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十四年,腊月十八。
杨行简的禁足,已经整整二十七天了。
这二十七天里,他像一只被关在金丝笼里的鹩哥,每日在尚书府后院的西厢房里转圈。转累了就躺下,躺够了就起来,起来接着转。书读不进去,字写不进去,连平日里最喜欢的拳脚功夫,也懒得动弹。
他实在想不通,不就是多看了崔家小娘子几眼吗?至于禁足一个月?
“至于。”
说这话的是他母亲,杨门郑氏。此刻她正坐在西厢房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件刚做好的冬衣,正仔细地缝着最后一针。她今年四十三岁,保养得极好,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袄裙,头上只簪着一支简单的玉钗,通身上下透着一股世家大族主母的从容气度。
“娘——”杨行简拖长了声音,“您都不知道那崔彦昭在朝堂上是怎么说我爹的。他说我‘勾引良家少女,有辱斯文’,还说我‘败坏世风,罪同匪类’。我不过是多看了他闺女两眼,怎么就成匪类了?”
郑氏头也不抬,针线不停:“那你看了几眼?”
杨行简语塞。
“你当崔彦昭是傻子?”郑氏咬断线头,把冬衣抖了抖,“他在朝堂上弹劾你爹,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你不过是个由头,他真正要做的,是你爹那张脸。”
杨行简愣了愣:“娘的意思是……”
“你爹刚升了兵部尚书,多少人眼红?崔彦昭是御史中丞,风闻奏事是他的本分。他弹劾你爹教子无方,看似小事,实则是在给旁人递刀子。”郑氏把冬衣递给他,“试试。”
杨行简接过冬衣,一边往身上套,一边皱眉:“那爹为什么不解释?我明明没把那崔家小娘子怎么样,就是上元节那天碰巧遇见,碰巧多看了两眼……”
“你当朝堂上是你们摘星楼喝酒?”郑氏站起身,绕着他转了一圈,伸手扯了扯衣角,“肩膀这儿宽了,回头再改改。你爹不解释,是因为没法解释。这种事,越描越黑。他认了教子无方,挨了圣上一顿申斥,这事就算过去了。他要是不认,跟崔彦昭在朝堂上吵起来,那才是中了别人的圈套。”
杨行简沉默了。
“娘,”他忽然问,“魏忠贤是不是想拉拢爹?”
郑氏的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整理衣角:“这些话,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我自己想的。”
郑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让杨行简心里咯噔一下。他从小就知道,母亲虽然平时温温柔柔的,可一旦露出这种眼神,那就是有大事。
“你想到什么了?”郑氏问。
杨行简斟酌着说:“爹升了兵部尚书,外面都传是魏忠贤保举的。崔彦昭是出了名的铁面无情,他弹劾爹,说不定就是因为爹跟魏忠贤走得近,他想……”
“他想敲山震虎。”郑氏接过话头,“你猜得不错。崔彦昭这一手,明着是打你爹的脸,暗着是在告诉魏忠贤:你的人在朝堂上,我盯着呢。”
杨行简的心往下沉了沉:“那爹……爹真的跟魏忠贤有来往?”
郑氏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你爹那人,你还不知道?他最恨的就是阉党专权。当年在北边打仗,就是因为不肯给魏忠贤送礼,硬生生在边关多熬了三年。他怎么可能跟魏忠贤走得近?”
“那外面那些传言……”
“传言是传言,事实是事实。”郑氏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行简,你今年十九了,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杨行简心里一紧。
郑氏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下人在扫雪。她重新关好窗,走回来,压低声音说:
“魏忠贤确实想拉拢你爹。他派人来递过话,只要你爹肯倾覆于他,他就保举你爹入阁。你爹没答应。”
杨行简心头一跳:“然后呢?”
“然后……”郑氏顿了顿,“然后魏忠贤就开始敲打你爹了。先是有人在朝堂上参你爹当年在北边打仗时贪墨军饷,查了半天,查无实据。接着又有人参你爹纵容家奴侵占民田,你爹把那个家奴绑了送官,又查无实据。这回崔彦昭弹劾你,看着是小事,可你想想,崔彦昭一向不跟魏忠贤来往,怎么偏偏这时候跳出来?”
杨行简脑子转得飞快:“娘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后指使崔彦昭?”
“未必是指使。”郑氏摇摇头,“崔彦昭那人,我见过几次,是个有风骨的。他弹劾你爹,多半是真心觉得你爹跟魏忠贤有勾连,想借此敲打。可这个念头,是谁给他种下的?”
杨行简倒吸一口凉气。
郑氏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欣慰:“你能想到这一层,这一个月禁足没白禁。行简,你要记住,这长安城里,没有一件事是孤立的。你今天在摘星楼说了什么话,明天就可能传到太后耳朵里;你今天跟谁喝了一顿酒,后天就可能被人参上一本。你爹在朝堂上,如履薄冰。你在这个家里,也休想置身事外。”
杨行简低下头,沉默良久。
“娘,我知道了。”
郑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像小时候一样:“行了,不说这些了。你三姐让我告诉你,她明日要去庙里上香,问你去不去。”
杨行简一愣:“三姐?她不是在家备嫁吗?怎么突然要去上香?”
郑氏笑了笑:“你三姐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心里有事就坐不住。她说想去给菩萨上炷香,求个平安。”
他想起那位准姐夫,礼部侍郎家的公子,姓陈,名昭,字子明。此人他见过几次,生得温文尔雅,谈吐不凡,对三姐也是真心实意的好。两人自小青梅竹马,这门亲事,两家都满意,就等着明年春天过门。
可偏偏这时候,出了朝堂这些事。
“我去。”杨行简说,“正好我也想出去透透气。”
郑氏点点头:“那明日一早,你们姐弟俩一起去。多带几个家丁,路上小心。”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透,杨行简就被丫鬟叫起来。
他迷迷糊糊洗漱完,披上那件新做的冬衣,往前院走去。三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袄裙,外面罩着大红斗篷,衬得一张脸愈发白皙。
“三姐。”
杨婉转过头来,看见他,嘴角微微翘起:“出来了?这一个月,可把你憋坏了吧?”
杨行简走过去,三姐今年二十有一,生得跟母亲年轻时有几分像,眉眼温柔,气质娴静。可此刻她站在那里,眉宇间却隐隐带着一丝愁容,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
“三姐,你没事吧?”
杨婉摇摇头:“没事。走吧,再晚就赶不上头炷香了。”
姐弟俩上了马车,前后跟着八个家丁,往城外慈恩寺而去。
马车辚辚而行,碾过积雪,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杨行简掀开车帘,看着街上的景象。腊月十九,离年关越来越近,街上比往日更热闹了几分。卖年画的、卖对联的、卖爆竹的,挑着担子满街走。还有卖各种吃食的,糖瓜、麻糖、蜜饯、糕点,香味飘得老远。
可在这热闹底下,杨行简却看出些不一样的东西。
街角的乞丐比往年多了。以前是三三两两,现在是一堆一堆,蜷缩在墙根底下,身上盖着破草帘子,脸冻得发青。卖儿卖女的也多了,插着草标跪在路边,有的一跪就是一整天,也无人问津。
“今年冬天冷。”杨婉轻声说,“听说城外冻死好多人。”
杨行简沉默着,没有说话。
马车出了城,往南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慈恩寺。
慈恩寺是长安城外最大的寺庙,香火极盛。今日不是初一十五,香客不多,倒也清静。姐弟俩下了马车,进了山门,先去大雄宝殿上了香,然后往后山走去。
后山有一片梅林,此时正开得盛。红梅白梅交相辉映,香气清冽。杨婉走在前面,脚步放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三姐。”杨行简追上去,“你到底怎么了?”
杨婉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姐弟俩四目相对,杨婉忽然笑了笑:“没什么,就是心里不踏实。”
“因为魏忠贤?”
杨婉的笑容淡了淡:“你也知道了?”
“娘跟我说了。”杨行简压低声音,“三姐,你放心,爹不会答应的。你跟陈子明的婚事,谁也拆不散。”
杨婉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行简,你还小,有些事不懂。”
“我十九了。”
“十九也是小。”杨婉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这世上的事,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爹不答应,可如果太后下旨呢?如果圣上下旨呢?我们能抗旨吗?”
杨行简愣住了。
“魏忠贤是阉人,他无儿无女,把那个干儿子当亲生的。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杨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要我嫁给魏良臣,不是看上了我这个人,是看上了杨家的门第。他要的是杨家的支持,要的是兵部尚书的支持。如果他不达目的不罢休,那最后……”
她没说下去,但杨行简听懂了。
那最后,要么屈服,要么翻脸。
可魏忠贤是什么人?跟他翻脸的下场是什么?
杨行简不敢往下想。
“三姐,”他忽然抓住杨婉的手,“你别怕。不管出什么事,我都站在你这边。谁要是敢动你,我就跟他拼命。”
杨婉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她伸手抱住他,像小时候一样,把脸埋在他肩上。
“行简……”
杨行简拍着她的背,什么也没说。
姐弟俩在梅林里站了很久,直到一阵脚步声传来。
杨行简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灰布僧衣的老和尚正朝这边走来。这和尚年纪约莫六十开外,身形瘦削,一双眼睛却极亮,像是能看透人心。
“两位施主,”老和尚合十行礼,“老衲有礼了。”
杨婉赶紧松开杨行简,擦了擦眼角,还礼道:“大师有礼。”
老和尚看着他们,目光在杨行简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说:“老衲冒昧,敢问这位小施主,可是姓杨?”
杨行简心里一动:“大师认识我?”
老和尚笑了笑:“老衲不认识施主,但认识施主身上这块玉。”
他指了指杨行简腰间系着的那块玉佩。那是杨家的家传之物,上面刻着一个“杨”字。
杨行简点点头:“是,我姓杨。大师有何见教?”
老和尚沉吟片刻,忽然说:“施主若是有空,可否借一步说话?”
杨行简看了三姐一眼,杨婉微微点头。姐弟俩跟着老和尚,穿过梅林,来到一座小小的禅房前。
“施主请进。”老和尚推开门,“老衲有几句话,想单独跟施主说。”
杨行简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禅房不大,陈设极简,只有一张榻、一张几、一个蒲团。老和尚请他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然后盯着他看了许久。
杨行简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大师,您到底想说什么?”
老和尚摇摇头:“老衲有些看不出来。但老衲可以告诉施主一句话。”
“什么话?”
“远避是非,可保平安。”老和尚看着他,“施主家世显赫,身处是非之地。若能及早抽身,远走高飞,或许能躲过一劫。若执意留在长安,只怕……”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杨行简盯着他,忽然问:“大师,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老和尚沉默片刻,说:“老衲什么都不知道。老衲只是听香客们闲谈,说起朝中最近不太平。魏公公跟几位大臣闹得很僵,听说有人在暗中串联,要参他一本。这种事,往年也有,可今年不同。今年的雪下得大,冻死的人多,流民越来越多,各处藩镇也蠢蠢欲动。这个年,怕是不好过。”
杨行简心里一沉。
“多谢大师指点。”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几上,“小小意思,请大师收下。”
老和尚摆摆手:“施主不必如此。老衲说这些,不是为了银子。施主若是有心,日后若遇难事,可来慈恩寺避一避。老衲虽无能,护一个人周全,还是做得到的。”
杨行简深深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推门出去。
杨婉还在梅林里等着,见他出来,忙迎上去:“那大师跟你说什么了?”
杨行简笑了笑:“没什么,就是劝我多行善事,少惹是非。”
杨婉狐疑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杨行简挽起她的胳膊,“走吧,天不早了,该回去了。”
姐弟俩出了慈恩寺,上了马车,往回走。
一路上,杨行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车窗外发呆。
老和尚的话,在他心里翻来覆去。
远避是非,可保平安。
可他是杨家的嫡子,是兵部尚书的儿子。杨家就在长安,父亲就在朝堂,他往哪儿避?他能往哪儿避?
父亲走不得,他也走不得。
马车进了城,已是末时。大日高悬,映着雪,透着暖意。可杨行简看着那些融雪,心里却冷得像冰。
酉时一刻,朱雀大街两侧的酒楼茶肆,在门口扫出一条路来。扫过的青石板湿漉漉的,倒映着两旁的幌子和灯笼,红的绿的黄的,在水光里晕成一团。店家伙计站在门口高声揽客,嘴里哈出的白气混着雪沫子,飘出老远。
“三碗羊汤,两个胡饼”
“客官里面请,新到的烧春酿”
“让一让让一让,炭车过来了”
卖炭的老汉赶着驴车,从街角拐出来。车上码着齐整整的木炭,用草帘子盖着,还是被雪打湿了边角。他缩着脖子,袖着手,嘴里骂骂咧咧:“这鬼天气,雪下得不是时候,炭都要潮了。”
几个孩子追着跑着,从他车边擦过去,险些撞翻了车。老汉正要骂,孩子们已经跑远了,笑声洒了一路。他们追的是一个卖糖葫芦的,那汉子扛着草靶子,上面插满红艳艳的山楂果,裹着晶莹的糖衣,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这便是长安。三百年的帝都,天下的心脏。哪怕外头藩镇打得再凶,流民闹得再狠,只要进了这座城,便像是进了另一个世界。
此时,朱雀大街中段,摘星楼三楼雅间,炭火烧得正旺。
杨行简斜倚在窗前,手里攥着一把剥好的松子,一颗一颗往嘴里扔。他生得一副好皮相:剑眉星目,鼻若悬胆,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只眉眼间带着三分懒散七分倨傲,一看便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身上那件石青色的锦袍,是蜀地今年新贡的云锦,一匹值百金;腰间系着的白玉带,是去年父亲升兵部尚书时,圣上亲赐的。
“老七,听说花月楼新来了几个梵国的新娘子,一会去品鉴品鉴?”
说话的是坐在他对面的年轻人,姓郑,姓三,人称郑三郎。他爹是户部侍郎,管着天下钱粮,他便也跟着有了挥霍的底气。此刻他歪在榻上,手里攥着个酒壶,脸已经喝得通红。
杨行简没理他,眼睛仍盯着窗外。
郑三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对面“锦绣阁”二楼,一个红衣女子正凭栏而立。她约莫十六七岁,生得极清冷:眉眼如远山含黛,肌肤似雪裹寒梅,手里捧着一个铜手炉,侧脸被雪衬得愈发白皙。她身后站着个丫鬟,正说着什么,她却只是微微点头,并不答话。
“啧。”郑三郎咂了咂嘴,把酒壶往桌上一顿,“我说你怎么非要坐这间,敢情是冲这个来的。那是谁家的?”
“崔家。”杨行简终于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崔彦昭的闺女。”
郑三郎一愣,随即倒吸一口凉气,酒都醒了一半:“御史中丞崔彦昭?老七,你疯了?那老东西是出名的铁面无情,去年弹劾我爹的奏章就是他写的,害得我爹差点被捋了官帽子。你敢打他闺女主意?”
杨行简这才转过头来,嘴角微微上翘,带着点痞气:“我偏要打。”
郑三郎竖起大拇指:“有种。然后呢?”
“然后?”杨行简把松子壳往桌上一扔,拍了拍手,“然后她爹就把我爹告了。”
“啊?”
“说我勾引良家少女,有辱斯文,败坏世风,请圣上严加管教。”杨行简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奏章写的那叫一个精彩,引经据典,洋洋洒洒三千言,把我爹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郑三郎愣了半晌,噗嗤一声笑出来:“所以你爹揍你了?”
“禁足一个月。”杨行简伸了个懒腰,“今天刚解禁。”
“难怪你今日把我们叫出来。”郑三郎摇头晃脑,“我说老七,你也太不挑食了。那崔家小娘子我听说过,冷得像块冰,你招惹她做什么?这满长安的闺秀,哪个不比她好说话?”
雅间里还有几个人,都是长安城里数得着的世家子弟。闻言纷纷附和:
“要我说还是平卢节度使送来的那位表小姐好,听说会弹琵琶,还会跳胡旋舞。”
“你们懂什么?”杨行简抓起一把松子,又往嘴里扔了一颗,“那崔家小娘子,是冷。可你们见过她笑吗?”
众人摇头。
“我见过。”杨行简眼里闪过一丝光,“上元节那天,她在灯市猜灯谜,猜中了一个难的,笑了那么一下。就那么一下,啧……”
他没往下说,只是又转头看向窗外。
那红衣女子已经不在原处了。锦绣阁的窗子空空的,只有雪花还在往里边飘。
郑三郎凑过来:“走了?”
杨行简没答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窗外传来一阵喧哗。几人探头看去,只见街上一队人马正缓缓行过。为首的是个穿着绯色官服的中年人,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十几个随从。街上的人纷纷避让,有躲得慢的,被随从一鞭子抽在背上,惨叫着滚到路边。
“魏良臣。”郑三郎压低声音,“魏公公的干儿子。”
杨行简看着那人,眼神冷了几分。
魏良臣,东厂掌刑千户,魏忠贤的心腹。此人仗着魏忠贤的权势,在长安城里横行霸道,无人敢惹。据说他私宅里养着上百个姬妾,都是从民间强抢来的;据说他名下的田产铺子,占了小半个长安城。
“听说他又升官了。”一个世家子小声说,“现在兼着京营提督,禁军都归他管。”
“禁军?”另一人嗤笑一声,“禁军早就是魏家的私兵了。圣上年幼……唉,不说了不说了。”
话虽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当今圣上年仅十四,太后垂帘听政,可太后也是魏忠贤的人。这天下,名义上姓姜,实际上早就是魏家的了。
杨行简看着楼下那队人马渐渐走远,忽然想起父亲前些日子说过的话:“魏忠贤要拉拢我,我没答应。这长安城,怕是要不太平了。”
当时他没往心里去。父亲是兵部尚书,手握天下兵马的调遣大权,魏忠贤再狂,也不敢动兵部尚书吧?
可现在看着魏良臣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他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老七?”郑三郎见他发呆,拍了拍他的肩膀,“想什么呢?”
杨行简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什么。喝酒喝酒。”
几人重新落座,觥筹交错,渐渐又热闹起来。话题从崔家小娘子转到斗鸡,从斗鸡转到赛马,从赛马转到新开的赌坊。杨行简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里那点不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对了老七,”郑三郎忽然压低声音,“我听说你们家最近跟魏公公走得近?”
杨行简眉头一皱:“听谁说的?”
“都这么说。”郑三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爹刚升了兵部尚书,外边都在传,是魏公公保举的。还有人说,你爹已经答应了魏公公,要把你三姐嫁给他干儿子做填房。”
杨行简手里的酒杯一顿。
他三姐杨婉是杨家唯一的嫡女,自幼许给了礼部侍郎家的公子。两家早就换了庚帖,只等明年春天过门。
“放他娘的屁。”杨行简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洒了一桌,“我三姐早就定亲了,怎么可能嫁给魏良臣那狗东西?”
“嘘——”郑三郎赶紧捂住他的嘴,“祖宗,你小点声。这隔墙有耳,让人听见可了不得。”
杨行简一把拍开他的手,脸色铁青:“谁传的这话?”
“我……我也不知道。”郑三郎被他吓得往后缩了缩,“就是外面都在传,我也是听说的。”
杨行简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站起身:“我回家一趟。”
“哎老七,这才刚喝上——”
杨行简已经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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