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擦着耳朵飞过去的时候,程鹏正在数敌人的数量。七。不,八个。
缅甸雨季的夜晚没有月亮,只有密林深处偶尔闪过的枪口火焰,像毒蛇吐信。程鹏趴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后面,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稳,有力,每分钟五十二次。这是特种兵最理想的战斗心率。
“修罗,撤。”耳麦里传来指挥部的声音,“越界了,回来。”
程鹏没动。
五十米外,那个绰号“疯狗”的毒枭正在往卡车里爬。卡车发动机已经轰鸣起来,车灯照亮了泥泞的土路。只要让他越过前面那道山脊,就是缅甸境内纵深,再想抓他,外交程序能让人跑八百里。
“修罗,重复,立即撤退!你已经进入缅甸领土,这是直接命令!”
程鹏把耳麦摘了。
他从不擅作主张。入伍十二年,执行任务一百三十七次,零失误,零违令。但此刻他盯着那个背影——三个月前,“疯狗”手下的人在中缅边境活埋了六名缉毒警,挖出来的时候,有两个人还保持着挣扎的姿势。
程鹏动了。
他像一道黑色的影子从岩石后掠出,脚下踩过落叶和淤泥,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毒贩们的注意力都在前方,没人想到华国军人敢越界追击。等最外围的哨兵发现不对时,程鹏的匕首已经从他颈侧划过。
一刀。
鲜血在黑暗中几乎是黑色的。程鹏接住倒下的身体,轻轻放在地上,继续向前。
第二个人在他三米外转身,嘴刚张开,喉结就被捏碎了。
第三个人在卡车边撒尿,听到动静回头,看到一个身影从黑暗中浮现。他想喊,但程鹏的肘击已经砸在他的太阳穴上,那人像截木头一样栽进了泥坑里。
“疯狗”已经爬上了副驾驶,卡车开始移动。
程鹏加快脚步。他需要翻过前面那道土坡,截住卡车的去路。土坡上长满了灌木,枝叶刮在脸上生疼,他不在乎。
他翻上坡顶的那一刻,脚下踩到了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不是地雷。是细得几乎感觉不到的绊线。
程鹏的反应速度零点三秒。在踩到绊线的一瞬间,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向后仰倒,同时双手护住头脸。但爆炸没有来自脚下,而是来自两侧——
两颗定向雷同时引爆,数百颗钢珠呈扇形向他射来。
程鹏的身体在空中扭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三颗钢珠擦着他的肋骨飞过,留下三道血槽。但第四颗打进了他的左肩,第五颗钻进了右腿。他摔在泥地里,翻滚着向坡下冲去。
还没等他站起来,手电的光柱就照在了他脸上。
“中国人。”一个声音用蹩脚的普通话说道,带着笑,“我就知道你会来。”
“疯狗”站在卡车边,手里拿着一根雪茄。他比照片上瘦,眼睛很小,但亮得瘆人。
程鹏没有试图站起来。他的腿伤了,左臂抬不起来,周围至少有二十个人,全都端着枪。他在心里计算着:如果能夺下最近那人的枪,可以换掉至少五个。但剩下的十五个会把他打成筛子。
“你挺能打。疯狗”走过来,用皮鞋踢了踢程鹏的伤腿,“我死了十八个弟兄,就为了抓你一个人。值。”
程鹏没说话。他在观察。土坡后面还有动静,有人在往这边跑。是自己人?不像,脚步声太乱。
“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会有地雷?疯狗”蹲下来,雪茄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那条路你们的人走过三趟了,每次都没事。今天怎么就有雷了呢?”
程鹏的眼皮跳了一下。
“疯狗”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你猜。”
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走到了程鹏身边。程鹏抬起头,看到一双沾满泥巴的作战靴。目光往上,是迷彩服,是熟悉的装备,是一张他认识的脸。
小周。
周斌,队里最年轻的兵,二十二岁,去年刚分到他手下。平时话不多,但手脚勤快,程鹏教他格斗技巧,他学得认真,每次训练结束都会把器械擦干净再走。
“队……队长。”周斌不敢看他。
程鹏的脑子有一瞬间是空白的。不是愤怒,不是痛心,是一种奇怪的抽离感,好像这一幕发生在别人身上。
“为什么?”
周斌没回答。“疯狗”替他答了:“一百万。这个数,够他全家在县城买套房,再开个店。你呢?你能给他什么?立功受奖?三等功?二等功?那玩意儿能当饭吃?”
程鹏盯着周斌。周斌低着头,肩膀在抖。
“你开枪打我,我认了。”程鹏的声音很平静,“但你告诉我,那六个人被活埋的时候,你在哪儿?”
周斌的脸白了。
“行了行了。疯狗”摆摆手,示意手下把程鹏拉起来,“别在这儿搞战前动员了。带走,这货能卖个好价钱。”
有人把程鹏从地上拽起来,往他头上套了个黑布袋子。黑暗降临前,程鹏最后看了一眼周斌——那个年轻人始终没有抬头。
三天后,程鹏被塞进一个集装箱,和七十三个来自不同国家的“货物”挤在一起。五天四夜,没有水,没有食物,只有黑暗和屎尿的臭味。有人死在他身边,尸体被拖走,又有人被塞进来。
集装箱门再次打开时,刺眼的阳光让程鹏什么都看不见。有人把他拽出来,注射了什么,他又陷入了昏迷。
醒来时,他躺在一张不锈钢床上。
头顶是惨白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另一种说不清的甜腥味。程鹏试着动了一下,发现手脚都被皮带固定住了。手腕和脚腕处的皮肤磨破了,结着黑红色的血痂。
“实验体0387,苏醒时间……”一个声音在不远处响起,说的是英语,带着美利坚中西部口音,“比预想中快四小时。记录一下。”
程鹏偏过头,看到两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玻璃隔断后面,正在看着什么数据。隔断上印着一行蓝色的字:Blue Shield Biomedical。
蓝盾生物医药。
这个名字程鹏听过。在内部通报里,它被列为“高度可疑”的境外机构,据传和多个国家的非法人体实验有关。但因为没有确凿证据,一直没能动它。
“醒了?”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走进来,四十来岁,戴着金丝边眼镜,笑容和蔼得像个社区医生,“感觉怎么样?头晕吗?恶不恶心?”
程鹏没说话。
“我叫霍华德,你的主治医师。”男人走到床边,翻开程鹏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反应正常。你很幸运,0387,你是这批实验体里存活时间最长的。已经十二天了。”
十二天。程鹏在心里算了一下,从被捕到现在,快二十天了。
“你身体素质很好,”霍华德继续说,“我们测过你的数据,远超常人。华国特种兵,对吧?我猜也是。这种身体素质,不拿来当兵可惜了——哦不对,已经当了。那就更可惜了。”
他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你想知道我们要做什么吗?”霍华德从旁边拿起一个金属托盘,上面放着几支试管,里面是颜色诡异的液体,有的发蓝,有的发绿,“这是基因优化药剂。能让人跑得更快,跳得更高,力气更大,伤口愈合速度是常人的五倍。理论上,打了这个,你就能成为超级士兵。”
程鹏盯着那些试管。
“但理论归理论,”霍华德耸耸肩,“实际上嘛,我们打了四百多人,是是第三个活过一周的。大部分人在注射后二十四小时内就死了,死得……不太好看。有的器官衰竭,有的全身溃烂,有的自己把自己挠成了骨头架子。”
他把一支试管举到眼前,对着灯光晃了晃,里面的液体泛起幽蓝的光泽。
“但只要我们成功一个,之前的牺牲就都值得。你说对吧?”
程鹏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如果成功了呢?”
霍华德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成功?你以为成功了是好事?”他凑近程鹏,压低声音,“小伙子,不管成功还是失败,你的结局都一样——躺在那边的焚化炉里,变成一把灰。区别只在于,失败是现在烧,成功是等我们把数据都采集完了再烧。”
他拍了拍程鹏的肩膀,语气亲切得像在安慰一个怕打针的孩子。
“别怕,很快的。”
第一针扎下去的时候,程鹏咬紧了牙关。
药剂是冰凉的,从血管向全身蔓延,像有无数条小蛇在皮肤下钻行。十分钟后,冰凉变成了灼烧,每一根血管都像灌进了熔化的铁水。程鹏的身体绷成一张弓,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嘣响。
“心率一百八,血压飙升,肾上腺素……”有人在旁边报数据。
程鹏听不太清了。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来,每一波都比上一波更高。他感觉自己正在被从内部撕裂,细胞一个接一个炸开,基因链像一根根琴弦被人用力拉扯,随时都会绷断。
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他不知道。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几小时。等他再次清醒时,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床单被抓成了碎片。
霍华德站在床边,看着仪器上的数据,表情惊讶:“竟然挺过了第一轮。有意思。准备第二轮。”
第二轮。
第三轮。
第四轮。
程鹏不知道自己挨了多少针。他的意识时断时续,清醒的时候,就盯着天花板上的一盏灯看。灯罩上落了一只飞蛾,翅膀扑腾着,但怎么也飞不出去。
“真是个怪物。”他听到有人这么说。
“数据呢?数据怎么样?”
“好得吓人。你看这个细胞活性,这个代谢速率,正常人的十倍都不止。”
“但体征在下降。你看心率,越来越慢。”
“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准备下一轮。”
又是一针。
这一次的疼痛和之前不一样。不是灼烧,是撕裂。程鹏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崩解,细胞壁在破裂,基因链在断裂,一切都在往深渊里滑落。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间隔越来越长,越来越弱。
“不行了,要死了。”
“记录最后的数据。”
程鹏的眼前开始发黑。他努力睁开眼睛,看到霍华德站在不远处,正在和另一个白大褂说话,看都没看他一眼。对他来说,自己只是一串即将停止跳动的数字。
心跳又跳了一下。然后很久没有下一声。
“死了?”
“死了。心率零。拉走吧,下一个准备。”
有人走过来,解开程鹏手脚上的皮带。程鹏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抬起来,移动,然后失重——
他被扔进了一个坑里。
很深的坑,底部是软的。不是泥土,是别的什么。程鹏用最后一丝意识分辨出来:是尸体。很多尸体。有的已经腐烂,有的还很新鲜,堆叠在一起,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臭。
原来这就是“处理垃圾”的地方。
程鹏仰面躺在尸体堆上,看着头顶那一小片天空。天是灰的,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雨滴落在他脸上,冰凉冰凉的。
他的意识在一点点涣散。心跳已经停了,血液不再流动,细胞正在成批死亡。再过几分钟,他就会成为这堆尸体里最新的一具。
最后的念头从脑海里掠过:周斌那小子,不知道有没有梦到过那六个人。
然后,天亮了。
不是真正的天亮,是一道刺目的白光从天而降,贯穿了整个尸坑。程鹏残存的意识捕捉到了那一瞬间:一道球形闪电,拳头大小,亮得像一颗小太阳,笔直地砸在他胸口上。
电流瞬间穿透了他的身体。
已经停跳的心脏被强行激活,轰地一下,像有台发动机在胸腔里重新点火。已经停止流动的血液被电流驱赶着,在血管里疯狂奔涌。已经断裂的基因链被高压电焊接到一起,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重新组合——
然后,吞噬开始了。
程鹏的身体变成了一个旋涡。那些堆叠在他周围的尸体,一具接一具地枯萎、干瘪、化为灰烬。细胞、组织、血液、骨髓,一切有机物都被撕碎、分解、吸收,像百川归海一样涌进他的身体。
力量。源源不断的力量。
程鹏睁开眼睛。
头顶的乌云还在翻滚,球形闪电早已消失,只有雨还在下。他躺在尸坑底部,周围是厚厚一层灰烬,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有了。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皮肤完好,没有伤口,没有针眼。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能感觉到身体里奔腾的力量,能听到周围几百米内的每一声虫鸣,能看到黑暗中灰烬上每一缕细微的纹理。
最重要的是,他能感觉到“饥饿”。
一种奇怪的饥饿,不是对食物的渴望,而是对……生命的渴望。他低下头,盯着那些灰烬,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现在还有尸体,他还能吸收。
程鹏从灰烬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左肩的枪伤消失了,右腿的伤口也没了。他试着握拳,力量比之前大了不止一倍。
他爬出尸坑。
外面是一片废墟。蓝盾生物医药的实验室已经不存在了,只剩下扭曲的钢筋和烧焦的水泥块。球形闪电不只击中了他,也击中了整个建筑群。火焰在雨中燃烧,警笛声从远处传来。
程鹏走在废墟间,看着那些被烧焦的尸体——穿着白大褂的尸体。有人在最后一刻还在试图逃跑,但没跑掉。有人趴在操作台上,脸埋在臂弯里,像在午睡。
他找到了霍华德。
那个金丝边眼镜的男人躺在一堵倒塌的墙下面,胸口插着一根钢筋,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雨水落在他脸上,顺着脸颊流下来,像眼泪。
程鹏蹲下来,看了他一会儿。
“我成功了。”他说。
霍华德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程鹏没听,站起来走了。
远处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程鹏加快脚步,消失在废墟外的夜色里。
他不知道那些警车是哪一方的,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儿。但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周斌在哪儿?“疯狗”在哪儿?那些把活人当实验品的,那些用一百万买别人命的,那些在光明世界里伸出一只黑手的——
他会一个一个找到他们。
因为他现在是修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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