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将新火试新茶——拔管那天，我重生了

楔子：死在三十二岁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我第一次读到这句诗，

是在十六岁的语文课上。老师说，苏轼写这首词的时候，正在从仕途的低谷走出来，

想告诉自己要珍惜当下，好好生活。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低谷。我以为人生是一条向上的路，

只要努力，就会越来越好。直到我死在三十二岁那年。我死的那天，

北京下着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花很大，一片一片落在ICU的窗玻璃上，

来不及看清形状就化成了水。我躺在病床上，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鼻子里是氧气管，

手背上是留置针，胸口贴着心电监护的电极片，那些绿色的小圆片冰冰凉凉，像一块块墓碑。

门外有人在吵。是我的丈夫周砚白，和我最好的朋友林蔓。“签了吧。

”周砚白的声音压得很低，“医生说没希望了。”林蔓在哭：“可是她还有意识！

她还能听见我们说话！”“听见又怎么样？植物人，三年了，你还要她躺多久？

”“那也不能拔管啊！她是人！不是一件东西！”“你知道这三年花了多少钱吗？

”周砚白的声音冷下来，“病房、用药、护工，一个月五六万。蔓蔓，我们家底都快掏空了。

”“所以呢？所以你就想让她死？”“我不是想让她死，我是想让我们活。”周砚白顿了顿，

“蔓蔓，我们还有孩子要养，还有房贷要还。她这样躺着，我们谁也过不好。”沉默。

很久的沉默。然后我听见林蔓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那......签吧。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飘落的雪。原来是这样。原来我等了三年，等来的是这个。

我想喊，想动，想睁开眼睛告诉他们——我能听见！我还有意识！我还活着！可是我动不了。

我已经三年没有动过了。三年前的那场车祸，让我变成了植物人。医生说，

苏醒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五。可我一直没放弃。我在黑暗里等，等有人来把我叫醒。等来的，

是拔管的同意书。门推开了。周砚白和林蔓走进来。三年不见，他们好像老了一些，

又好像没怎么变。周砚白的头发长了一点，林蔓瘦了一点。他们的手，是牵着的。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念念，”周砚白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我，“对不起。

”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我知道，那不是为我流的。林蔓站在他身后，不敢看我的脸。

她一直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签吧。”她说。周砚白拿起床头的知情同意书，

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他俯下身，凑到我耳边。“念念，”他说，

“下辈子别那么相信人了。”我闭上眼睛。心电监护仪发出一声长长的蜂鸣。那条绿色的线，

变成了一条直线。三十二书。我活了三年，够读完一个苏轼的年。到头来，唯一记住的，

只有那句“诗酒趁年华”。可我没有诗，也没有酒。只有一纸同意书，和两个我最信任的人。

第一章：醒来在十六岁“念念！念念！起床了！再不起来迟到了！”我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刺眼的阳光，和一张放大的脸。那张脸很年轻，皮肤白净，眼睛弯弯的，

带着一点婴儿肥。是林蔓。是我十六岁时的林蔓。我愣愣地看着她，好半天回不过神。

“你傻啦？”她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做噩梦了？快起来，第一节课是老班的，

迟到要罚站。”我慢慢坐起来，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宿舍。上下铺，六个人住。

墙上贴着明星海报，桌上堆着辅导书和零食。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操场上的塑胶味。

这是......我的高中宿舍？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很白，很小，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没有留置针，没有ICU的病号手环。我掀开被子，

看见自己穿着高中的校服——蓝白相间的运动服，袖口有点脏，是昨天上体育课蹭的。

“几点了？”我开口，声音沙哑。“六点四十！”林蔓已经穿好衣服，正在梳头，“快快快，

还有二十分钟！”我下床，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操场。阳光很好，有学生在跑步，

有人在打篮球，一切都那么鲜活，那么生机勃勃。我抬起手，狠狠掐了自己一下。疼。

不是梦。我回来了？我回到了十六岁？距离那场车祸，还有十六年。距离ICU的那张病床，

还有十六年。距离周砚白签下那份同意书——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窗外有人在喊：“苏念！快点！要迟到了！”是周砚白的声音。我睁开眼睛，看向楼下。

一个少年站在宿舍楼下，穿着和我一样的校服，背着书包，仰着头朝这边挥手。

阳光照在他脸上，年轻，干净，笑容灿烂。十六岁的周砚白。我未来的丈夫。

亲手签下拔管同意书的那个人。“念念！”他又喊了一声，“快下来！我买了豆浆！

”林蔓从后面探出头，笑着说：“哎哟，周砚白又来献殷勤了。念念，你命真好，

有这么个青梅竹马。”青梅竹马。是啊，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他家住我家隔壁，

小学同班，初中同校，高中还是同班。所有人都说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连我自己都这么以为。直到我躺在病床上，听见他说：“签了吧。”我转身，看向林蔓。

她也正看着我，笑得毫无城府。林蔓，我最好的朋友。从初中就认识，一起吃饭，

一起上厕所，一起熬夜追剧，一起骂讨厌的老师。我把所有秘密都告诉她，

包括我对周砚白的喜欢。她是我最信任的人。也是那个站在周砚白身后、不敢看我脸的人。

“念念？”林蔓被我盯得有点不自在，“你怎么了？眼神怪怪的。”“没什么。

”我收回目光，“走吧，要迟到了。”我拿起书包，和她一起下楼。走到楼下，

周砚白迎上来，递给我一杯豆浆。“热的，”他说，“加糖了。”我接过豆浆，看着他的脸。

十六岁的周砚白，眼睛很亮，笑容很暖。他喜欢我这件事，全校都知道。

他每天早上给我买早餐，晚上送我回宿舍，下雨天给我送伞，生病了给我买药。所有人都说，

这样的男生，打着灯笼都难找。包括我自己，也这么觉得。所以我嫁给了他。

二十二岁大学毕业，二十三岁结婚，二十四岁买房，二十七岁准备要孩子，

二十九岁——出车祸。然后躺了三年。然后他签了那份同意书。“念念？”周砚白见我发呆，

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豆浆不喝就凉了。”“嗯。”我低头喝了一口。豆浆是甜的，

温度刚刚好。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可是那个人，已经不一样了。上午第一节课，

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看着窗外发呆。老师在讲台上讲什么，我一句都没听进去。我在想，

接下来该怎么办。十六年。我有十六年的时间。那场车祸发生在二十九岁。

那天是周砚白的生日，我开车去取定好的蛋糕，在回来的路上，被一辆闯红灯的大货车撞上。

司机酒驾，全责。我昏迷，送进ICU，再也没出来。那三年，周砚白每周都来看我。

他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跟我说外面的事。说林蔓结婚了，说他们有了孩子，

说房贷快还完了，说我再不醒来，他就要老了。我一直以为，他是爱我的。直到那天，

我听见他和林蔓的对话。那双手，握了我三年。最后签下了我的死亡同意书。而现在，

他们俩，一个站在我左边，一个站在我右边。“念念，你发什么呆？”林蔓用胳膊肘捅我，

“老师叫你呢。”我回过神来，发现全班都在看我。“苏念，”历史老师推了推眼镜，

“苏轼的《望江南·春未老》，下一句是什么？”我站起来，看着黑板上的板书。春未老，

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然后呢？然后是什么？我张开嘴，

那句话自己就出来了——“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老师点头：“坐下吧，认真听课。”我坐下，心跳得很快。且将新火试新茶，

诗酒趁年华。这是我在ICU里想起的最后一句话。也是我睁开眼后，听见的第一句话。

是巧合吗？还是有什么东西，想让我记住？第二章：旧火与新茶下课后，我去找了班主任。

“老师，我想换座位。”班主任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头发有点白，说话很和气。

“为什么？你现在的座位不是挺好的吗？前面是周砚白，旁边是林蔓，都是学习好的。

”“就是因为太好了。”我说，“我想一个人坐。”王老师看着我，目光里有点不解。

“苏念，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没有。”“那为什么突然想换座位？和同学闹矛盾了？

”“没有。”“那是为什么？”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好好学习。”王老师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你成绩又不差，年级前五十，还想怎么好？”“想更好。”她看了我一会儿，

点点头。“行，那我给你调到第一排去，靠窗那个位置，一个人坐。”“谢谢老师。

”走出办公室，我靠在墙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个人坐。这是我重生后的第一个决定。

离他们远一点。离周砚白远一点。离林蔓远一点。先看清楚，这一世的他们，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换座位的消息传得很快。下午第二节课后，周砚白就来找我了。“念念，

你怎么换座位了？”他站在我新座位旁边，一脸不解，“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没有。

”“那为什么？”“想好好学习。”他愣了愣，然后笑了，伸手揉我的头发。“傻不傻，

坐哪儿不能好好学习？你坐后面，我还能给你讲题呢。”我偏开头，躲过他的手。

他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念念？”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受伤，

“你怎么了？”“没怎么。”我低头翻书，“就是想一个人坐，清净。”他站在那里，

站了很久。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里面有困惑，有不解，还有一点点慌张。

他在慌什么？慌我变了吗？还是慌他的计划被打乱了？“周砚白，”我抬起头，

看着他的眼睛，“你有事吗？”“没......没事。”他勉强笑了笑，“那你好好学习，

有事叫我。”他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想笑。前世，我最喜欢他揉我头发。

每次他伸手，我都会故意不躲，等他揉完，再假装生气地打他一下。那时候觉得，

这就是爱情。现在才知道，那是驯养。他在驯养我。让我习惯他的存在，习惯他的好，

习惯到离不开他。然后，就可以签下那张同意书了。“念念。”又一个声音响起。

林蔓端着两杯奶茶走过来，把一杯放到我桌上。“给你买的，你最爱的杨枝甘露。

”我看着那杯奶茶，没动。“怎么了？”她在我旁边坐下，“心情不好？和周砚白吵架了？

”“没有。”“那你怎么突然换座位了？我还以为咱俩能一直同桌到毕业呢。”她说着，

有点委屈地撅起嘴。前世，我最吃她这一套。她一撅嘴，我就心软。她说的事，我都会答应。

她想要的东西，我都会给。包括周砚白。“林蔓，”我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愣了一下。“什么为什么？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最好的朋友。”“对啊。

”她眨眨眼睛，“从初中就认识了，不是最好的朋友是什么？”我看着她。十六岁的林蔓，

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长得好看，性格也好，全班女生都喜欢她。

可她偏偏只和我玩，只和我好。所有人都说，苏念命真好，有这么个闺蜜。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直到我发现，她和周砚白的手，是牵着的。“念念？

”她被我盯得有点不自在，“你今天怎么老发呆啊？”“没事。”我拿起奶茶，喝了一口。

甜的。很甜。比周砚白买的豆浆还甜。可我心里，一点都不甜。晚上，我躺在宿舍床上，

睡不着。上铺的林蔓已经睡着了，呼吸很均匀。其他几个人也都睡了，偶尔有翻身的声音，

和梦里的呓语。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十六年。这十六年，我要做什么？

提前防着那场车祸？可那场车祸是意外，不是人为。我防不住。提前离开周砚白和林蔓？

可他们是我的同学，天天见面，怎么离开？提前告诉他们，我恨他们？可现在的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