎。第二镜：光之国会议室。

几个长老坐在圆桌边，愁眉苦脸。一个穿西装的倭国领导人形象——阿明特意把脸捏得圆胖，

了一撮标志性的小胡子——坐在主位拍桌子：“夏国的孩子们居然不相信我们的光是正义的！

必须教育他们！要让他们知道，谁的光才是真的光！”第三镜：凹凸曼登场。

不是从M78星云飞来的帅气姿势，而是像个摔角手一样，扭着肥硕的屁股，

跳起了滑稽的相扑舞。跳到一半，突然一巴掌把那个圆胖脸扇飞，扇出屏幕，

变成一颗星星挂在右上角。第四镜：凹凸曼对着镜头竖大拇指，配字幕：“专治各种不服，

免费正骨，随叫随到。”配乐他想好了，用《西行记》片头曲的电子琴MIDI翻版，

那曲子全国人民都耳熟。阿明一边敲字一边笑，笑着笑着又觉得没劲。但他停不下来。

他把十几年对那个光之巨人的信任揉碎了，掺进这个恶搞视频里，像在和什么东西较劲。

“你要用我的梦戳我心窝子，我就让你的神变成你家门口的笑话。”视频做了三个通宵。

第一晚学参数，跑出来的脸歪得像车祸现场。第二晚调了半天，终于能看了。

第三晚剪辑加字幕，导出时已经凌晨三点。AI生成画面时，

他盯着那些扭曲的、介于熟悉和陌生之间的皮套，胸口有一小块地方在往下陷。

画面里的英雄不再是守护神，变成了可以随便捏的橡皮泥。导出完成的那一刻，

他盯着预览窗口愣了很久。他知道这个视频发出去会有人骂，但没想到那么多。上传时，

ACfunny的审核灯转了三圈，变绿。标题他想了很久，

最后用最直白的一句：《凹凸曼回倭国，给领导正骨》。发完已经四点，他关掉电脑，

躺到床上。窗外的天开始发白，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些AI生成的画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着了。第二章 同好的审判第二天早上，阿明是被消息提示震醒的。

手机像得了癫痫，在枕头底下疯狂抖动。他眯着眼划开ACfunny后台，

红色的@符号多到挤成一个小红点。视频播放量：18万。评论：2147。

他的困意瞬间炸飞了。评论区和他想的不一样。

他以为会有人叫好、有人骂街、两边吵成一锅粥。但打开评论区，

他看到的是来自“自己人”的批斗大会。热评第一，头像是光之国长老的头像，

ID“光之守墓人”：“平成尾根，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用凹凸曼做这种内容，

你想让猿鼓那边看笑话？他们做屎你也做屎，你们俩比谁更臭？凹迷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点赞五千三。热评第二，头像是红色巨人的头像，ID“冰斧永远锋利”：“取关了。

我一直以为你是真凹迷，结果你搞这种低级红高级黑。这视频传出去，倭国那边会怎么想？

人家拿你这个当把柄，说夏国凹迷也玩政治，最后搞得大家都看不了凹凸曼，你负得起责吗？

你不看我们还要看。”点赞四千一。热评第三，语气更冲，

ID“光之国的保安队长”：“小粉红滚出克行不行？看个倭国番都能看出民族情绪，

你是有多闲？本来圈子安安静静的，就是你这种人非要带节奏，生怕别人不知道你红？

恶不恶心啊？你以为你爱国，其实你就是在给凹迷招黑！”点赞三千八。

阿明的手指僵在屏幕上。他一条一条往下翻，那些字像冰块一样往他胃里掉。

“初中生别出来现眼，作业写完了吗？”“友邦诧异懂不懂？格局打开会不会？”“举报了，

不谢。这种人不配看凹凸曼。”“笑死，人家猿鼓做视频你也做，

你这不是承认自己跟人家一个水平吗？”“你这样做，以后引进方怎么想？人家一看，哦，

夏国观众就这素质？以后还引不引进新番了？

”他找到了那条让他最堵的评论——“你这样做，是凹迷的耻辱，

不要搞得大家最后都看不了凹凸曼”——点赞六千多。发评论的人ID叫“安静的看番人”，

头像是灰色的默认头像，注册时间五年。阿明愣住了。

他想回一句“你们没看到猿鼓做的视频吗？是他们先搞的！”，但手指悬在输入框上，

怎么也敲不出字。他突然发现，在这片评论区里，自己像个小丑。明明觉得自己有理，

却喊不出声。因为对方不打“对不对”的仗，只打“爱不爱”的仗。他们是爱凹凸曼的。

因为爱，所以要保护这个圈子的“纯洁性”，

要避免任何可能激怒“友邦”、导致作品被引进方下架的行为。

他们的逻辑链完整得可怕：和平＞引进＞能看到＞一切。阿明的愤怒，在这个逻辑链里，

只是一颗砸向自家窗户的石子。你砸窗户干嘛？窗户碎了，大家都看不了外面，你高兴了？

他试着回复几个人，解释自己为什么做这个视频。但发出去的消息像石沉大海，偶尔有人回，

也只是重复那几句话：“别解释了，退圈吧。”下午两点，

ACfunny的弹窗来了：您的稿件《凹凸曼回倭国，给领导正骨》因违反社区规定，

已被退回。同一时间，一条私信滑进收件箱。“兄弟，

地址是XX省XX市XX区XX路XX号院3号楼502对吧？

你妈是不是在XX小学当老师？你爸那辆白色大众车牌是XXXXX？别删视频，出来聊聊？

”那是阿明家的地址，精确到门牌号。他妈的工作单位。他爸的车牌号。

窗外的阳光突然变得刺眼，刺得他眼眶发酸。他缩在床角，把手机屏扣在胸口，

好像那样能挡住那些从屏幕那头伸过来的手。但那些手已经伸进来了。

第三章 光下的阴影接下来三天，阿明没有去学校。他跟班主任打电话说发烧了，

烧到三十九度。实际上他没发烧，只是不敢出门。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

看有没有新的私信，看有没有新的“照片”。私信每天都在来。

第一天：“小粉红怎么不说话了？继续爱国啊？”“你妈知不知道你在网上当战狼？

”“给你发了个邮件，有几张照片挺好看，不看看可惜了？”他抖着手点开邮箱。

邮件里是他妈下班回家、在楼下开单元门的照片，焦距很远，明显是偷拍的。

还有一张他爸早上开车出门的照片，车牌拍得清清楚楚。附言只有一行字：“下次拍清楚点，

这次有点糊。”阿明把手机摔在墙上。屏幕碎了，裂缝像蜘蛛网一样爬满整个屏幕。

但消息还在电脑上蹦。第二天：群聊开始热闹起来。他加的ACfunny特摄群里，

有人转发了他那个被封的视频，配文：“看看咱们区的小粉红。”底下有人问是谁，

有人直接@了他的ID。他装作没看见，但消息一直在刷。“这不是平成尾根吗？

以前还觉得他做的MAD不错，没想到是个战狼。”“笑死，现在知道装死了？

”“我翻了他三年前的评论，你们猜他说过什么？他说新出的《光之战士》皮套丑。

精日实锤了，不然怎么会觉得倭国人做的皮套丑？”“卧槽，这都能扒出来？牛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