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是陈雨水。”
高马尾的女孩对周杏说。
她的脸上沾了点烟灰,但不掩整张脸的白净秀气;身体看起来比同龄人更强壮有力。
周杏仔细地打量她,从头到脚,从脚再到头。
“周杏。”
她简单的说,随后毫无征兆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女孩的手,连珠炮似的问,“你入门多久了?
谁引荐的?
生辰几何,家住何方?
如今修为几何,练的功法还算舒服?”
陈雨水的手满是炼丹生火造出来的老茧和伤痕。
她被周杏问懵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收回去。
“喂,怎么回事,来查户口吗?”
炼丹师把小女孩往身后护了一下。
周杏却没放手,整个人被带得往前扑;陈雨水见人撞过来了又把手抬起来抵挡,脚步一斜差点绊倒自己的老师,三个人一下子像互相追尾的鸭子乱作一团。
方惊蛰看着她们仨拉拉扯扯,自己也插不进手,只能站在原地干着急,嘴里还不停地为了周杏的粗鲁道歉。
“啊!!!!!”
陈雨水突然气沉丹田,发出一声猫科动物恐吓敌人般的吼叫。
她的老师和周杏只能定在了原地。
方惊蛰惊得冷汗都出来了。
高马尾的炼丹学徒清了清嗓子。
“我入门一年半了,村长陈伯引荐的,生于乙巳年,家住鹤阳篱县,如今登道三段,功法很好很适合。”
陈雨水从头到尾,大气不喘一声地回答完了周杏的所有问题。
“谢谢。”
周杏终于放开了手。
陈雨水吼完之后又恢复了平静,拍拍手,收拾了一下自己的高马尾。
刚被自己学徒的大叫喝住,可柯白露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大力拍着陈雨水的背:“雨水记性真好,这老些话都能记得!
不愧是我的徒儿!”
陈雨水嘿嘿一笑,然后转过头来问周杏:“那你回答一下刚才那些问题?”
周杏却己经自顾自地往屋内走去,一边走一边大声问:“我今天睡你的床上?
你的床多大,能睡下两个人不?”
陈雨水追在后面:“喂,你还没说呢!
这不公平,我也得知道你何年出生。
你比我大还是小?
哎,你修为多少了?”
方惊蛰局促地抓着头发,嘿嘿笑着对自己的师姐说抱歉:“孩子没啥礼貌,父母我也没见着。
来你家里添乱了。”
柯白露大方地摆摆手,一边走到炼丹炉前,往里面添柴火。
“添什么乱,我巴不得你多来。
这年纪的孩子讲什么礼数?
我看你是在北山待太久,被那里迂腐的上下等级带得偏了。”
北山确实是最古板的地方。
剑法这个东西,一代传一代,比起其他的什么丹法符法,老师在学生身上花费的时间和心血最多,学生也很难不尊师如尊父母。
长此以往,上下等级日渐森严,对于礼术的遵从也到了苛求的地步。
修道之人一般无需跪上级,天正门也一样。
但在北山,还有几个老头子要求自己的徒辈年年跪拜行礼。
这些年来,北山的规矩也渐渐放松了。
原因是最近两任掌门都出自北山,而两位都鄙视繁文缛节。
尧风真人不必多说,她几乎是“守规矩”的反义词。
苗燕受她影响,也是一片潇洒。
方惊蛰应声说是,心里却在嘀咕。
师姐本来也是北山人,因为工作搬到了西井,才来几年,就己经如此胳膊肘往外撇了?
还收了个徒儿,看起来在这过得挺快活。
“好了,说什么礼貌不礼貌的,”柯白露低头扔木头,假装不经意地提及,“不如去再拿个枕头到咱床上。
晚上睡得舒服些。”
方惊蛰瞬间面红耳赤,整个脑袋像炼丹炉一样要冒出烟来。
他在柯白露的笑声中甩袖进入了她的房间,去摆弄床铺了。
-陈雨水的床确实很小,小得周杏翻身都不敢翻。
棺材都比这个宽敞。
她也是亲身体验过才这么说的。
小女孩来这一年多,身边也没几个同龄人,如今身边睡着个周杏,其实是暗暗激动的。
“你比我大多少?”
她问。
因为周杏比她矮,她一首不信对方比她年纪大。
“哼嗯……你几月份的?”
周杏问。
“二月。”
“那我便是一月的。”
“同年?”
“同年。”
“……我不信。”
“你也不用叫我姐,别急。”
周杏想,如果你要叫,得叫我祖师奶。
所以还是别了。
“恰恰相反,我入门比你早,你得叫我师姐。”
陈雨水也不知道在骄傲什么。
周杏说,是是是,陈师姐。
接着陪女孩聊了两句。
她陈师姐也是熬夜熬不久,一会儿便上下眼皮打架,昏睡了过去。
周杏偷偷摸摸地起床,悄无声息地越过客厅屋里那个巨大的炉子,到了屋外。
屋外的石壁上,点灯石散发着幽蓝的轻柔光芒,代表着井里己经到了夜晚。
街上没有人,也没有风,这是井外不可能有的绝对的静夜。
她好久没来过这里了,得有……二十年?
她当掌门的后十年,一首卧床,根本没力气下到井里来。
后来她就离开了天正门。
苗燕上位,所有人都说她死了。
她死得太早了,所有人都说。
修道者的寿命不可与凡人相比,登道者能过百年,及阶者能过百五,归心者寿及三百,成命者数十倍于凡人寿命,到了无极,那便应该是与天同寿。
超越天地的寿命,就是飞升。
无极者死亡,只有有限的几种可能。
飞升失败,或者是身受重伤。
她深深地呼吸,把潮湿的、石头的、泥土的味道全部收进肺里,然后缓缓地吐出去。
死得好,有些人说。
哑女横行霸道,连带着整个天正门都不守规矩起来,此人长生还了得?
死了,倒还能算为了人族奋战至死,留下一段佳话。
不该死,有些人说。
天正门掌门孤身入南海,一人打回数万海妖,与龙母大战七七西十九天,两败俱伤,换来如今二十多年的和平。
这样的英杰,仅仅因为不拘小节,就该被骂死得好吗?
新掌门上任十余年,这样的讨论也渐渐随风而去了。
“但我还活着。”
周杏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是在井里的回声一遍又一遍地传向远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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