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君忠将朝天阙

残烛泣泪，映着御书房的明黄琉璃瓦，也映着御座上那个形销骨立的身影。大胤王朝的天子，

萧承煜，此刻正枯坐案前，案上堆着的奏折，字字句句都像是淬了毒的针，扎得他心口发疼。

昨夜的雪，下得紧，把整座皇城裹成了一片素白，也把那些潜藏在暗处的龌龊，

都盖得严严实实。可雪能盖得住朱墙瓦砾，盖不住人心底的凉薄。萧承煜闭上眼，

眼前晃过的，是一张张曾经无比熟悉的脸。他的皇叔，那个从小抱着他长大的王爷，

如今是叛军的主谋；他的发小，伴读十年的翰林学士，

早已成了丞相的鹰犬；还有他的亲妹妹，昭阳公主，竟亲手把调兵的虎符，送到了敌营。

满朝文武，皇亲国戚，翻覆之间，竟都成了背叛他的人。偌大的朝堂，只剩一个人，

还站在他这边。那人是镇国将军，陆峥。陆峥是个粗人，嗓门大，性子烈，

打起仗来是不要命的主，论起政务来，更是能跟萧承煜吵得面红耳赤。从前，

萧承煜总嫌他聒噪，嫌他不懂变通，嫌他一身的兵痞气，跟那些温文尔雅的文臣格格不入。

可如今，满朝的温文尔雅，都成了插向他心口的刀，唯有这个吵吵闹闹的将军，

成了他唯一的依靠。寅时的梆子声，敲得萧承煜心头一颤。他猛地睁开眼，

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连日的忧思，早已把这个年轻的帝王熬得没了人样。就在这时，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带着风雪的寒气。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闯进来，

声音里带着哭腔：“陛下！陛下！陆将军府传来急报，将军夫人……夫人难产，大出血，

产婆说……说怕是撑不过两日了！”“什么？”萧承煜猛地站起身，龙袍的下摆扫过案几，

墨砚“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浓墨溅了一地，像极了战场上的血。陆峥的夫人，沈青禾，

也是个不让须眉的女子。她出身将门，自幼习武，性子爽朗，跟陆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萧承煜还记得，去年上元节，他微服出宫，撞见陆峥和沈青禾在街头买糖葫芦，

两人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笑得像两个孩子。那时的天，多蓝，那时的人心，多干净。

可如今，沈青禾危在旦夕。陆峥是什么性子，萧承煜比谁都清楚。

那是个把妻儿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的人。如今沈青禾命悬一线，他这个将军，

怕是连刀都握不稳了。萧承煜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踉踉跄跄地走到殿外，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

他望着陆将军府的方向，灯火通明，那灯火里，藏着一个男人的绝望。“备车。

”萧承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朕要去陆将军府。”小太监吓了一跳：“陛下！

万万不可啊！如今丞相的人，到处盯着您的行踪，您这一去，万一……”“万一什么？

”萧承煜冷笑一声，眼底是彻骨的寒意，“朕的江山，都快没了，还怕什么？陆峥为了朕，

连命都可以不要，他的夫人有难，朕岂能坐视不理？”他顿了顿，又道：“不用銮驾，

找一辆寻常的马车，再让清月跟着朕。”清月是他的贴身婢女，心思缜密，武功也不错，

是个靠得住的人。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皇宫的侧门，

融进了茫茫的夜色里。马车停在陆将军府的后门，萧承煜和清月刚下车，

就看到一个身披铠甲的魁梧身影，正焦躁地在门口踱步。那是陆峥，一夜之间，

仿佛老了十岁，头发上沾着雪，脸上满是胡茬，双眼通红，布满了血丝。听到脚步声，

陆峥猛地回头，看到萧承煜的那一刻，他愣住了，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声音哽咽：“陛下！您怎么来了？”“起来。”萧承煜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指尖触到的，是他身上的寒气和颤抖，“朕来看看青禾。”陆峥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这个在战场上从不知哭为何物的铁汉，此刻哭得像个孩子：“陛下，青禾她……她大出血，

产婆说，最多还有两天……臣……臣对不起她……”萧承煜的眼眶，也红了。

他拍着陆峥的背，沉声道：“哭什么？陆峥，你是大胤的镇国将军，是朕的兄弟！

青禾不会有事的，朕带你们去一个地方，那里有一个人，能救青禾的命。”陆峥猛地抬起头，

眼里满是希冀：“陛下，真的？”“朕何时骗过你？”萧承煜的目光，坚定而有力，“只是，

去那个地方的路，不好走。而且，此去一别，怕是要暂时离开京城了。

”陆峥毫不犹豫：“臣的命，是陛下的，臣的家，也是陛下的。只要能救青禾，

臣去哪里都愿意！就算是刀山火海，臣也闯！”萧承煜点了点头，心头一阵温热。他就知道，

陆峥不会让他失望。“好。”萧承煜沉声道，“你去收拾一下，带上几个信得过的手下，

再把青禾小心地抬上马车。记住，此事，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臣明白！

”陆峥擦干眼泪，转身就往府里跑，脚步却比刚才沉稳了许多。一个时辰后，一行十几人，

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京城。除了萧承煜、清月、陆峥和奄奄一息的沈青禾，剩下的，

都是陆峥一手带出来的亲兵，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更是对他忠心耿耿。马车一路向南，

走的都是偏僻的小路，避开了所有的城镇。萧承煜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

心里五味杂陈。他曾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坐拥万里江山，受万民敬仰。可如今，

却只能像丧家之犬一样，仓皇逃离。他转头看向躺在软榻上的沈青禾，面色煞白，气若游丝，

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几乎让人以为她已经没了气息。陆峥坐在她身边，

紧紧握着她的手，一刻也不敢松开。“陛下，您说的那个地方，真的有能救青禾的人吗？

”陆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有。”萧承煜笃定道，“那是朕偶然得知的一个去处，

在南边的云雾山里。山里有一个老妇人，人称‘换血婆婆’，精通换血之术，能生死人，

肉白骨。只是，她脾气古怪，从不轻易救人。朕也是碰运气，但愿她能出手。

”陆峥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是更加用力地握住了沈青禾的手。一路颠簸，

走了整整一天一夜，终于到了云雾山的脚下。眼前的山，高耸入云，云雾缭绕，

看不清山顶的模样。一条狭窄的小路，蜿蜒向上，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从这里上去，

一直走，走到路变宽的地方，就能看到一座小茅屋，那就是换血婆婆的住处。

”萧承煜沉声道。陆峥点了点头，率先跳下车，小心翼翼地抱起沈青禾。他的动作，

轻柔得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大家小心点，跟紧我。”陆峥沉声道。一行人，排成一列，

沿着狭窄的山路，慢慢向上爬。山路陡峭，布满了碎石和荆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寒风呼啸，吹得人摇摇欲坠。陆峥抱着沈青禾，走得格外艰难，额头上的汗，混着雪水，

不断地往下淌。萧承煜跟在他身后，虽然贵为天子，却也没有丝毫的娇气。他的龙袍，

早已被荆棘划破，手上也磨出了血泡，可他一步也没有落下。清月跟在最后，

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手里的匕首，始终没有离手。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脚下的路，

渐渐宽了起来。从只能容一人通过，变成了能容两人并行。又走了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草地上，坐落着一座简陋的茅草屋。屋前种着几株梅花，开得正艳，

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茅草屋的门，虚掩着。萧承煜松了一口气，看来，

换血婆婆在家。陆峥抱着沈青禾，快步走到茅屋前，刚想敲门，门却“吱呀”一声，

自己开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站在门口，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却清亮得很。

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手里拿着一个药篓，看样子，是刚采药回来。“老夫人。

”萧承煜拱手行礼，语气恭敬，“晚辈萧承煜，冒昧来访，恳请您出手，救救我的朋友。

”老妇人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陆峥怀里的沈青禾，点了点头，

声音苍老却有力：“进来吧。”一行人，鱼贯而入。茅屋里，陈设简单，却一尘不染。

靠墙的位置，摆着一个药柜，上面摆满了各种草药。屋子中央，有一个火塘，火塘上熬着药，

散发着浓郁的药香。老妇人让陆峥把沈青禾放在里屋的床上，然后仔细地为她诊脉。

她的手指，搭在沈青禾的手腕上，闭着眼睛，久久不语。陆峥和萧承煜，站在一旁，

大气都不敢出。过了许久，老妇人才睁开眼，缓缓道：“失血过多，气血两虚，还好，

来得不算太晚。换血之术，伤元气，但是，能救她的命。只是，你们要想清楚，一旦开始，

就不能停。”“晚辈明白！”陆峥和萧承煜异口同声道。老妇人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她从药柜里，取出各种草药，捣碎，熬制成药汁。又拿出几根银针，

小心翼翼地刺入沈青禾的穴位。然后，她从一个木盒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

里面装着红色的液体。她将液体倒入一个碗中，又加入了一些药汁，搅拌均匀。

“这是引血汤，喝了它，才能开始换血。”老妇人道。陆峥连忙接过碗，

小心翼翼地喂沈青禾喝了下去。药汁入喉，沈青禾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老妇人见状，

点了点头，随即开始准备换血的器具。她的动作，娴熟而流畅，一看就是多年的老手。

换血之术，繁琐而凶险。需要将特制的药汁，通过银针，导入体内，再将体内的淤血和浊气，

慢慢导出。整个过程，需要耗费极大的心力。陆峥和萧承煜，守在床边，寸步不离。时间，

一分一秒地过去。屋外的雪，停了。太阳，渐渐升起，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茅屋里，

给这个简陋的屋子，增添了一丝暖意。老妇人的额头上，布满了汗珠，脸色也渐渐变得苍白。

她却丝毫没有停歇，依旧专注地为沈青禾施术。清月端来一杯热水，递给老妇人：“老夫人，

歇会儿吧。”老妇人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又过了一个时辰，老妇人终于收起了银针，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好了。”她道，“接下来，就是等她醒了。不出意外，明日一早，

她就能醒过来。”陆峥和萧承煜，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两人对视一眼，

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庆幸。老妇人又叮嘱道：“这几日，让她好好休息，不要动气，

多喝些补气血的汤。过不了多久，就能恢复如初了。”“多谢老夫人！”陆峥跪倒在地，

磕了一个头。萧承煜也拱手行礼：“老夫人的大恩，晚辈没齿难忘。日后若有机会，

定当报答。”老妇人摆了摆手：“举手之劳罢了。你们的事，我略知一二。帝王之路，

本就孤独。守住本心，方得始终。”萧承煜的心头，猛地一颤。他看着老妇人，

眼中满是敬佩。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当第一缕阳光洒进屋里的时候，

沈青禾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浑浊，而是变得清亮起来。

她看着守在床边的陆峥，虚弱地笑了笑：“夫君……”“青禾！你醒了！

”陆峥激动得热泪盈眶，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青禾摇了摇头，她动了动身子，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一点也不疼了。而且，

浑身充满了力气。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原本煞白的面色，此刻竟变得红润有光泽。

“我……我好了？”沈青禾不敢置信地问道。“好了！全好了！”陆峥激动地道，“是陛下，

是陛下带我们来这里，找换血婆婆救了你！”沈青禾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萧承煜，

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快躺下，别乱动。”萧承煜连忙按住她，“好好休息，身体要紧。

”沈青禾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感激：“陛下，多谢您的救命之恩。”“你是陆峥的夫人，

是朕的弟妹，谢什么？”萧承煜笑了笑。沈青禾笑了笑，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

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她从枕下，摸出一枚玉佩，递到萧承煜面前。“陛下，有件事，

我必须告诉您。”沈青禾的声音，严肃了起来，“前几日，我还没生产的时候，

去街上买东西，看到丞相的贴身侍卫，跟一个陌生男子，鬼鬼祟祟地进了一间偏僻的屋子。

我觉得不对劲，就悄悄跟了上去。”萧承煜的眉头，皱了起来。“我趴在窗户上，

听了一会儿，隐约听到他们说什么‘谋反’‘夺权’之类的话。后来，我被他们发现了。

我那时候怀着身孕，行动不便，不宜久战，就跟他们打了起来。最后，我抢了这个玉佩，

就赶紧跑了。”沈青禾顿了顿，又道：“他们没见过我的脸，但是，我当时挺着大肚子，

而且快要生产了。他们如果去产婆那里打听，肯定能猜到我是谁。若不是陛下带我们来这里，

恐怕……”萧承煜接过那枚玉佩，仔细地端详着。玉佩是和田玉做的，质地温润，

上面刻着一个“萧”字，旁边还有一个“李”字。两个字，刻得龙飞凤舞，

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萧承煜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握着玉佩的手，微微颤抖。

“陛下，您怎么了？”陆峥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连忙问道。萧承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他看着那枚玉佩，声音沙哑得厉害：“这枚玉佩，世间只有两枚。

一枚在朕的身上，另一枚，在朕的一位好友，李某人的身上。”他顿了顿，又道：“朕和他，

是总角之交。我们曾经在桃花树下，对着苍天发誓，不管以后如何，不管是富贵还是贫穷，

不管是顺境还是逆境，都不会辜负彼此，都会是对方最坚实的依靠。”陆峥和沈青禾，

都愣住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枚玉佩，竟然牵扯到了陛下的好友。萧承煜的眼神，

变得无比锐利：“看来，朕的这位好友，早已背叛了朕。丞相的谋反，他也是同谋之一。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原来，最痛的背叛，从来都不是来自敌人，

而是来自最信任的人。陆峥沉声道：“陛下，既然如此，我们就更不能坐以待毙了。

臣愿率领手下，杀回京城，斩了丞相和那个叛徒，夺回属于陛下的江山！”萧承煜摇了摇头，

他看着窗外的阳光，眼神渐渐变得坚定：“不，我们现在回去，无异于以卵击石。

丞相现在势大，我们需要隐忍，需要积蓄力量。”他转头看向陆峥和沈青禾，

沉声道：“此去京城，危机四伏。我们暂时不能回去。先找一个地方，安顿下来，

再从长计议。”陆峥点了点头：“臣听陛下的。”沈青禾也道：“陛下放心，我虽然是女子，

但也能上阵杀敌。若有需要，我愿和夫君一起，为陛下效命。”萧承煜看着眼前的两人，

心头一阵温热。他知道，前路漫漫，布满了荆棘和坎坷。他知道，夺回江山的路，

注定充满了血雨腥风。但是，他不再害怕。因为，他不再是孤家寡人。他有陆峥，有沈青禾，

有一群忠心耿耿的手下。他看着手中的玉佩，眼神变得无比冰冷。丞相，李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