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夏天，我大姨娘林晚意吊死在外婆的纺车旁。
那一年她十九岁，只因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
五十年后，那个男人儿孙满堂，在镇上安度晚年。
她的灵位，至今还困在老屋的角落里。
而我，终于从外婆的疯言疯语里，拼凑出那个被家族抹去的名字。
原来殉情，从来都是一个人的事。
第一章 橘子汽水
我第一次听说“林晚意”这三个字，是在外婆患上阿尔茨海默症之后。
那年我十三岁，老屋的光线总是昏沉沉的，像被一层旧棉絮蒙住。
外婆常年坐在堂屋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架枣红色的旧纺车。
车身上刻着几道深可见骨的抓痕，像是有人在绝望里，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
她不纺线，只一遍遍摇着空转的轮子，吱呀、吱呀，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慌。
“晚意……晚意别跑……”
“红绳断了……断了啊……”
她反反复复，就念这几句。
我拽着我妈的衣角，小声问：“妈，晚意是谁呀？”
我妈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她猛地把我拉出门外，手指按在嘴唇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严厉：“不准问！不准提！那是家里死了的人，是不能说的忌讳！”
死了的人。
忌讳。
那两个词像两颗小钉子，轻轻扎进我心里。
后来我才知道，林晚意是我从未谋面的大姨娘。
是外婆的第一个女儿。
是1976年夏天，在自家厨房，吊死在纺车旁的十九岁少女。
1976年的江南小镇，还没有水泥路，没有砖瓦房，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暗，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飘着柴火烧饭的烟。
小镇不大，谁家丢了一只鸡，半天就能传遍整条街。
晚意十九岁，在镇上的供销社当售货员。
那是当年人人羡慕的工作。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每个月稳稳拿十八块工资。
她交给外婆十五块，自己只留三块，买针线，买花样子，买一点点只有过年才舍得吃的糖。
她生得清秀，眉眼软，皮肤白，说话声音轻轻的，像羽毛拂过水面。
手尤其巧，绣出来的鸳鸯像要从布上飞起来，绣出来的牡丹能引来蜜蜂。
街坊邻居都说，老林家这丫头，将来一定能嫁个好人家。
谁也没想到，她会栽在阿强手里。
阿强是镇上出了名的混混。
没有正式工作，今天帮人搬货，明天跟人打架，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成分也不好，家里祖辈是小商贩，在那个讲究根正苗红的年代，是人人都要躲着走的角色。
可他长得俊。
高个子，宽肩膀，笑起来眼睛亮亮的，一口白牙，能把小姑娘的心都晃软。
他们第一次遇见，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
阿强被几个人追打，慌不择路，一头钻进了供销社，直接蹲到了晚意的柜台底下。
“姑娘，救我，就躲一下！”他仰起头，气息不稳，却还在笑。
晚意后来跟我妈形容过那个笑——比供销社冰柜里最甜的橘子汽水还要甜，凉丝丝的，一下子就灌进了心里。
追打的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阿强从柜台下钻出来，身上沾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混着少年人的汗气，一点也不难闻。
他拿起柜台上那瓶橘子汽水，那是晚意攒了好几天，打算留给弟弟的。
他仰头喝了大半瓶，抹了抹嘴，笑得坦荡：“谢了，我叫阿强，改天一定还你。”
晚意没说话，只是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
那是她第一次，对一个陌生男人动了心。
后来阿强真的来还汽水了。
一瓶，两瓶，三瓶。
他不再是躲债的混混，而是专门来找她的少年。
他会在供销社门口等她下班，塞给她一朵刚从河边摘的野蔷薇；会在没人的巷口，给她戴上一条自己编的红绳手链；会学着镇上知青的样子，念半句蹩脚的诗：“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晚意问他从哪儿学的。
他挠挠头，嘿嘿一笑：“听知青念的，记了好几天，就记住这一句。”
十九岁的少女，没见过世面，没被人这样用心对待过。
她以为，那就是一辈子。
那年夏天，他们在小镇外的河边私定终身。
阿强把两条编好的红绳，一条系在自己手腕，一条系在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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