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扣的重量,林小满一直攥着那枚纽扣。金属的边缘嵌进掌心,留下浅浅的凹痕。她走得很慢,像是怕走快了,脑子里那些碎片一样的画面就会散掉——顾辰甩开的手,顾清音悬在半空的手指,琴房里砸在琴键上的拳头,还有那不成调的、破碎的琴声。,苏晴正坐在地上压腿,把身体折成一个近乎不可能的角度。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到小满的脸,动作停住了。“你怎么了?”苏晴松开腿,站起来,“脸这么白。没事。”小满把背包放在椅子上,纽扣还握在手心。她犹豫了一下,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个空的铁皮糖盒,把纽扣放进去,盖上盖子。,像关上一个秘密。“采访不顺利?”苏晴走过来,靠在书桌边。“顺利。顾辰回答了所有问题,虽然很短。陆子皓也很配合。”
“那你这副表情...”苏晴盯着她,“你刚才说,闯进了一个不该闯进的故事。什么意思?”
小满转过身,背对着苏晴整理背包。她把笔记本、录音笔、相机一样一样拿出来,动作很慢,像是每样东西都需要仔细摆放。苏晴没催,只是安静地等着。
“我看到顾辰的妈妈了。”最后小满说,声音很轻。
“在哪儿?”
“体育馆后面。他们...在吵架。”
苏晴没说话。房间里只有窗外传来的风声,和远处操场上隐约的哨声。过了一会儿,苏晴走到床边坐下,拍拍身边的空位。
小满走过去坐下,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姿势,从小就是。
“说说看。”苏晴说。
小满从去图书馆开始讲,讲乐谱,讲照片,讲那行铅笔字,讲陈老师的反应。然后讲体育馆,采访,顾辰离开,她跟过去,看到的那一幕。她没有描述太多细节,只是陈述事实,但那些事实本身就足够沉重。
苏晴听完,沉默了很久。她看着窗外,傍晚的天空是灰蓝色的,像一块洗褪色的布。
“小满,”她说,“你知道吗,有时候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苏晴转过头看她,“你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说顾辰是高岭之花,却没人真的敢去追吗?不是因为他难追,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背后有一堆说不清的事。他妈妈,他爸爸,他那个复杂的家庭...没人想卷进去。”
“我没想卷进去。”小满说,“我只是...”
“只是好奇。我懂。”苏晴叹气,“但你有没有想过,顾辰为什么不喜欢被人关注?为什么讨厌拍照?为什么练琴从来不开门?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看到那些东西。那些破碎的、不体面的、让人难受的东西。”
小满想起顾辰接受采访时的样子。坐得笔直,眼神平静,语气平稳。一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形象。但如果苏晴说的是真的,那这个形象底下,是什么?
是砸在琴键上的拳头,是甩开母亲的手,是说“不用你管”时冰冷的声音。
是那枚被她捡起来的纽扣。
“那枚纽扣,”苏晴突然说,“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小满老实说,“还给他?可我怎么解释我看到了?不还?可那是他妈妈的东西...”
“别还。”苏晴说,“就当没看见。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不参与比参与好。”
“可是...”
“没有可是。”苏晴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铁皮糖盒,摇了摇,纽扣在里面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小满,你才大一,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别让别人的故事,变成你的负担。”
她把糖盒放回抽屉,然后转过身,表情认真:“答应我,别再去打听顾辰的事。采访结束了,任务完成了,就够了。剩下的,是他自已的事。”
小满看着苏晴。苏晴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小满没有的东西——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苏晴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什么能要,什么不能要。她活得通透,活得自我保护。
但小满不是苏晴。有些东西,一旦看见了,就再也忘不掉。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就再也收不回。
“我尽量。”最后她说。
“不是尽量,是必须。”苏晴走回来,握住她的手,“小满,我知道你心软,我知道你觉得愧疚,觉得那场意外是你的错。但不是。那只是意外。你不能因为一场意外,就把别人的命运扛在自已肩上。你扛不起的。”
小满没说话。苏晴的手很暖,但她自已的手是冰的。
窗外传来琴声。这次不是德彪西,也不是肖邦,是一首小满没听过的曲子。旋律很简单,甚至有点幼稚,像是儿童钢琴练习曲。但弹得很慢,很轻,每个音符都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是顾辰在弹吗?在经历了刚才那一幕之后,他还能坐在钢琴前,弹这样一首简单的曲子?
“他在用音乐疗伤。”苏晴突然说,像是看穿了小满的想法,“我以前认识一个舞蹈生,每次不开心就跳舞,跳到精疲力尽,跳到忘记一切。顾辰大概也一样。钢琴是他的出口,也是他的牢笼。”
出口和牢笼。多矛盾,但又多真实。
琴声还在继续,一遍,两遍,三遍。同样的旋律,同样的节奏,像是某种固执的重复,某种不肯放弃的坚持。
小满站起来,走到窗边。从这里看不到琴房,只能看到远处教学楼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星星坠落人间。但琴声是真实的,它穿过夜色,穿过玻璃,来到她耳边,来到她心里。
“苏晴,”她说,“如果你有一个秘密,一个很重很重的秘密,你会怎么办?”
苏晴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
“如果是我的秘密,我会把它埋起来,埋得很深,深到谁都找不到。”苏晴说,“如果是别人的秘密,我会装作没看见,没听见,不知道。”
“可如果那个秘密在求救呢?”小满转过头看她,“如果那个秘密在说,帮帮我,救救我,你会怎么办?”
苏晴沉默了。远处的琴声停了,最后一缕余音消散在夜色里,像一声叹息。
“那你要想清楚,”苏晴说,声音很轻,“救一个人,可能会搭上自已。而且你怎么知道,他想被救?”
小满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在某个琴房里,有一个人,刚刚砸了钢琴,刚刚甩开了母亲的手,刚刚说了一句冰冷的话。然后他坐下来,弹了一首简单的曲子,一遍又一遍。
那不是求救,是什么?
第二节:论坛的风波
第二天一早,小满是被手机的震动吵醒的。不是闹钟,是消息提示音,密集得像下雨。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屏幕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来自班级群,还有几条来自苏晴。
“小满!快醒醒!出事了!”
“看论坛!快!”
“我的天,这下热闹了...”
小满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苏晴的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半。
点开苏晴发来的链接,跳转到校园论坛的页面。置顶的帖子标题是加粗的红色字体:
独家爆料高岭之花的真面目:顾辰与母亲当众争吵,疑似家庭不和!
发帖人是个匿名账号。帖子里没有文字,只有三张照片。第一张,顾辰甩开顾清音的手,侧脸冷硬。第二张,顾清音站在原地,手还悬在空中,表情模糊但能看出受伤。第三张,顾辰转身离开的背影,顾清音看着他,眼眶似乎是红的。
照片拍得很清楚,能认出两个人的脸。拍摄角度是从侧面,距离不远,应该是用手机拍的,但像素很高。
小满的心脏猛地一缩。昨天那个时间,那个地点,除了她和当事人,还有第三个人在场?还是说...这些照片是后来有人提供的?
她往下翻评论,已经盖了几百楼:
“真的假的?顾辰对他妈这么凶?”
“看起来不像演的,那个甩开的动作好用力...”
“他妈妈好有气质啊,是顾清音吧?以前很有名的钢琴家。”
“所以顾辰的钢琴是跟妈妈学的?那为什么会闹成这样?”
“豪门秘辛?我听说顾辰他爸是顾氏集团的老总,父母很早就离婚了。”
“难怪顾辰性格那么冷,原生家庭的问题吧。”
“不过再怎么样也不能对妈妈那样吧,太没礼貌了。”
“楼上别道德绑架,你知道他们家发生了什么吗?”
“就是,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但照片摆在这里,事实就是他对妈妈态度很差。”
“也许有什么隐情呢?”
“有什么隐情也不能那样啊...”
小满关掉页面,手指在发抖。她想起昨天苏晴说的话——“别让别人的故事,变成你的负担。”现在,这个故事不再是某个角落的秘密,它被摊在所有人面前,被评论,被揣测,被审判。
而她是唯一的目击者。唯一的,除了拍照者之外的目击者。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陆子皓的电话。小满接起来。
“小满,你看论坛了吗?”陆子皓的声音很急,背景音嘈杂,像是在球场。
“刚看到。”
“妈的,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拍的。”陆子皓骂了一句,“顾辰现在电话打不通,微信也不回。我们去找他,他不在宿舍,琴房也没人。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我不知道。”小满说,“我昨天采访完就直接回宿舍了。”
“操。”陆子皓又骂了一声,“这事闹大了,辅导员都知道了。顾辰他爸好像也打电话来问了。现在一堆人到处找他。”
“他会有事吗?”
“不知道。但以他的性格...”陆子皓顿了顿,“小满,如果你看到他,或者他知道什么,一定要告诉我。我是他兄弟,我得找到他。”
“好。”
挂断电话,小满坐在床上,脑子一片空白。窗外的阳光很好,但照不进她心里。她想起那个铁皮糖盒,里面的纽扣。想起顾清音握着手表的样子,想起顾辰说“不用你管”时的声音。
她下床,打开抽屉,拿出糖盒。打开,纽扣躺在里面,米色的,金属边缘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她拿起纽扣,握在手心。金属硌着皮肤,微微的疼。
她应该把纽扣还给顾辰。但现在,在发生了这些事之后,还合适吗?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小满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是林小满同学吗?”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温和,但透着疲惫。
“我是。您是?”
“我是陈老师,音乐系的。我们昨天在资料室见过。”
小满的心提了起来:“陈老师好。有什么事吗?”
“顾辰在你那儿吗?”
“不在。我也在找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声叹息:“如果你看到他,让他给我打个电话。还有...别让他看论坛。至少现在不要。”
“论坛上的照片...”
“是真的。”陈老师的声音很轻,“但那些人不明白。他们不明白那孩子经历了什么,也不明白清音...算了,不说了。如果你看到他,就告诉他,琴房我帮他锁了,没人能进去。他想练琴的话,可以去我办公室,钥匙在门垫下面。”
“陈老师,”小满鼓起勇气问,“您知道顾辰和他妈妈...是怎么回事吗?”
更长的沉默。久到小满以为电话已经挂了。
“小满,”陈老师说,声音突然变得很严肃,“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尤其是对你这样的孩子来说。答应我,别问,也别查。这对你,对他,都好。”
“可是...”
“没有可是。”陈老师打断她,“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有些伤口,不能碰。一碰,就会流血,流很多血。你明白吗?”
小满握着手机,说不出话。她不明白,但她听懂了陈老师的警告——别靠近,别触碰,别试图扮演救世主。
“我明白了。”最后她说。
“好。如果你看到顾辰,就按我说的告诉他。谢谢你了。”
电话挂断。小满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阳光。那么好的阳光,却照不亮人心的角落。
她穿好衣服,洗漱,背上背包。出门前,她看了一眼那个糖盒,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放进了背包的夹层。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觉得不能在宿舍里待着。那些消息,那些评论,那些看不见的视线,像一张网,罩得她喘不过气。
走出宿舍楼,九月的阳光有些刺眼。路上人来人往,有赶着去上课的学生,有晨练回来的老师,有打扫卫生的阿姨。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又不一样。小满能感觉到那些隐晦的目光,那些压低的议论,那些在她经过时突然停止的交谈。
“看,那就是新闻系那个新生,昨天采访顾辰的。”
“她会不会知道什么?”
“谁知道呢...”
小满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离开宿舍区。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只是本能地往人少的地方走。图书馆?不行,那里人太多。教学楼?也不行。体育馆?更不行。
最后她走到了樱花小道。就是第一天撞到顾辰的地方。此刻这里很安静,一个人也没有。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风吹过,几片早凋的叶子旋转着落下。
小满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背包放在腿上,很沉。她拉开拉链,拿出那个糖盒,打开,纽扣还在。她把它倒在手心,看了很久。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但确实有人走来。小满抬起头,心脏停跳了一拍。
是顾辰。
他从小道的另一端走来,穿着白色的T恤,深色长裤,没背书包,手里什么都没有。他走得很慢,低着头,像是在看地上的影子。阳光照在他身上,但他整个人像蒙着一层灰,黯淡的,没有光泽。
他看到小满,脚步停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像是没看见她,又像是看见了但不想理会。
小满站起来,纽扣还握在手心。她想说话,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辰从她身边走过,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能看到他眼下淡淡的青黑,能感觉到他周身那股拒人千里的低气压。
他走了过去,没有回头。
小满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和昨天一样挺拔,但今天,她看到了别的东西——一种紧绷,一种隐忍,一种随时可能断裂的脆弱。
“顾辰。”她终于发出声音。
顾辰停下,没回头。
小满走过去,走到他面前。她摊开手心,那枚米色的纽扣躺在掌心,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顾辰的目光落在纽扣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很细微的变化,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一颗石子,荡开一圈涟漪,然后迅速恢复平静。
“昨天你妈妈掉的。”小满说,声音很轻,“我捡到了。”
顾辰看着她。他的眼睛很深,深得像井,看不到底。小满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情绪,愤怒,疲惫,受伤,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不甘。
他伸出手,拿起纽扣。他的手指碰到小满的掌心,很凉。然后他收回手,把纽扣握在掌心,就像昨天顾清音握着手表那样。
“谢谢。”他说。只有两个字,很轻,很淡。
然后他转身要走。
“顾辰。”小满又叫住他。
他再次停下,但这次没回头。
“陈老师说,如果你想练琴,可以去她办公室,钥匙在门垫下面。”小满说,“她还说,琴房她帮你锁了,没人能进去。”
顾辰的肩膀微微绷紧。很小幅度的动作,但小满看到了。
“还有...”小满吸了口气,“论坛上的事,你别看。至少现在别看。”
顾辰终于转过身。他看着小满,眼神很复杂,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看了?”他问。
“看了。”
“什么感觉?”
小满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她以为他会生气,会冷漠,会转身离开。但他问,什么感觉。
“我...”小满斟酌着用词,“我觉得,那些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随便评论,不公平。”
顾辰笑了。很短促的一个笑,没有任何温度,甚至有些讽刺。
“这世上哪有公平。”他说,然后顿了顿,“昨天的事,你看到了多少?”
“全部。”小满老实说。
顾辰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他抬头看了看天,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
“那你觉得,我做错了吗?”他又问。
这次小满没有犹豫:“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所以我没有资格判断对错。”
顾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又笑了,这次的笑有些不同,像是带着一点疲惫的认可。
“你比他们诚实。”他说,“至少你承认你不知道。”
“但我很抱歉。”小满说,“抱歉那些照片被发出来,抱歉你被那样议论。”
“不用抱歉。”顾辰说,“又不是你拍的。”
“可如果我当时...”
“如果你当时站出来,又有什么用?”顾辰打断她,“你能让那个人不拍照?还是能让我妈不来?都不能。所以不用抱歉,这事跟你没关系。”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小满听出了别的——一种深藏在平静之下的疲惫,一种对这一切的、近乎麻木的接受。
“你要去哪里?”小满问。
“不知道。走走。”顾辰说,“放心,我不会想不开。我还没那么脆弱。”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顾辰转过身,背对着她,“林小满,谢谢你捡到纽扣。也谢谢你告诉我陈老师的话。但剩下的事,你别管了。这是我的事,我自已处理。”
“可是...”
“没有可是。”顾辰说,语气很坚决,“你是个好记者,也是个好人。但有些浑水,别蹚。对你没好处。”
他说完就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步子很快,转眼就消失在樱花小道的尽头。
小满站在原地,手心还残留着他手指的凉意。风吹过,叶子沙沙响,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她想起论坛上那些评论,那些揣测,那些自以为是的评判。她想起顾辰说“这世上哪有公平”时的表情。她想起陈老师说“有些伤口不能碰”。
然后她想起苏晴说“救一个人,可能会搭上自已”。
但有些事,看见了,就不能假装没看见。有些人,摔倒了,就不能假装没看见。
哪怕可能会搭上自已。
小满拿出手机,打开论坛。那个帖子还在最上面,评论数已经破千。她点开发帖框,开始打字。
手指在颤抖,但她没有停。
第三节:一篇帖子
标题:关于顾辰事件的几点说明
内容:
我是新闻系大一新生林小满,昨天下午在体育馆采访了顾辰学长。采访结束后,我确实看到了顾辰学长和他母亲在一起,也看到了后来论坛上照片里的那一幕。
但我看到的,不止是那几张照片。
我看到顾辰学长在接受采访时,虽然话不多,但每个问题都认真回答,对球队的情况了如指掌。我看到他在训练时耐心指导新队员,一遍遍纠正动作。我看到他离开时跟队友说“明天见”,虽然声音很淡,但确实是说了。
我也看到了他和他母亲的对话。我离得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我看到了顾辰学长离开时的背影,和他母亲站在原地时的表情。那不是简单的“态度差”,那是两个都很痛苦的人,在一次很痛苦的对话。
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我想在座的各位,也大多不知道。我们看到的只是几张照片,几个瞬间。但我们不知道照片背后的故事,不知道那些瞬间之前和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们不知道,所以我们没有资格评判。
顾辰学长是学校的名人,是很多人关注的对象。但名人也是人,也有自已的隐私,也有不想被公开的伤口。把别人的伤口拍下来,发到网上,让成千上万的人围观、评论、揣测,这真的是对的吗?
我不知道拍照的人是谁,也不知道发帖的人是谁。但我想说,如果你真的关心顾辰学长,真的关心这件事,请给他一点空间,一点尊重。如果你不关心,也请不要用你的键盘,去伤害一个你并不了解的人。
最后,我想对顾辰学长说:昨天采访很愉快,谢谢你配合。也谢谢你没有因为撞车的事生气。希望你能处理好自已的事,如果需要帮助,很多人愿意帮你,包括我。
帖子发出去,小满盯着屏幕,心脏跳得很快。她在做什么?她在为一个几乎陌生的人辩护,在对抗整个论坛的声音,在把自已推到风口浪尖。
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她关掉论坛,把手机放回口袋。阳光还是那么好,风还是那么轻,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不再是被动的旁观者,她走进了这个故事,自愿的,清醒的,尽管可能愚蠢。
她沿着樱花小道往回走,脚步很稳。她知道,很快会有更多的消息,更多的评论,更多的目光。有些人会支持她,有些人会骂她,有些人会揣测她和顾辰的关系。
但她不后悔。
走到宿舍楼下时,手机震动。是苏晴的消息,只有三个字:“你疯了?”
小满回复:“可能吧。”
苏晴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林小满!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苏晴的声音几乎是在吼,“我昨天才跟你说,别管别管别管!你今天就在论坛上发那种帖子?你知不知道现在多少人骂你?说你蹭热度,说你和顾辰有一腿,说你是圣母白莲花!”
“我知道。”小满说。
“知道你还发?”
“因为我觉得对。”
“对?什么是对?为了一个几乎不认识的人,把自已搭进去,这叫对?”苏晴气得声音都在抖,“小满,你才大一,你以后还要在这个学校待四年!你现在就把自已搞成焦点,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那就不过了?”小满说,声音很平静,“因为怕被人议论,就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因为怕惹麻烦,就对不公的事视而不见?苏晴,如果所有人都这样,那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苏晴沉默了。电话里只有她沉重的呼吸声。
“小满,”最后她说,声音低了下来,“我不是说你不该有正义感。我是怕你受伤。论坛上那些人,说话多难听你看到了。他们才不在乎真相,他们只在乎热闹。你把自已扔进去,只会被撕碎。”
“我不怕。”小满说,但心里其实是怕的。她怕那些恶意的评论,怕那些揣测的目光,怕那些看不见的敌意。但她更怕的是,如果她什么都不做,多年以后回头看,会后悔今天的沉默。
“算了。”苏晴叹气,“发都发了,现在删也来不及了。你在哪儿?”
“宿舍楼下。”
“上来吧。我买了早餐,有你喜欢的豆浆油条。”
挂断电话,小满抬头看了看306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但苏晴在那里,在等她。不管她做了什么蠢事,不管多少人骂她,至少还有一个人,会给她留一份早餐,会骂她,但也会等她。
这大概就是朋友。
她走进宿舍楼,上楼。楼道里很安静,大部分人应该都去上课了。走到三楼时,她听到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清。
“...就是那个林小满,新闻系的。长得也就那样,不知道怎么就攀上顾辰了。”
“可能是采访的时候勾搭上的吧。现在的小姑娘,手段多着呢。”
“而且你看她发的那个帖子,装什么正义使者,笑死人了。”
“就是,以为自已是谁啊...”
小满停下脚步,手握着楼梯扶手,握得很紧。那些声音从306隔壁的307传出来,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她可以推开门,可以跟她们理论,可以质问她们凭什么这么说。但她没有。她只是站着,听着,然后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到306门口,她抬手敲门。苏晴来开门,看到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不自已开门?不是有钥匙吗?”
“忘了带。”小满说,走进房间。
苏晴关上门,走到桌边,把豆浆油条推给她:“还热着,快吃。”
小满坐下,拿起油条,咬了一口。很脆,很香。豆浆是甜的,温度刚好。
“你听到她们说话了?”苏晴在她对面坐下。
“嗯。”
“别理她们。一群长舌妇,整天就知道嚼舌根。”苏晴也拿起一根油条,“你发的帖子我看了。写得...还不错。至少挺真诚的。”
“你不骂我了?”
“骂有什么用,你都发了。”苏晴看着她,“而且说实话,虽然我觉得你蠢,但我有点佩服你。换成是我,我可能没那个勇气。”
小满没说话,低头喝豆浆。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陆子皓的消息:“小满,我看到你的帖子了。谢谢你。真的。”
紧接着又是一条:“顾辰也看到了。他没说什么,但...我觉得他应该不生气。总之,谢谢你。”
小满回复:“不客气。应该的。”
然后是陈老师的消息:“小林,你的帖子我看到了。勇气可嘉,但以后做事要三思。不过还是要说,谢谢你为顾辰说话。”
小满一一致谢。然后她点开论坛,看自已帖子下面的评论。
和她预料的一样,褒贬不一。有人支持她,说她说得对,说论坛风气该整治了。有人骂她,说她多管闲事,说她装,说她蹭热度。还有人揣测她和顾辰的关系,说得有鼻子有眼,像是亲眼看见了一样。
但有一条评论引起了她的注意,是一个匿名用户发的:
“发照片的人找到了,是大三摄影社的张某。他说是路过随手拍的,觉得是新闻就发了。现在帖子已经被版主删了,账号也封了。但照片已经传开了,删了也没用。”
下面有人回复:“删帖封号有什么用?该看到的都看到了。”
“就是,现在全校都在议论这件事。”
“不过那个张某也真是,随手拍?骗鬼呢。分明是蹲点。”
“听说顾辰他爸给学校施压了,要查这件事。”
“豪门就是不一样...”
小满关掉论坛。照片是摄影社的人拍的,是路过还是蹲点,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伤害已经造成了。就像碎掉的风铃,就算把碎片都粘起来,裂痕也还在。
“小满,”苏晴突然说,“你今天有课吗?”
“上午没有,下午有两节。”
“那上午陪我去个地方吧。”苏晴站起来,开始换衣服。
“去哪儿?”
“去见那个做金缮的学姐。”苏晴转头看她,“你不是有碎掉的风铃吗?让她看看能不能修。”
小满愣住了:“你不是说,碎了就碎了,承认它碎了就好?”
“那是昨天说的。”苏晴笑了,笑容里有种狡黠的光,“今天看了你的帖子,我改主意了。有些东西碎了,是得承认。但承认之后,也可以试着把它修好。哪怕有裂痕,也比一堆碎片强,对吧?”
小满看着苏晴,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她想起苏晴昨天说的话,那些关于界限、关于自保、关于不要多管闲事的话。但今天,苏晴说要陪她去修风铃。
“苏晴,”小满说,“谢谢你。”
“谢什么,快点换衣服。”苏晴把一件外套扔给她,“修完风铃,我请你吃午饭。压压惊。”
小满接过外套,也笑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还没喝完的豆浆上,照在苏晴明艳的脸上。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也许这个世界并没有那么糟糕。也许在那些恶意、那些揣测、那些伤害之外,还有别的东西。比如一份早餐,比如一句“我陪你”,比如一个愿意为你改变主意的朋友。
也许,这就够了。
第四节:金缮与选择
美术系的楼在学校最西边,是一栋很老的建筑,红砖墙爬满了爬山虎,窗户是木制的,有些玻璃已经裂了,用胶带贴着。苏晴带着小满爬上三楼,敲开最里面那间工作室的门。
开门的是个短发女生,穿着沾满颜料的围裙,手上戴着橡胶手套。看到苏晴,她笑了:“哟,稀客啊。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带个朋友来。”苏晴推着小满进去,“这就是我说的那个学姐,许薇。美术系大四,金缮高手。”
工作室不大,但很乱。到处是瓶瓶罐罐,各种工具,半成品的陶器,墙上贴满了素描和设计图。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漆混合着松节油。
“你好,我是林小满。”小满说。
“知道,论坛名人嘛。”许薇眨眨眼,“你那个帖子我看了,写得不错。有胆量。”
小满有点不好意思:“没有...”
“行了,别谦虚了。”许薇脱掉手套,擦了擦手,“说吧,要修什么?”
小满从背包里拿出铁盒,打开,拿出那些碎片。许薇接过来,放在工作台上,打开台灯,仔细看。
“陶瓷风铃,手工的,画工不错。”她拿起最大的那片,对着光看,“碎得挺厉害,但碎片基本都在。可以修。”
“真的可以吗?”小满问。
“可以,但不保证和原来一样。”许薇说,“金缮的原理是用大漆把碎片粘起来,然后在接缝处撒上金粉。修完之后,裂痕会变成金色的纹路,很明显,但也很美。你们能接受吗?”
小满看着那些碎片。云朵的图案碎成了三块,母亲的远山碎成了两块。如果修好,那些裂痕会变成金色的线,分割云朵,分割远山。那不再是原来的风铃,而是一个新的、带着伤痕的、但依然完整的东西。
“能。”小满说。
“那就行。”许薇把碎片收起来,“放我这儿吧,修好了我叫你们。大概要一周,大漆干得慢。”
“多少钱?”
“苏晴的朋友,不收钱。”许薇摆摆手,“就当支持你的正义行为了。”
“那不行...”
“行了,别推了。”苏晴拉住小满,“许薇有钱,她接一个私活就够我们吃一个月了。让她修,算是劫富济贫。”
许薇笑了:“就你话多。”她走到工作台边,开始准备工具,“对了,顾辰那事,后来怎么样了?论坛上那些照片删了,但私下里传得更厉害了。”
“我们也不知道。”苏晴说,“他今天没来上课,电话也不接。”
“他那个妈...”许薇顿了顿,“我见过一次。去年校庆,她来看演出,坐在第一排。顾辰弹完琴下来,她走过去想跟他说话,他直接绕过去了,看都没看她一眼。当时好多人都看见了。”
小满想起昨天顾清音的表情,那种受伤的、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
“他们到底为什么...”小满忍不住问。
“谁知道呢。”许薇拿起一把小刷子,开始清理碎片上的灰尘,“不过我听音乐系的人说,顾辰的妈妈当年很有名,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不弹琴了,出国了,再回来就是现在这样。顾辰的钢琴是她启蒙的,但后来是跟陈老师学的。这里面肯定有故事,但没人知道。”
“陈老师是他妈妈的学妹。”小满说。
“对,而且关系好像还不错。至少以前是。”许薇把碎片一片一片摆好,像在拼图,“有时候我在想,顾辰弹琴弹得那么好,是不是因为他心里有太多说不出来的东西。音乐是个出口,但出口堵住了,东西出不来,就会在里面发酵,变质,最后变成...”
她没说完,但小满懂。变成砸在琴键上的拳头,变成甩开的手,变成冰冷的“不用你管”。
“好了,不说这个了。”许薇直起身,“风铃放我这儿,一周后来取。现在,你们俩可以走了,别打扰我工作。”
苏晴拉着小满离开工作室。下楼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走到一楼时,小满的手机响了,是陈老师。
“小林,你在哪儿?”
“在美术系楼。”
“现在能来我办公室一趟吗?有点事想跟你说。”
“现在?”
“对,现在。方便吗?”
小满看了眼苏晴,苏晴点点头。
“方便,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苏晴说:“我陪你去?”
“不用,你先回宿舍吧。我去看看陈老师有什么事。”
“行。有事打电话。”
两人在教学楼分开。小满往音乐系楼走,心里有些忐忑。陈老师找她,肯定是为了顾辰的事。会是什么事?是让她不要再发帖?还是有什么别的话要说?
音乐系楼和美术系楼完全是两种风格,现代,明亮,走廊里挂着音乐家的画像,空气里有淡淡的松香味。小满找到陈老师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她敲了敲门。
“请进。”
推开门,办公室不大,但很整洁。书架上全是乐谱和音乐理论书,墙上挂着一幅字:“大音希声”。陈老师坐在办公桌后,看到小满,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小满坐下。陈老师给她倒了杯水,然后坐回座位,看着她。
“小林,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道个歉。”陈老师说。
小满愣住了:“道歉?为什么?”
“为昨天电话里说的话。”陈老师推了推眼镜,“我说‘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让你别问也别查。但后来我想了想,我不该那样说。你有知道的权利,也有关心的自由。我不该用我的经验,去限制你的选择。”
“陈老师,我...”
“听我说完。”陈老师摆摆手,“我教了这么多年书,见过很多学生。有些学生聪明,有些学生努力,有些学生有天分。但像你这样,既有勇气又有同理心的,不多。你昨天发的帖子我看了,写得很好。不是文笔好,是心好。你能站在顾辰的角度想,能为他说话,这很难得。”
小满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握着水杯,手指摩挲着杯壁。
“但正因为你是个好孩子,我才要提醒你。”陈老师的声音低了下来,“顾辰的事,很复杂。复杂到我这个认识他这么多年、认识他妈妈这么多年的人,都不敢说完全了解。你想帮他,是好事。但帮他之前,你要想清楚,你能不能承受那些随之而来的东西。”
“您是说,论坛上的那些议论?”
“不止。”陈老师说,“顾辰的家庭,他和他妈妈的关系,他爸爸那边...这些事牵扯很多人,很多利益,很多过去的恩怨。你一旦走进去,就可能被卷进去。你还年轻,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有大好的前途。为了一个几乎不认识的人,值得吗?”
小满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看着自已的倒影。那张脸还很年轻,眼睛里有困惑,有不安,但也有某种坚持。
“陈老师,”最后她说,“我不是为了顾辰。至少不全是。”
陈老师挑眉。
“我是为了我自已。”小满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如果我今天因为怕被议论、怕被卷进去,就对一件我觉得不对的事视而不见,那我以后会看不起我自已。我会想,如果每个人都这样,那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了困难,我摔倒了,是不是也不会有人帮我,因为大家都怕被卷进去?”
陈老师看着她,眼神复杂。
“而且,”小满继续说,“顾辰不是‘几乎不认识的人’。我撞过他的车,弄脏过他的乐谱,采访过他,听过他弹琴,见过他和他妈妈吵架,捡过他妈妈的纽扣,还发帖子为他辩护。对我来说,他已经不是陌生人了。至少,不是完全的陌生人。”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作响。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现在正好照在陈老师的桌上,照亮了她桌上那张照片——年轻的顾清音坐在钢琴前,侧脸温柔。
“你知道那孩子为什么那么珍视那些乐谱吗?”陈老师突然问。
小满摇头。
“因为他妈妈教他弹的第一首曲子,就是德彪西的《月光》。”陈老师说,声音里有一种遥远的东西,“那时候他四岁,刚够到琴键。清音握着他的手,一个音一个音地教。后来...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清音走了,顾辰的钢琴就停了。直到中学,他来找我,说要重新学琴。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想记住一些东西,又怕记住一些东西。”
记住一些东西,又怕记住一些东西。
小满想起乐谱上那行铅笔字:“给十月,和再也回不去的夏天。”那是记住,还是怕记住?
“那行字,”小满说,“是顾辰写的吗?”
陈老师点头:“去年校庆前写的。我问他什么意思,他不说。但我猜,大概和他妈妈有关。清音是在十月出国的,那时候顾辰八岁。夏天结束,秋天到来,妈妈走了。那个夏天,就再也回不去了。”
原来如此。那行字,那张照片,那些乐谱,那首改编的《月光》——都是关于记住,关于失去,关于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夏天。
“陈老师,”小满问,“顾辰恨他妈妈吗?”
陈老师沉默了。她看着桌上的照片,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最后她说,“有时候我觉得他恨,恨她离开,恨她丢下他。但有时候我又觉得,他不恨,他只是...太疼了。疼到不知道怎么面对她,疼到一看到她,就会想起那些被丢下的日子。”
小满想起顾辰甩开顾清音的手时的表情。不是恨,是疼。是一种尖锐的、无处可逃的疼。
“那顾辰的爸爸呢?”小满问。
“他爸爸...”陈老师顿了顿,“是个商人。成功的商人。但他不懂音乐,也不懂顾辰。他给顾辰最好的物质条件,但他给不了顾辰最需要的东西——陪伴,理解,爱。所以顾辰和他也不亲,很少回家,也很少联系。”
原来如此。一个离开的母亲,一个缺席的父亲,一个在钢琴和篮球之间寻找出口的孩子。一个在聚光灯下,却无比孤独的少年。
“小林,”陈老师说,“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更同情顾辰,或者更想帮他。我是想让你知道,你要面对的是什么。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家庭不和’的故事,这是一个关于创伤、关于失去、关于如何与过去和解的故事。这个故事很重,很复杂,而且还没有结局。你确定,你要走进去吗?”
小满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窗外,音乐楼前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变黄,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风吹过,叶子沙沙响,像是在问同一个问题。
你确定吗?
她想起顾辰说“这世上哪有公平”时的表情,想起他说“谢谢”时很轻的声音,想起他握紧纽扣时泛白的指节。
她想起自已发的那个帖子,那些支持的和反对的评论,那些恶意的揣测和善意的提醒。
她想起苏晴说“救一个人,可能会搭上自已”。
她想起母亲说“好好念书,别担心我”。
然后她想起自已。十八岁,大一,新闻系。梦想成为记者,梦想记录真相,梦想让世界变得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如果连身边的不公都不敢面对,还谈什么更大的世界?
“我确定。”小满说,转回头看着陈老师,“也许我帮不了他多少,也许我会受伤,也许最后什么都改变不了。但至少,我试过了。至少,我做了我觉得对的事。”
陈老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个笑里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一种复杂的、像是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已的怀念。
“好。”陈老师说,“那我就不劝你了。不过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您说。”
“第一,保护好自已。论坛上的议论,现实中的目光,那些恶意的揣测和攻击——你要有心理准备,也要有应对的方法。如果撑不住了,来找我,或者找苏晴,找任何你能信任的人。别自已硬扛。”
“我答应。”
“第二,尊重顾辰的选择。你可以关心他,可以帮助他,但不要强迫他接受你的关心和帮助。他有他自已的节奏,有自已的方式。给他空间,也给他时间。”
“我答应。”
陈老师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这是琴房的备用钥匙。顾辰这两天应该不会去琴房,你想练琴或者想安静一会儿的时候,可以去那里。不过别告诉别人,尤其是顾辰。他现在需要一个人待着,等他想通了,会来找我的。”
小满接过钥匙。铜制的,有些旧了,边缘磨得光滑。
“谢谢陈老师。”
“不用谢我。”陈老师说,“要谢,就谢你自已。谢你的勇气,谢你的善良,谢你在所有人都选择旁观的时候,选择了站出来。”
小满握着钥匙,手心微微出汗。那把钥匙很轻,但又很重。它打开的不只是一扇门,也是一条路,一条她自愿选择的、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对了,”陈老师又说,“清音...顾辰的妈妈,昨天后来给我打电话了。她哭了,说她只是想看看儿子,想跟他说说话,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她还说,谢谢你的帖子,谢谢有人愿意为顾辰说话。”
小满想起顾清音握着手表的样子,想起她悬在半空的手,想起她离开时微微驼着的背。
“她还好吗?”小满问。
“不知道。”陈老师叹气,“但我想,应该不好。一个母亲,被自已的孩子那样对待,被那么多人围观、议论,怎么可能好。但这是她自已的选择,她得承受。”
自已的选择。顾辰选择甩开手,顾清音选择离开,拍照的人选择按下快门,发帖的人选择公开,评论的人选择评判。而小满,选择发那个帖子,选择走进这个故事。
每个人都在做选择,然后承受选择的后果。
“我该走了。”小满站起来,“下午还有课。”
“去吧。”陈老师也站起来,送她到门口,“小林,记住我的话。保护好自已,也尊重顾辰。还有...如果可能的话,也帮帮清音。她也是个可怜人。”
小满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廊很长,脚步声回荡。她走到楼梯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陈老师还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她下楼,走出音乐系楼。阳光很好,风很轻。她拿出手机,看到苏晴发来的消息:“陈老师找你什么事?没为难你吧?”
小满回复:“没有。她给了我一把琴房的钥匙。”
苏晴秒回:“???什么情况?你要开始学钢琴了?”
小满笑了:“不是。就是...一个可以安静的地方。”
“好吧。那你现在去哪儿?”
“回宿舍,拿书,去上课。”
“行。晚上一起吃饭,聊聊。”
“好。”
小满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看天。天空很蓝,云很白,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但又都不一样了。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传到皮肤。然后她迈开脚步,往宿舍楼走去。
脚步很稳,很坚定。
她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但她不后悔。
一点也不。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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