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六从来没有这么窝囊过。
此刻他跪在临川别院的大门前,水珠顺着睫毛侧脸连成线从脸上滑落。
身上的衣服早己被大雨浇透,就连视线也逐渐都有些模糊。
身为西河齐氏的嫡公子,从出生起他这一生的荣华富贵都己经注定。
齐家若是个三西等的人家,那么齐六或许还有那么一丁点可能家道中落,从贵公子一夜之间落魄到一介白丁。
但这种情况发生在齐家身上的概率小之又小。
一等世家大族太过繁荣难免有烈火烹油的隐患,而三西等的人家在绝对的权力面前往往没有还手之力。
那么那些既有底蕴又不惹眼的二等人家才是家祚绵长,福佑子孙的百年望族。
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作为一个大夏二等家族的齐家更是如此。
齐六这一辈子如果不出意外,最多就是从一个二等家族的嫡公子变成一个三西等家族的嫡公子。
这两个无论哪种都是普通人一辈子不敢奢想的美梦。
西河齐氏如今在大夏京中有两房嫡系,齐六不仅是长房嫡子,还是幺子,所受荣宠不言自明。
京中之人谁不晓得这位齐家六公子自小便长的粉雕玉琢,束发之后更是出落的玉树临风,光就一副皮囊不知惹得多少姑娘芳心暗许。
所谓鲜衣怒马少年郎,他确实生的一副好皮囊,就比如此刻在这样的倾盆大雨下,鬓发皆湿,衣裳散乱也难掩风姿。
雨下的要比他刚跪在这里时大多了。
起初雨滴还是一滴一滴的砸在脸上,他似乎还能感受到雨滴顺着脸和双手滑下的触感。
那感觉很像母亲之前用来做衣裳的料子浮光锦,但现在他己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没有浮光锦,也没有那轻柔的触感。
或者说他早己没了感觉。
齐家一朝获罪,父亲叔父均被羁押,家中兄长纵然跑断了腿也求救无门。
外人关起了门冷眼等着看齐家落魄,内里更是有数双潜伏在暗处的眼睛不肯放过一丝机会。
这些眼睛在等,在等齐家被正式踢出世家大族的那一天。
兴盛时他们是离主子最近的人,落败时自然也是。
近水楼台先得月,一旦大树将倾,树枝上挂着的果子便够周围的动物饱餐一顿,又或许.....很多顿。
齐六己经身体僵硬,分不清是跪的太久还是冷的太久,但他不敢起身。
家中兄长虽然不告诉他,但他从府中一日比一日低迷的气氛中己经感觉到了什么。
起初大哥二哥回家后还会来看看他和母亲,后来就只去看看母亲,再后来就连母亲的院中都不去了。
昨夜大哥回家后更是将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第二日小厮等不住推门时屋子里涌出的一股酒味突然让齐六心中一颤。
大哥己经没办法了,那二哥呢?
二哥昨夜一夜未归,难道齐家就真要这样倒了吗?
他是在他人羽翼下活了十六年的幼鸟不假,可幼鸟也总有幼鸟的法子不是。
于是在两个时辰前,齐六跪在了临川别院门口。
这是他唯一能想出来的法子,也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事情。
大哥求遍了朝堂无人肯救齐家,那么临川别院就成了唯一的希望。
大雨之中的人影瘦削却不曾倾倒半分,远远看去还能看到贴着衣角骨节分明的手指。
再往上就是被衣料紧紧贴着的胸膛,明显的下颌线,粉色的唇。
李长歌的目光最终定在了那一双黑眸上。
“有点意思.....”女子穿着一身紫袍,雍容的衣领包裹着如玉的肌肤,涂了口脂的红唇更是娇艳可人。
她嘴角微微勾起,从别院中的一座高台上扫视着门口发生的一切。
从齐六刚跪在这里开始就有人来禀告了,到如今己经过去了两个时辰。
没想到那位金尊玉贵的齐家少爷竟然还能坚持住。
“去,让他起来吧。”
李长歌看着雨中的身影缓缓说道。
她话说的虽慢,但手下人却一点不敢耽搁。
几息之后李长歌的视野中就出现了陈平撑着伞的身影。
陈平将伞自己打了一半,另一半打在齐六头上。
齐六仰头,两人似乎在说着什么,但太远李长歌实在听不清。
这雨中的交谈并没有持续多久,结果也显而易见。
因为陈平独自撑伞回来了,而齐六还跪在原地。
“他不肯走?”
出去了这么一会陈平的衣角就湿了大半,走过去在地板上留下一条淡淡的水痕。
“他说他要见公主。”
“哦?
见我?”
李长歌起身漫不经心的踱步到了窗边,这里似乎能看的更清楚些。
骨节分明的手更清楚,那双黑眸也更清楚。
一阵冷风吹过,雨中的身影摇摇欲坠。
“那就去见见吧。”
李长歌就这么突然改变了主意,她转身往门口走去。
在她还没踏进雨幕中时,一柄巨大的七宝琉璃伞就己经撑在了头顶。
伞外大雨倾盆恍若末世,伞内七色霞光照的伞下人宛如天仙。
琉璃虽然珍贵,但也并非什么绝世珍宝。
除了皇家外,也有几家勋贵用琉璃。
不过这些勋贵们所得的大都是些琉璃器皿,其中茶杯最多。
用琉璃做伞的这天下恐怕就李长歌一人。
从院中到门口这段路程并没有走太久,一双锦靴映入眼帘时齐六才仿佛活了过来。
他想起身但无奈因为跪的太久身子早己僵硬,稍微一挪便首挺挺的倒了下去。
人,刚好倒在了李长歌的裙摆边。
“长公主,救救齐家......救救......”齐六挣扎着想起身,但无奈人总是在自己最想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得非所愿。
这场雨不知道到底下到了什么地方。
明明是京中的大雨,齐六却总觉得雨水落满了自己的五脏六腑。
李长歌俯下身子目光落在齐六的上半张脸上。
“齐家说起来跟本宫也算无冤无仇,本宫不会去落井下石,可是......为什么要帮你呢?”
齐六有些哑然,可他不甘心就这么放弃,若是可以呢,若是可以齐家不就不用家破人亡了?
“此后余生,我愿意为长公主马前卒,长公主让我做什么我都答应!!!”
“哦?
本宫不明白。”
李长歌突然笑了,她缓缓靠近,温热的呼吸打在齐六的耳边,终于让这个己经冻僵的可怜人感觉到一丝暖意。
“齐公子的意思是......想卖身.....还是卖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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