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靠山屯陈家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了当空，差不多是上午十点。
陈远坤还没进屋，母亲秦美兰和大嫂王萌就把孩子接了过去。
“作孽啊！王家那是人待的地方吗？那是狼窝！你瞅瞅孩子让人给祸害成啥样了？”
陈远坤掀开门帘进去。
屋里的热气夹杂着旱烟味扑面而来。
陈浩南缩在炕沿边，像只受惊的小鹌鹑。
那顶刚做的拼色帽子还戴在头上，显得那个本来就因为营养不良而浮肿的脑袋更大了。
母亲秦美兰拿着热毛巾给孩子擦脸，一边擦一边掉眼泪，手都在抖。
毛巾擦过脸上的冻疮，孩子疼得直缩脖子，但一声不敢吭，只是那双大眼睛骨碌碌地盯着屋里的每一个人，眼神里全是讨好和惊恐。
大嫂王萌正站在地上，双手叉腰，指着窗外二道梁屯的方向破口大骂。
“一群畜生！这么点的孩子，这是要把人活活饿死冻死啊！王秀琴心是被狗吃了吗？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骂完了王家，王萌一转身，那双丹凤眼就立了起来，像两把眼刀子直接扎在了刚进屋的陈远坤身上。
火力转移。
“还有你！陈老三！”
王萌指着陈远坤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你自己回来吃闲饭也就算了，现在又弄回来个拖油瓶！你看看家里这米缸，还有多少底？哪有那么多闲米养活一张嘴？”
陈远坤没说话，也没躲。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大嫂。
声音大约85分贝，语速每分钟180字，瞳孔轻微收缩，这是情绪激动的生理指征。
但她的脚尖朝向炕沿，身体重心前倾，这是一种防御性的攻击姿态，目的是掩饰某种情绪。
他在号子里见了太多这种虚张声势。
“哑巴啦？说话啊！”王萌见陈远坤像根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狠狠地跺了一下脚，转身走到那两口红漆大柜前，把柜门摔得震天响。
一阵翻箱倒柜的动静。
两分钟后，一件半旧的蓝布棉袄被扔了出来，正好砸在陈远坤怀里。
“给孩子穿上！这大冬天的，穿个那样的破棉袄也不怕冻死！这是宝柱去年穿剩下的，我就没见过这么当娘的，心比秤砣还硬！”
棉袄带着一股樟脑球和陈年棉花的味道。
虽然旧，袖口还打着补丁，但摸上去厚实，里头的棉花没怎么板结。
陈远坤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棉袄，又看了看还在那骂骂咧咧的大嫂。
“谢了。”
他吐出两个字。
“谢个屁！我是怕他冻死在咱家晦气！”
王萌白了他一眼，一甩帘子，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
屋里安静了下来。
陈浩南看着那个凶巴巴的大娘出去了，这才敢松一口气，小身板明显塌了下来。
过了没一会，一声极不合时宜的“咕噜”声响了起来。
声音是从陈浩南那鼓胀的肚皮里发出来的。
上午十点，不到饭点。
但对于这个长期处于饥饿状态的孩子来说，胃酸的分泌是没有时间表的。
陈浩南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两只小手紧紧捂着肚子，像是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把头埋进胸口。
“饿了？”陈远坤问。
陈浩南摇了摇头，声音细若游丝：“我不饿……我刚在姥姥家喝过稀粥了……”
撒谎。
根据观察到的腹部鼓胀程度和肠鸣音频率，孩子肯定是饿狠了。
陈远坤刚要说话。
门帘子再次被那只熟悉的手猛地掀开。
王萌端着一个大海碗走了进来。
一股浓烈的、带着油脂香气的味道瞬间霸占了整个屋子。
那是香油混合着猪油的味道，对于这个缺油少盐的年代来说，这味道比炸药还有杀伤力。
王萌把碗重重地往炕桌上一墩。
“咣当”一声。
汤汁溅出来两滴。
这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白花花的面条在清汤里浮沉，上面卧着一个煎得两面金黄的荷包蛋，边缘焦脆，蛋黄还是糖心的，正微微颤动。
还撒了一把切得细碎的葱花，滴了几滴金贵的香油。
在这个家里，鸡蛋是硬通货，是用来换盐换火柴的。
只有过生日或者生病的时候才能吃上一个。
“没你的份啊老三！”
王萌瞪了陈远坤一眼，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就做了这点，爱吃不吃，不吃倒了喂狗！”
陈浩南看着那个比他脸还大的碗，又看了看那个凶神恶煞的大娘。
他不敢动。
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口水疯狂分泌，但他死死地抓着陈远坤的衣角，手指节都捏白了。
“吃。”陈远坤拍了拍儿子的后背。
陈浩南这才小心翼翼地跪在炕桌前，伸出两只冻满冻疮的小手，捧住了那个热乎乎的大碗。
碗壁的热度传导到手心里，让他打了个哆嗦。
他拿起筷子，夹起那个荷包蛋。
鸡蛋太香了，煎过的油脂味直往鼻子里钻。
但他没有往嘴里送。
而是费劲地把那个滑溜溜的鸡蛋，推到了陈远坤的那一边。
“爸爸……你先吃。”
孩子的声音还在发抖，眼神里却全是依恋，“爸爸打架累，爸爸吃。”
陈远坤正准备去掏烟的手，猛地顿在了半空。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荷包蛋上。
此刻，这个荷包蛋像是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那颗在里面早就磨得像石头一样硬的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那种感觉，比刚才在二道梁屯面对镐把时还要剧烈。
他转过头，正好对上王萌的视线。
这个刚才还像个泼妇一样骂街的大嫂，此刻正倚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
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但在眼泪掉下来之前，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转过身去。
“真是一家子磨叽精！爱吃不吃！凉了别找我热！”
说完，她一脚踢开门帘子，像是逃跑一样冲了出去。
门帘子还在晃动。
陈远坤收回目光，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把碗里的荷包蛋推了回去。
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爸爸不饿。”
他看着儿子的眼睛，声音低沉，“浩南自己吃。都吃了，连汤也喝光。”
“嗯！”
陈浩南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再也忍不住了，低下头，像只饿极了的小狼崽子，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
没有细嚼慢咽，几乎是直接把面条吸进肚子里。
荷包蛋被咬破，流出金黄的蛋液，糊了一嘴。
陈远坤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孩子需要营养。
自己许诺的让孩子吃上肉的承诺也要赶快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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