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什么，可张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我能说什么？她是富商家的千金小姐，我是个四处漂泊的琴师，我们之间隔着的，岂止是门第，岂止是身份，那是天和地的距离。
“你带我走吧。”她忽然抓住我的手，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你带我走，去哪儿都行，我不怕吃苦，真的，我不怕。”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弯弯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我。
那一刻，我差一点就点头了。
可我没有。
我把她的手从我胳膊上拿下来，轻轻握着，说：“不行。”
她愣住了。
“我不能带你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你跟着我，会吃苦的。”
“我不怕吃苦！”
“我怕。”我打断她，“我怕你跟着我受苦，我怕你有一天后悔，我怕你到时候恨我。”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一颗一颗的，像断了线的珠子。
“那你就舍得我嫁给别人？”她问。
我没回答。
我怎么能回答呢？我怎么舍得？可我有什么办法？我一个穷琴师，连个固定的住处都没有，今天在苏州，明天说不定就去扬州，后天又不知道飘到哪儿去。她跟着我，能过什么日子？
她的手从我手里滑出去，垂在身边。
“我知道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蘅儿——”
“别叫我。”她又退了一步，“你别叫我。”
她转身跑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看着她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我想追，可脚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那天之后，她再也没来过寒山寺。
我在苏州又待了半个月。
每天都去竹林里坐着，从早坐到晚，一遍一遍地弹琴。我弹《关山月》，弹《梅花三弄》，弹所有她听过的曲子。可竹林里再也没有那个托着腮听我弹琴的身影，再也没有那个说“你弹什么我听什么”的声音。
后来我离开了苏州。
去了哪儿，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先去了扬州，又去了金陵，然后一路往北，到了汴梁。我在汴梁待了几个月，又往西走，到了洛阳。从洛阳又往南，去了襄樊。
我在襄樊遇到一个老琴师，他教了我几首新曲子，说我的琴技还需要再磨磨。我听了他的话，在襄樊住了半年，天天练琴，把手指都磨出了茧子。
然后我又走了。
就这样，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三年过去了。
我以为我已经把她忘了。
可每到夜里，一个人喝酒的时候，她的脸就会浮上来。月白色的衣裙，弯弯的眼睛，笑盈盈地看着我。她问我：“你舍得我嫁给别人吗？”
我舍不得。
可我有什么办法？
第四年的秋天，我到了长安。
那时候的长安还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街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我在城西租了一间小屋，白天出去给人弹琴赚几个钱，晚上回来自己练。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
有一天傍晚，我收工回来，路过一家酒肆，忽然听见有人在弹琴。
我站住了。
那琴声很熟悉，是我教过人的曲子——《关山月》。可弹得磕磕绊绊的，指法也不对，像是刚学不久的人。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酒肆不大，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角落里有个女子背对着门坐着，面前摆着一张琴，正低着头认真地弹。她的背影纤细，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裙，不是月白色。
可我的心还是跳得快了起来。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她弹完最后一个音，抬起头来，看见我，愣住了。
不是她。
是个陌生的女子，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清秀，但不是我记忆里的那张脸。
“客官想听曲儿？”她问。
我摇摇头，转身要走。
“等等。”她叫住我，“你刚才听我弹琴，站了那么久，是不是觉得我弹得不好？”
我回头看她。
“你指法不对。”我说，“这首曲子不该这么弹。”
她愣了愣，然后笑了：“那该怎么弹？你教我？”
我不知道怎么的，就在她对面坐下了。
我把她的琴接过来，调了调弦，把《关山月》从头到尾弹了一遍。弹完之后，抬起头，发现她正呆呆地看着我。
“你弹得真好。”她说，“比我师父还好。”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