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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骨记

来势汹汹的一贫 著

悬疑惊悚连载

悬疑惊悚《墨骨记》是大神“来势汹汹的一贫”的代表陈子衿陈子衿是书中的主精彩章节概述:小说《墨骨记》的主角是陈子这是一本悬疑惊悚,规则怪谈小由才华横溢的“来势汹汹的一贫”创故事情节生动有本站无广欢迎阅读!本书共计192991章更新日期为2026-02-24 08:58:51。该作品目前在本完小说详情介绍:墨骨记

主角:陈子衿   更新:2026-02-24 11:0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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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古寺夜雨乾隆三十七年,暮春。会稽书生陈子衿第三次落第返乡,

乘一叶扁舟沿曹娥江而下。舟过龙山时,忽逢骤雨,江雾四起,船公连说“晦气”,

勉强将船泊在一处荒滩。“客官,雨太大了,前头有个废寺,不如暂避一夜。

”陈子衿抬头望去,雨幕中果见山腰有飞檐轮廓。他紧了紧肩上书箱,

箱中除了几卷翻烂的经义,还有一方家传的松烟墨——那是父亲临终所赠,嘱咐“不中进士,

此墨不磨”。废寺名叫“云林禅院”,断壁残垣间荒草过膝。正殿佛像金漆剥落,露出泥胎,

唯左侧偏殿尚存屋顶。陈子衿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霉味扑面而来。殿内竟有微光。

一豆灯火在供桌上摇曳,灯下坐着个青衣女子,正俯身作画。听得门响,

她缓缓抬头——陈子衿呼吸一滞。那是一张极清丽的脸,眉眼淡如远山,唇色却异常嫣红,

仿佛雪地里落了两瓣梅花。最奇的是她的眼神,空蒙蒙的,看人时像透过皮囊在看别的东西。

“雨夜借宿,惊扰姑娘了。”陈子衿拱手。女子不答,只将手中画笔搁在青瓷笔洗中。

陈子衿这才看清,她在画的是一幅《夜雨行舟图》:墨色江涛间,一舟将倾,

船头立着个书生模样的人,面目模糊。“画得不好,”女子忽然开口,声音也空蒙蒙的,

“总画不出人的神韵。”陈子衿走近两步,见那画用笔老辣,绝非寻常闺秀所能。

他自幼习画,忍不住道:“姑娘笔力已入化境,只是……”“只是什么?”“画中人的眼睛,

太像死物了。”女子倏然抬眼。灯火在她眸中跳跃,陈子衿莫名打了个寒颤。殿外雨声更急,

风从破窗灌入,吹得那幅画哗啦作响。画中江涛竟似活了过来,墨浪翻滚,

要将那叶小舟吞没。“你看得见?”女子声音变了调。陈子衿定睛再看,画却平静如常。

他疑心是烛光晃动所致,讪讪道:“是在下眼花了。”女子不再言语,起身走到殿角,

从个旧竹箱里取出薄衾铺在干草上,自己则蜷到佛龛旁的阴影里。陈子衿道了谢,和衣躺下。

倦意袭来前,他迷迷糊糊地想:这荒山野寺,一个孤身女子,箱中何以备有男子衾被?夜半,

陈子衿被滴水声惊醒。滴答,滴答。声音来自供桌方向。他眯眼望去,

惊得魂飞魄散——那青衣女子正对灯而坐,手中捏着支细笔,笔尖蘸的不是墨,

是暗红色的、黏稠的液体。她面前铺着张人皮般的东西,薄如蝉翼,

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柔光。女子运笔如飞,在人皮上勾勒眉眼,每画一笔,

殿中便多一分甜腥气。是血。陈子衿死死咬住牙关,冷汗浸透中衣。

他想起了幼时乳母讲的志怪:浙东有画皮鬼,夜取人血调丹青,画成则披皮为美妇,

专食书生心肝。正惊惧间,女子忽然停笔,侧耳倾听。远远地,

有打更声穿透雨幕:咚——咚!咚!咚!“四更了,”女子自语,“来不及了。

”她匆匆卷起那张“画”,吹熄蜡烛。黑暗中,陈子衿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像蛇蜕皮,

又像绸缎摩擦。接着是脚步声,一步一步,向他走来。陈子衿闭眼装睡,心跳如擂鼓。

脚步在离他三尺处停住,甜腥气萦绕鼻端。良久,

一声极轻的叹息:“可惜了这身文骨……”衣袂拂动的细响远去。陈子衿又等了半炷香功夫,

才敢睁眼。殿内空无一人,供桌上灯油已涸,唯有那方青瓷笔洗还在,

内中残余的“丹砂”在破窗透入的微光里,泛着黑红的光。他连滚爬爬起身,

书箱也顾不得拿,撞开殿门冲进雨夜。山路泥泞,不知摔了多少跤,

天明时分终于望见山脚的炊烟。回头望去,云林禅院隐在晨雾中,昨夜种种,恍如一梦。

“客官!您的书箱!”陈子衿猛回头,见那船公撑着伞追来,

手中赫然是昨夜遗落寺中的书箱。“你、你从何处得来?”“今早开船前,

有个青衣娘子托俺转交,说客官落下了。”船公咧嘴笑,“那娘子生得真俊,就是脸色太白,

像抹了粉……”陈子衿夺过书箱,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经义、干粮、银两俱在,

唯有那方家传松烟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卷画轴。他颤抖着手展开。

正是昨夜那幅《夜雨行舟图》。墨色淋漓,风雨欲来,只是船头书生的面目,

已然清晰——眉眼疏淡,薄唇紧抿,赫然是他陈子衿。画旁一行小楷,

墨迹犹润:“借君文骨一缕,绘我皮囊三分。来年上巳,会稽山阴,兰亭曲水,还君因果。

”落款处,一枚朱砂小印,形如含苞骨朵。陈子衿跌坐在地,春雨寒透衣衫。

船公在旁絮叨:“客官,还走不走?这雨怕是要下到清明哩……”江水呜咽东去。远山如黛,

雾锁重楼。会稽千年,多少精怪隐在烟雨里,披着人皮,唱着人曲,

等着一个个推不开的、湿漉漉的黄昏。第二章 兰亭旧约上巳节前三天,会稽城飘起柳絮。

陈子衿坐在临河茶馆二楼,面前铺着那幅《夜雨行舟图》。一年来,他试过烧、浸、撕,

画轴皆完好如初。夜里闭上眼,

总能听见那个空蒙蒙的声音:“可惜了这身文骨……”“陈兄还在琢磨那幅画?

”说话的是茶客沈三,本城有名的掮客,专替人牵线些见不得光的买卖。一个月前,

陈子衿找他打听“云林禅院青衣女子”,沈三拍胸脯说包在自己身上。“有消息了?

”沈三凑近,压低声音:“云林禅院四十年前就荒了,但更早时候,那里出过一桩奇事。

”他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个“裴”字,“天启年间,会稽裴氏是江南第一画门,

家主裴元照擅人物,传说笔下美人能走下画绢。崇祯二年,裴家忽然举族迁走,

只留个守寡的幺女看宅子。”“那女子……”“名唤裴素心。”沈三环顾四周,声音更轻,

“都说她疯了。整日关在宅里画画,画完就烧。邻居夜里常听见女子哭声,

还有磨墨声——不是寻常研墨,是那种‘咯吱咯吱’的,像在磨骨头。

”陈子衿后背发凉:“后来呢?”“崇祯五年上巳节,裴宅起火,烧了三天三夜。

救火的人说,火场里没人哭喊,反倒有女子在唱曲,

唱的是《牡丹亭》里‘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那段。火熄后,灰烬里找出一具焦尸,

怀里抱着个铁匣,匣中……”沈三突然住口。楼梯传来脚步声。上来的是个黑衣老者,

戴斗笠,笠檐压得很低。他在陈子衿邻桌坐下,解下腰间葫芦喝酒,

酒气里混着一股陈年墨臭。“匣中有什么?”陈子衿追问。沈三却站起身,

干笑道:“都是乡野传闻,当不得真。陈兄,兰亭之约我劝你别去,

那地方……”他瞥了眼黑衣老者,匆匆下楼。茶馆静下来。河风穿窗,吹得画轴沙沙响。

黑衣老者忽然开口:“匣中是一幅未完成的《百美图》。”陈子衿悚然转头。

老者缓缓掀开斗笠,露出一张布满烫疤的脸,右眼浑浊如死鱼。“你是……”“裴家老仆,

裴忠。”老者独眼盯着画轴,“小姐死后,我守了四十年灰烬。

去年听说云林禅院又现青衣画女,就知道,她回来了。”“她是谁?裴素心?

可那场火……”“画皮鬼不是鬼,”裴忠嘶哑道,“是执念太深的人,把自己画进了画里。

小姐痴迷画艺,总觉得笔下人物缺口气儿。崇祯四年,她从古方里得了邪法:以文骨研墨,

以心血调色,画满百张美人皮,便能造出活生生的画魂。

”陈子衿想起那夜寺中甜腥气:“文骨是……”“读书人的灵慧之气。

取法有二:要么诱人自愿赠予——比如许他功名前程;要么强取。”裴忠独眼闪过痛色,

“小姐选了后者。那年她诱杀七名赴考书生,取骨研墨。第七个,是她自幼定亲的未婚夫,

苏明允。”窗外柳絮如雪。陈子衿喉头发干:“那场火?”“苏公子魂识不散,

附在小姐最后一幅画上。上巳节那夜,画中突起阴火。小姐本可逃,

却冲回火场抢那铁匣——匣里是她画了三年、将成未成的《百美图》。

苏公子的魂在火里问她:‘素心,你画的到底是美人,还是吃人的皮囊?

’”裴忠饮尽残酒:“我冲进去时,看见小姐抱着铁匣站在火中,脸上在笑。她说:‘明允,

我画成了。’下一刻,房梁塌下……再后来,有人说在云林禅院见过青衣女子,

每逢雨夜出现,专寻落第书生。”陈子衿看向画轴:“她为何找上我?

”“因为你身上有苏公子的影子。”裴忠叹道,“苏公子也是三次落第,也是会稽人,

也有一方家传松烟墨。小姐的执念未消,她要凑齐百张人皮,完成那幅《百美图》。

”“所以兰亭之约……”“是第七幅画的因果。”裴忠从怀中取出一枚焦黑的玉环,

放在桌上,“这是苏公子的遗物。你若赴约,带上此物。画皮鬼虽邪,却重诺。

当年苏公子赠她文骨时,曾以玉环为誓:‘他日你若成画魂,我化风雨来相见。

’”玉环触手温润,内缘刻着两行小字:“魂兮归来,哀江南”。陈子衿抬头时,

裴忠已不在。桌上多了张黄纸,画着兰亭曲水图,图中九曲流水在某处打了个旋儿,

旁注:“上巳辰时,漩处相见”。三月初三,天未亮。陈子衿背着书箱出城,

箱中除了画轴玉环,还有他昨夜赶写的祭文——给苏明允的。山道两旁兰草初发,晨露沾衣。

行至兰亭时,朝阳刚爬上东山。此地因王羲之《兰亭序》名动天下,如今只剩残碑荒亭。

曲水流觞的渠道早已淤塞,唯有一脉活水自山坳来,在乱石间蜿蜒。

陈子锦找到图纸标注的漩处,是块临水青石,石面光滑如镜。辰时正刻,雾起。

不是山间常有的白雾,是带着墨香的青灰色雾霭,从水底丝丝缕缕渗出。雾中传来环佩叮当,

有个青衣身影踏水而来,步步生莲——不,生的是墨晕,每走一步,

脚下就绽开一朵墨色涟漪。正是云林禅院那女子。今日她梳了堕马髻,簪一支白玉笔,

眉眼依旧淡如远山,唇却红得惊心。她在青石前停下,看向陈子衿手中的画轴。“你来了。

”“来还因果。”陈子衿展开画轴,“姑娘要如何还?

”裴素心——姑且称她裴素心——伸出素手,

指尖轻抚画中人的脸:“这幅画缺最后一道工序:点睛。点睛需原主一滴心头血,血落,

画活,你我两清。”“画活之后呢?”“画中人会代替你行走人间三年。三年间,

你须隐姓埋名,不可见故人,不可返乡里。三年后,画魂消散,你自可重获自由。

”她顿了顿,“作为补偿,画魂会替你考取功名——你不是想要进士及第么?”陈子衿笑了,

笑得咳嗽起来:“裴姑娘,你可知我为何三次落第?”他不等回答,

自顾自说下去:“第一次,策问题问治河,我写‘宜疏不宜堵’,主考官是筑堤派,

批我‘狂妄’。第二次,诗题咏梅,我写‘孤山处士骨成尘’,

触了圣讳——当今万岁爷的启蒙师号孤山先生。第三次最好笑,

卷子被蠹虫蛀了‘天命’二字,考官说我不敬天。”他盯着裴素心:“所以你看,

功名这条路,于我是走不通的。我不需要谁替我考,更不会用心头血换一场镜花水月。

”雾气陡然翻涌。裴素心面色冷下来:“那你为何赴约?”“为问一句话。

”陈子衿取出焦黑玉环,“苏明允死前问你‘画的是美人还是皮囊’,如今四十年过去,

你可有答案?”玉环现出的刹那,裴素心踉跄后退,足下墨晕炸开。她盯着玉环,

眼中空蒙雾气第一次散去,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痛楚。“他……还留着这个?

”“他一直在等你回答。”山风骤急,吹得兰草低伏。裴素心沉默良久,忽然抬手解开发髻。

青丝散落,她将白玉笔插入发中,双手结了个古怪的手印。雾气开始旋转,

水中浮现出无数光影——是四十年间,被她取过文骨的书生。有的在灯下苦读,

有的在月下吟诗,有的洞房花烛,有的坟前荒草。这些光影最终汇聚成七缕淡金色气息,

缠绕在她指尖。“七份文骨,我用了六份画皮,最后一份……”她看向陈子衿,“留着点睛。

可年年上巳,笔提起又放下。我画得出皮相,画不出他们眼里的光。”她挥手,

雾气中现出六幅画卷虚影。每幅都是绝色美人,或抚琴或执扇,栩栩如生。可细看眼睛,

全都空洞无神,像精致的人偶。“直到遇见你。”裴素心轻声说,“你推开禅院门的那一刻,

眼里有和苏明允一样的东西——明知前路是夜雨孤舟,还要往前走。我想,

若用你的文骨点睛,或许能画出活的眼睛。”陈子衿忽然明白了:“所以你放我走,

留画为约,是想看我敢不敢来?”“你若不来,说明不过是个庸碌书生,不配入画。

你来了……”她笑了笑,第一次露出近乎人性的表情,“可你来了,却不要功名。

那我该拿什么换你的文骨?”远处传来人声,是踏青的游人往这边来了。雾气开始消散。

裴素心的身影渐渐透明。“裴姑娘,”陈子衿忽然道,“若我不要你的补偿,

自愿赠你文骨呢?”裴素心怔住。“但有两个条件。”陈子衿展开祭文,

就着青石研墨——用的是寻常墨锭,家传松烟墨早被换走了,“第一,

让我为苏公子写篇祭文,你烧给他。第二,

告诉我如何找到另外六幅画——我要送那六位书生的魂魄归乡。”水声潺潺。

第一缕阳光刺破雾气,照在裴素心脸上。

她望着这个第三次落第、一无所有却要渡鬼魂的书生,忽然落下泪来。泪是墨色的,

滴入水中,化开一朵小小的、黑色的兰。“好。”她接过祭文,指尖腾起墨焰,

纸页化作青烟袅袅升空。烟雾中隐约有个白衣书生虚影,朝二人遥遥一揖,随风散去。

“画在六个地方。”裴素心以指代笔,在空中写下六个地名,墨迹悬停不散,“但取画凶险,

守画的都是……”话音未落,山道传来急促脚步声。裴素心面色一变,

猛地推了陈子衿一把:“快走!他们来了!”“谁?”“当年帮我取文骨的人。

”她身影已淡如薄烟,“记住,画皮易识,画骨难辨。有些东西披着人皮百年,

比鬼更可怕……”最后一字消散在风里。青石上空余那枚焦黑玉环,

和六个悬浮的墨字:镜湖、禹陵、沈园、东湖、柯岩、吼山陈子衿收起玉环,

墨字随之印入掌心,灼热如烙。山道那头,一群黑衣人在晨光中现身,

为首的是个撑油纸伞的妇人,伞面绘着盛放的血色牡丹。妇人遥遥望来,伞沿抬起,

露出一张与裴素心有七分相似、却妖艳得多的脸。她嫣然一笑:“小书生,我妹妹的债,

你可替她还不起。”第三章 镜湖画魇掌心的六个墨字,三日后才开始消退。

陈子衿在会稽城东赁了间临河小屋,白日帮人代写书信,夜里研究那些地名。镜湖最近,

出城往西三十里便是。他决定从此处入手。动身前夜,沈三摸黑敲门,带来个褪色的锦囊。

“裴忠留下的,”沈三神色不安,“他说若你执意寻画,务必带上此物。

”锦囊里是半截焦黑的毛笔,笔杆刻满蝇头小楷。陈子衿就灯细看,竟是篇《画魂录》,

记载了裴素心制作画皮的法门:“……取文骨三钱,于子夜阴火煅烧,研为细粉。

辅以辰州朱砂、南海珍珠末、西山赤铁矿粉,调以心血七滴、无根水三合,可成‘点睛墨’。

以此墨描画人像,辅以咒诀,可令画魂暂活,然需以原主气息为引,

每幅仅存七七四十九日……”后面记载了六幅画皮的特征与封存之法。第一幅藏于镜湖,

画主顾生,崇祯三年秀才,擅画梅。文末一行小字墨色尤新,是裴忠笔迹:“小姐画皮时,

每幅皆留一线破绽,为魂魄留归路。然其姐裴红药心术已邪,恐已将破绽补全。若遇血牡丹,

速逃。”血牡丹,自是那伞上妖花了。次日五更,陈子衿收拾行装。除了锦囊毛笔,

他还带了面铜镜——幼时听老人说,精怪怕照镜,因镜中可见本相。行至城门,天色青灰,

下起牛毛细雨。镜湖原名鉴湖,唐时贺知章“镜湖流水漾清波”咏的便是此处。

如今水域缩小,只剩一片芦苇荡围着几洼浅水。陈子衿按《画魂录》指引,

找到湖西一处废弃的观景亭。亭柱上有副对联:“梅影入波鱼吞画,箫声穿柳鸟避人”。

字迹斑驳,落款“顾氏寒枝”——正是那顾生的号。“顾生爱梅,画皮定与梅有关。

”陈子衿环顾四周。亭畔确有老梅数株,可惜不是花季,枯枝如骨。湖面薄雾氤氲,

对岸渔火点点。他在亭中等至子夜。月出时,雾忽然浓了,湖面升起缕缕白气,聚而不散。

雾气中有琴声,弹的是《梅花三弄》,调子凄清,一个音一个音往外蹦,

像寒冬檐下的冰溜子。琴声来自湖心。陈子衿解了系在亭边的小舟——白日预先藏好的,

摇橹入雾。越往湖心,琴声越清晰,空气里浮动着若有若无的梅香。雾散开一瞬,

他看见前方泊着艘画舫。舫无灯,却通体泛着幽蓝微光。船头坐着个白衣人,背对着抚琴。

那人身形单薄,肩头落着几瓣红梅——这季节哪来的梅花?“顾先生?”陈子衿稳住心跳。

琴声戛然而止。白衣人缓缓转头——是张极清俊的脸,眉目疏朗,只是面色青白,瞳仁空洞。

他怀中抱的不是琴,是块焦木。“四十年了,”顾生开口,声音像碎冰相撞,

“你是第一个来找我的人。”“在下陈子衿,受裴素心之托,送先生魂魄归乡。

”“裴素心……”顾生低笑,“她取我文骨时,也说会让我‘活’在画里。你看我如今,

算活着么?”他站起身,白衣下摆空荡荡的。陈子衿这才看清,此人没有脚,袍角融入船板,

整个人像浮在水面的倒影。“她在何处?”顾生问。“画皮需点睛方活,

裴姑娘未用你的文骨点睛。”顾生沉默。良久,他抬手轻抚船舷,

指尖所触泛起涟漪:“你知道我怎么死的么?崇祯三年腊月,她邀我夜游镜湖,

说要看月下梅影。舫至湖心,她递我一杯酒,酒很香,有梅香。我饮下后,

浑身骨头像被抽走,软在船头。她就在我眼前磨墨——用我的肋骨。”他撩起衣襟,

胸口处果有一道细长疤痕,皮肉透明,可见内里空荡荡的胸腔。“可我不恨她。

”顾生忽然说,“她画梅时,眼里有光,像雪地里燃起的火。那火太烫了,

烫得她把自己也烧进去了。”陈子衿喉头发紧:“顾先生,我要如何取画?

”“画在舫底暗格。但你不能取,”顾生摇头,“裴红药在画上下了‘锁魂咒’,

取画之人会陷入画魇——就是困住我四十年的地方。”“画魇?

”“你看见的镜湖、画舫、我,都是画中景。”顾生指向四周,“真实的我,

困在一幅《梅魂图》里,年年月月画梅、焚梅、再画。裴红药要我以梅香炼魂,

补全画皮缺的那口气。”他顿了顿:“你若真想帮我,就入画来,找到画里的‘破绽’。

那是素心当年留下的,或许还能打开。”话音未落,画舫开始旋转。陈子衿脚下不稳,

栽入湖中。湖水冰冷刺骨,却不觉窒息,反而像跌进浓稠的墨池。无数梅枝从水底疯长,

缠住他的四肢,将他拖向深处。再睁眼时,已在一座梅园。园中千树万树红梅盛放,

天空是暗红色的,无日无月。梅林深处有间草庐,炊烟袅袅。陈子衿走近,

见庐中有人背门而坐,正对案作画。“顾先生?”那人转身,竟是裴素心。不,

眉眼更稚嫩些,约莫十五六岁,穿鹅黄衫子,发髻簪一枝含苞白梅。“你找寒枝哥哥?

”少女歪头笑,“他在后山画梅呢。”陈子衿愣住。

这是顾生记忆里的裴素心——尚未取人骨作画、尚未疯魔的裴家幺女。他依言往后山去。

梅林渐疏,现出一片悬崖,崖边立着个白衣青年,正是顾生。他执笔对空作画,

笔下无纸无绢,墨迹却悬停空中,化作梅枝、梅花、梅影,飘散在风里。“画不完的,

”顾生喃喃,“永远画不完。”“顾先生,破绽在何处?”顾生不答,只指向崖下。

陈子衿探头望去,崖底深不见底,却有光——是铜镜反光。他怀中的铜镜不知何时滑出,

悬在崖下三丈处,镜面映出的不是梅园,是真实世界的镜湖月夜。“跳下去。”顾生说,

“镜能照虚妄,破绽就在真实与虚幻之间。”陈子衿闭眼跃下。失重感袭来,耳畔风声呼啸,

夹杂着少女的惊呼、梅枝折断声、还有……磨墨声。睁眼时,他发现自己仍在画舫,

但舱底多了只檀木匣。琴声又起,这次弹的是《招魂》。顾生的身影开始透明。“开匣。

”他声音缥缈。陈子衿打开木匣。内里铺着黄绫,绫上躺着一卷画轴。展开,

是幅《月下探梅图》:白衣书生执灯照梅,梅枝上栖着只翠鸟。画极精妙,

书生眉眼正是顾生,眼神却呆滞无光。“点睛墨在此。”顾生指向自己心口,

“素心当年未取尽,留了一缕在我魂中。你以笔蘸之,点在鸟眼上。

”陈子衿取出锦囊中焦毛笔,笔尖触及顾生胸口,竟蘸起一点金芒。他凝神屏息,

在画中翠鸟右眼轻轻一点——“啁啾!”画中鸟竟振翅飞起,穿出绢帛,在舱内盘旋三圈,

化作流光投入顾生眉心。顾生浑身一颤,空洞的眼眸瞬间有了神采。他看向陈子衿,

深深一揖:“多谢。”与此同时,画上白衣书生的眼睛活了,望过来,嘴角含笑。

整幅画开始褪色,墨迹化作青烟,

烟中浮现顾生一生的走马灯:寒窗苦读、月下画梅、湖心饮鸩、骨碎成墨……最后,

烟雾凝成顾生虚影,朝陈子衿再拜,消散于无形。画绢上空余一只翠鸟,歪头理羽,

鲜活如生。成了。第一幅画皮,破了。陈子衿刚松口气,画舫猛地一震。

舱外传来娇笑:“好个多情书生,竟真让你找到了破绽。”血色牡丹在雾中绽放。

裴红药撑伞立在船头,伞沿抬起,露出那张妖艳的脸。她今日穿绯红襦裙,臂挽泥金披帛,

像从年画里走出的仕女,只是眼神太冷。“我那小妹妹心慈手软,留什么破绽。

”她轻摇团扇,“不过也好,你既解了顾生的锁魂咒,他的文骨便归我了。”扇面一挥,

湖面窜出数条墨色水蛇,缠向陈子衿手中的画轴。陈子衿急退,背抵船舱。水蛇已至面门,

腥风扑面。千钧一发之际,怀中铜镜突然发烫,镜面射出一道清光,

照在水蛇上——那哪是蛇,分明是几缕沾血的头发!头发遇光即燃,发出凄厉尖叫。

裴红药面色微变:“照妖镜?裴忠那老东西倒舍得。”她合伞为杖,凌空点来。伞尖未至,

煞风先到,吹得陈子衿衣衫猎猎。眼看避无可避,湖底突然涌起巨浪,

一艘破旧的乌篷船从水下冲出,船头站着个戴斗笠的黑衣人。是裴忠。他独眼瞪向裴红药,

哑声道:“大小姐,收手吧。”“老狗,你还没死透?”裴红药冷笑,

“当年那场火没烧死你,今日便让你魂飞魄散!”伞杖与船篙相击,爆出金铁之声。

墨浪滔天中,裴忠朝陈子衿吼道:“走!带画走!”陈子衿抱起画轴跳入湖中。

入水前最后一瞥,见裴忠的斗笠被罡风掀飞,露出烧伤的头颅,

颅顶竟插着三根镇魂钉——他早已不是活人。湖水冰冷。陈子衿奋力游向岸边,

身后传来裴红药的尖啸和裴忠的闷哼。爬上岸时,镜湖已恢复平静,雾散月明,

仿佛什么也未发生。只有怀中的《月下探梅图》提醒他,这一切不是梦。

画上翠鸟的眼珠转动,竟滴下一滴水,在绢上洇开,像泪痕。陈子衿展开画细看,

发现鸟眼旁多了行小字,是顾生笔迹:“第二幅在禹陵,守画者非鬼,是人。”人?

他抬头望向东方。会稽山麓,大禹陵的轮廓在月色中如伏兽。更远处,

沈园的残墙、东湖的峭壁、柯岩的云骨、吼山的烟霞,都隐在夜色里,等着这个落第书生,

一步步踏入更深的迷局。而掌心余温尚存的五个墨字,

此刻微微发烫:禹陵、沈园、东湖、柯岩、吼山。夜风吹过芦苇荡,沙沙声中,

隐约有女子哼唱《牡丹亭》:“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第四章 禹陵石髓会稽山北麓,大禹陵。

陈子衿在山脚客栈住了三日,每日佯装游客,绕着陵区转悠。掌中“禹陵”二字时明时暗,

像脉搏跳动。顾生说守画者是人,人比鬼更麻烦——鬼有所求,人贪无穷。第四日黄昏,

他在窆石亭遇见个扫落叶的老吏。老吏姓乌,守陵四十年,须发皆白,背驼如虾。

他扫地的姿势很怪,总是先左后右,再画个圆,像在布某种阵法。“后生看什么?

”乌老吏头也不抬。“看碑。”陈子衿指着享殿前那通无字巨碑,“禹王功德,

何以不着一字?”“禹王治水,足迹遍九州,一字如何写得尽?”乌老吏停下扫帚,

独眼里有精光闪过,“你不是来看碑的。”陈子衿心里一凛,面上却笑:“老人家法眼。

”“你身上有墨味,”乌老吏抽抽鼻子,“不是寻常松烟,是掺了文骨的血墨。裴家的人?

”“受人之托,来取回一件旧物。”乌老吏沉默良久,继续扫地。扫到第七圈时,

忽然开口:“你要找的东西,在禹穴。”“禹穴不是传说么?”“传说?”乌老吏嗤笑,

“大禹葬会稽,凿山为穴,以铜为椁,穴中有长明灯,灯油是鲛人膏,一滴燃百年。

这些都是真的。”他顿了顿,“只是三百年前,穴口塌了,唯余一条水道能进。

水道每甲子开一次,上次开启是乾隆二年,下次是明年惊蛰。”陈子衿皱眉。等不到明年。

“不过,”乌老吏扫帚指向享殿后那方窆石——传说中大禹下葬时的镇石,

“若能以文骨催动此石,石移穴现。只是文骨离体,人活不过七日。”“守画者需要文骨?

”“他不需要,他主子需要。”乌老吏压低声音,“守画的叫周鼎,本是崇祯年间的举人,

被裴红药蛊惑,自愿献出文骨换长生。如今困在禹穴里,守着那盏鲛人灯,灯不灭,人不死。

你要取画,就得进穴灭灯。”陈子衿背脊发凉:“为何告诉我这些?”乌老吏撩起左袖,

小臂上赫然有道陈年烧伤,皮肉拧结如树根。“崇祯五年那场火,我就在裴家。

红药那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声音发涩,“我欠素心一条命。当年火起,

是她推开我,自己折回去拿画。”暮色四合,陵区起风了。乌老吏从怀里摸出块龟甲,

塞给陈子衿:“子时三刻,持此甲到窆石下,咬破中指滴血其上。若龟甲浮空,

说明周鼎那晚守灯时会分神——那是你唯一的机会。”“分神?”“月圆之夜,子时三刻,

周鼎需对灯吐纳,吸食月华维持肉身。那时他五感最钝,你可从水道潜入,

但只有一炷香时间。”乌老吏盯着他,“记住,进穴后莫看灯,莫听声,径直取画。

画在铜椁东侧第三块砖下,砖上有鲤鱼纹。”陈子衿握紧龟甲:“前辈为何不自己取?

”“我?”乌老吏惨笑,掀开衣襟——胸膛处空空如也,只有一团墨色雾气包裹着心脏跳动,

“我的文骨早被红药抽了,如今靠禹王碑的镇力苟活。出不了陵区百步。

”夜色彻底吞没山峦。乌老吏佝偻着背,消失在享殿阴影里。风过松涛,如泣如诉。子时,

月圆如银盘。陈子衿依言来到窆石下。这巨石高逾两丈,传说下通黄泉,

历代祭祀皆绕石而行,无人敢近。他在石下摊开龟甲,咬破中指,

血珠滴落的刹那——龟甲浮空三寸,缓缓旋转。甲背裂纹泛出幽光,竟组成了个“凶”字。

但凶字中央有道细缝,指向东北。陈子衿朝东北方望去,那是陵区外墙,墙根有棵老槐,

槐下杂草丛生。他拨开乱草,发现个仅容一人的地洞,洞内隐隐有水声。是水道。洞壁湿滑,

渗着冰冷的黏液。爬了约莫半盏茶功夫,前方出现微光。陈子衿探出头,倒抽一口凉气。

这是个巨大的地下石窟,穹顶高不见顶,垂落无数钟乳石。石窟中央是座青铜椁,

椁盖铸着九州山河图。椁前有盏铜灯,灯焰碧绿,静静燃烧。灯旁盘坐着个锦衣人,

背对洞口,正对灯吐纳。这就是周鼎?看背影不过三十许,乌发垂腰,全然不像活了百岁。

陈子衿屏息,蹑足挪向铜椁。地面铺着青砖,每块都刻着古篆。他数到东侧第三块,

果见鲤鱼纹——砖面微凸,像有什么东西垫在下面。正要撬砖,灯焰忽然一晃。

周鼎的吐纳声停了。他缓缓转过头——陈子衿呼吸骤停。那是张无法形容的脸。皮肉完好,

甚至称得上俊朗,但皮肤下没有骨骼的轮廓,整张脸像融化的蜡,五官在缓缓流动。

尤其那双眼睛,眼白占了大半,瞳仁缩成两个黑点,看人时像蛇盯住青蛙。“又来了。

”周鼎开口,声音从腹腔发出,闷如破鼓,“裴红药派你来的?她还不死心。

”陈子衿稳住心神:“我来取顾生的画。”“顾寒枝?”周鼎蜡化的脸露出个类似笑的表情,

“他的画不在这儿。第二幅是《禹陵烟霞》,画主是我。”陈子衿愣住。

《画魂录》明明记载六幅画分属六人,周鼎是守画者,怎会也是画主?“没想到吧,

”周鼎艰难地起身,动作僵硬如木偶,“我也是被取走文骨的人之一。区别在于,

顾寒枝他们是被诱骗,我是自愿的。”他抚摸自己流动的脸,“崇祯四年,我患了痨病,

咳血将死。裴红药找上门,说可用文骨换长生。我信了,结果成了这不人不鬼的模样,

守着这盏破灯,守了九十七年。”灯焰跳动,映得他脸上皮肉起伏如浪。“画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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