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看。她拿出一块早就和好的面，放在案板上揉。那双手干枯粗糙，指关节突出，揉面的时候有些吃力，一下一下的，面在她手下慢慢变光滑。
“奶，我来吧。”
“你会？”她看我一眼。
“不会，您教我。”
她笑了，脸上皱纹挤在一起：“行，教你。”
她手把手地教我揉面，擀皮，包饺子。我包得还是很难看，歪歪扭扭的，立都立不稳。她看着笑，说我小时候也是这德行，包了二十年，一点长进没有。
我忽然想，那时候她才六十出头，现在她八十多了，我包出来的饺子还是那么难看。
包完饺子，已经快一点了。她去睡了，我回屋躺着，还是睡不着。
初一早上起来，吃完饺子，大姑她们又来了，说是来拜年。其实就是换个地方继续聊天，继续嗑瓜子，继续看电视。孩子还是那个孩子，抱着，哄着，喂着。大人还是那些大人，说着差不多的话，问着差不多的问题。
大姑看见我，又开始念叨。
“小军，昨天姑跟你说那事儿，你考虑考虑？那姑娘真挺好的，要不我把她微信给你，你们聊聊？”
“不用了，大姑。”
“怎么不用？聊聊天又不会少块肉。你们年轻人不都流行网聊吗？聊着聊着就聊出感情了。”
“真的不用。”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大姑急了，“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还是有什么想法？”
“没有，就是不想聊。”
“不想聊？你……”她还想说什么，被二姑拉住了。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别说了。”二姑打圆场。
大姑不甘心地住了嘴，但眼神还是在我身上转来转去，像看什么稀有动物。
我借口出去透透气，下了楼。
外面有人在放鞭炮，几个小孩拿着那种摔炮，往地上摔，啪的一声响，然后咯咯笑。我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点了根烟。
其实我不是不想结婚。有时候我也想，有个人陪着，说说话，看看电影，吃吃饭，挺好。可一想到结婚这件事本身，就觉得累。要买房，要攒彩礼，要办婚礼，要考虑两家人的意见，要考虑以后生了孩子谁带……越想越累，越累就越不想动。
而且，我好像也不会爱别人了。
以前谈过一个女朋友，大学同学，在一起三年，毕业后她回老家，我去了北京，异地了一年，最后还是分了。分开那天她哭得很伤心，说我不够爱她，说我不愿意为她放弃北京。我不知道说什么，可能她说得对，可能不对，但说那些已经没意义了。
后来也相过几次亲，都是同事介绍的。加了微信，聊几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不是对方不好，是我不知道怎么聊。问工作，问爱好，问家里情况，像面试一样。聊几天就聊不下去了，谁也不再找谁。
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去医院，也没什么。有时候看见别人成双成对的，会有点羡慕，但那种感觉很快就过去了，像风吹过水面，起一点涟漪，然后恢复平静。
我甚至想过，是不是自己心里有问题。可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可能就是懒吧，懒得去认识新人，懒得去重新交代自己的人生，懒得去磨合，去争吵，去妥协。
烟抽完了，我把烟头扔进垃圾桶，又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上去。
一进门，就看见奶奶在抹眼泪。
我心里一紧，赶紧过去：“怎么了？”
大姑在旁边，脸色也不好看：“没事，就是说着说着，她想起你爷爷了。”
爷爷走了八年了。
我坐下来，握住奶奶的手。那手凉凉的，干干的，像一把枯柴。她反握住我，握得很紧，像是怕我跑掉。
“你爷爷走那年，你还没对象。”她说，“他临走前还念叨，说想看着小军结婚，想抱重孙子。可没等到……”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的疼。
“奶……”
“没事，我就是想想。”她擦了擦眼睛，“人老了，爱想以前的事。你爷爷要是还在，今年该八十七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就那么握着她的手。
大姑在旁边叹了口气：“妈，别想了，大过年的。”
“不想了不想了。”奶奶拍拍我的手，“小军，你玩去吧，我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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